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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婆母鬆開柳如煙,脫力地靠著柱子滑坐下去。
她笑得老淚縱橫,笑得渾身發顫。
褚臨淵跪在地上,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娘?你笑什麼?”
婆母抬眼看他。
“臨淵啊,你真以為......這個柳如煙,是你自己找回來的?”
褚臨淵瞳孔收縮。
“你......你什麼意思?”
婆母慘笑著搖頭。
“你不能生的事,你以為隻有你那個媳婦知道?”
“我是你娘,你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毛病,我會不知道?”
“你剛落地那天,接生婆就跟我說過,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
她聲音沙啞,像是把藏了二十多年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
“你以為我願意罵她?”
“我逼她喝藥、罰她跪雪、當著滿府上下的麵罵她不下蛋......”
“我是要讓所有人都記住,是沈蘅肚子不爭氣,不是我兒子有毛病。”
“從下人到親戚,從鄰裡到宗族,每個人都得信這句話。”
“這樣等柳如煙挺著肚子進門的那天,全京城隻會說世子爺總算換了個能生養的”
“冇有人會回過頭去懷疑我的兒子。”
“沈蘅不是我的仇人。她是我選的擋箭牌。我把所有臟水都潑在她身上,就是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
她冇說完,聲音哽住了。
全場死寂,褚臨淵臉色煞白。
“你知道?”他聲音嘶啞。
“你一直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罵阿蘅不下蛋?為什麼逼她喝藥?為什麼打她?為什麼......”
他住了嘴。
婆母知道他不能生,柳如煙是婆母安排的,那個肚子裡的野種,從一開始就是婆母的棋子。
“你瘋了!”褚臨淵嘶吼。
“你是我親孃!你竟然給你自己的兒子戴綠帽子!”
婆母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紅著眼吼回去。
“我不這麼做,褚家就絕後了!”
“你爹死了,爵位懸著,族裡那些餓狼天天盯著這塊肥肉!”
“冇有子嗣,爵位就要被旁支奪走!我後半輩子喝西北風去嗎!”
“我把柳如煙塞進來,讓她懷上彆人的種,隻要對外說是你的骨肉,隻要記進族譜......褚家的爵位就保住了!”
“我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你!”
褚臨淵僵在原地,麵無血色。
他嘴唇哆嗦半天,擠出一個扭曲的笑。
“為了我?”
“你給我找了個野男人的種,塞進我媳婦的位子上,讓全京城看我的笑話......”
“你管這叫為了我?”
婆母被噎住,嘴唇翕動,說不出一個字。
我站在三步之外,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
該說什麼,我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賓客們看向婆母,紛紛低聲議論,麵露不齒。
她罵了我五年“不下蛋”,逼我喝了三個月苦藥,命人打死了半夏,將我囚於西跨院。
而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錯不在我。
族長一拍桌案,氣得滿臉通紅。
“馮氏!你簡直喪心病狂!”
“欺辱正妻、偽造血脈、欺瞞宗族......哪一條不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來人!把馮氏和那個娼妓一併綁了!押進祠堂候審!”
族中子弟一擁而上,架住了癱軟在地的婆母和哭天搶地的柳如煙。
褚臨淵跪在亂成一片的正堂中央,滿地碎瓷、潑茶、散落的信紙和當票。
他抬起頭,紅著眼看我。
“阿蘅......”
他嗓音沙啞,伸出手,想要夠到我的裙襬。
“阿蘅,我錯了......我不知道是娘在背後搗鬼......我是真不知道啊......”
“你彆走,求你彆走......這個家冇有你就完了......”
我低下頭,看著他那隻沾滿灰塵的手,靜了幾秒。
然後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輕輕鋪在他麵前的地磚上。
白紙黑字:和離書。
“本朝開國太後曾立訓:夫若犯義絕之條,妻可具書請離”
“褚臨淵欺妻、縱妾、不孝宗祖、偽嗣充宗......七出之條占儘四款。”
“今日不是你休我。”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一字一字地說。
“是我,沈蘅,休了你。”
他瞳孔劇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站起來,踩著滿地狼藉,頭也不回地向大門走去。
身後傳來褚臨淵的嘶吼。
“沈蘅......!你回來......!”
大門在我身後關閉,隔絕了所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