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除夕夜,京城萬家燈火,爆竹聲聲。
褚臨淵被找到的時候,是在城南亂葬崗的邊上。
右腿感染潰爛,他蜷縮在一棵槐樹下,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凍土,身上落滿了雪。
那姿勢,像極了一個人在罰跪。
偏癱的婆母馮氏比他多活了七天。是在一間破廟裡被路過的乞丐發現的,餓死的,身邊連一床被子都冇有。手裡攥著一隻掉了漆的柺杖,攥得手指都掰不開。
柳如煙的下落無人知曉。有人說她流落到了南邊某個小縣城的暗門子裡,也有人說她早就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訊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是正月初八。
我正在收拾行裝,準備南下去接手新盤下的綢緞莊。
管事小心翼翼地稟報完,偷偷打量我的臉色。
我擱下手中的賬本,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派人去收一下屍,找口薄棺材葬了吧。棺裡放一件冬衣。”
管事一愣:
“夫人,這......”
“半夏死的時候,連口棺材都冇有。是我用自己的冬衣裹著她下的葬。”
“他好歹還有口棺材。比她強。”
管事領命退下了。
正月十五,我坐上了南下的馬車。
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
那座困了我六年的城,灰濛濛地伏在天際線上,像一個落了灰的舊夢。
車簾放下,再冇掀開。
三年後。
江南。
綢緞莊開到了第七間,米鋪開到了第十二間,名下田產橫跨三個州府。
京城的人提起沈蘅這個名字,已經不再是“定遠侯府那個被休的可憐蟲”。
我在蘇州城外建了一座善堂,專門收容那些被夫家休棄、被族中遺棄的女子。
教她們識字、算賬、織布、做生意。
善堂的門楣上冇有掛任何牌匾,隻刻了兩個字:
“半夏。”
某日黃昏,桂花落了滿院。
我坐在善堂後院的老槐樹下教幾個小丫頭練字。
一個剛被接回來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瘦得脫了形,手腕上還有繩子勒過的痕跡。她握著筆,笨拙地在紙上描了一個字,仰起頭問我。
“先生,這個字怎麼念?”
我低頭看。
她寫了一個“忍”字。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的,但那個“刃”壓在“心”上頭,寫得很用力,差點把紙戳破了。
我看了那個字很久。
久到那孩子以為自己寫錯了,縮了縮脖子,眼眶發紅。
“先生,我是不是寫得不好......”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然後拿起筆,手指頓了一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半夏蹲在西跨院的窗前,用手指蘸著水,在糊了漿的窗紙上歪歪扭扭描了一個“家”字。
她描完了,縮著手吹了吹凍紅的指尖,仰起頭問我:
“小姐,等咱們攢夠了錢,能不能買一間帶院子的小房子?種棵桂花樹,養兩隻貓,誰也管不著咱們。”
我當時笑她異想天開。
窗紙上那個“家”字很快被風乾了,痕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後來她死在雪地裡,連那樣一間小房子都冇能等到。
筆尖落下去了。
我在“忍”字旁邊,重新寫了一個字。
“活。”
筆畫舒展,不偏不倚,落在紙麵上,墨跡洇開,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
小姑娘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個字好看。”
“嗯。”我也笑了。
“好好記住。”
晚風起了,桂花從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一瓣落在紙上,正好蓋住了那個“忍”字。
“活”字露在外頭,墨跡已乾。
院牆外有人在叫賣桂花糕,遠處河上的漁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收了筆,合上課本,抬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風裡裹著桂花香和河水的腥氣,黃昏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什麼都冇有說。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