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天,也是我在陽間的最後一天。
離彆的死寂氣息從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時,就瀰漫在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卿卿變得格外黏人,連用膳都要緊緊抓著我的袖子,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那雙像極了我的杏眼裡時刻包著一包淚。
陸瑾珩則像個沉默的遊魂,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眼神裡寫滿了不捨、恐慌和無能為力。
這頓最後的晚膳,滿桌的珍饈美味,誰都吃得如同嚼蠟。
當時辰的漏鬥一點點指向子時,也就是陰差即將上來拘魂的時刻。
主院臥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卿卿終於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我懷裡,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孃親,你不要走!卿卿不要你走!你帶卿卿一起去地府好不好?卿卿不怕黑!”
陸瑾珩也紅著眼眶,從背後將我們母女倆死死地圈進懷裡,他那寬闊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頸窩裡,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阿霜......求你......彆丟下我們......”
我被他們父女倆死死地夾在中間,聽著這肝腸寸斷的哭聲,心裡酸澀得厲害,眼淚也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但我還是強忍著不捨,故作輕鬆地拍了拍卿卿的後背。
“傻孩子,哭什麼?孃親又不是第一次死下去了,一回生二回熟,有經驗了。”
我又扭頭,對著陸瑾珩挑了挑眉,試圖緩和這生離死彆的氣氛:
“彆一副天塌下來的窩囊樣子,好歹是大淵朝的攝政王,注意點你的威嚴形象。”
“想我了,就多給我燒點金元寶,記得把生辰八字和籍貫寫清楚。我在下頭要是成了首富,過得舒坦了,說不定還能買通判官,抽空回來看看你們父女倆。”
我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交代一次去江南的短暫遊玩。
可我們三個人心裡都清楚,陰陽相隔,這一次,或許就是永生永世的訣彆。
子時的更鼓聲,在寂靜的京城夜空中,準時且無情地敲響了。
“咚——咚——咚——”
來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臥房的空氣中傳來一絲屬於地府忘川河畔的陰冷氣息。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準備迎接那股熟悉的、將靈魂抽離軀殼的拉扯力。
“抱緊我。”我對他們輕聲說道。
陸瑾珩和卿卿哭喊著,用儘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抱住我,彷彿想用他們活人的體溫,將我這個即將消散的鬼魂強行留在人間。
一息。
兩息。
十息。
......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預想中的天旋地轉、靈魂撕裂的感覺,並冇有出現。
周圍依舊是溫暖如春的主院臥房,耳邊依舊是父女倆壓抑而絕望的哭泣聲,就連地龍燃燒的炭火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我疑惑地睜開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有溫度了?
怎麼回事?陰差半路去喝花酒遲到了?還是黃泉路堵車了?
就在我震驚得無以複加,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孤魂野鬼時,耳邊突然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陣鬼差氣急敗壞的傳音。
“喂!陸家大姑奶奶啊!能聽見嗎?!哎喲喂,出大亂子了!判官老爺昨晚喝多了孟婆兌的假酒,拿硃砂筆在生死簿上一劃拉,給你的名字後麵硬生生加了五十年的陽壽!你現在是個大活人了,先在上麵湊合著過吧,這筆賬我們實在改不回去了!”
“不跟你多說了!閻王爺發了雷霆之怒,我那兩萬字的檢討還冇寫完呢!你有空記得給我多燒點金箔紙錢啊,我被罰了整整三百年的俸祿啊!慘啊——”
鬼差的哀嚎聲在耳邊漸漸隱去。
我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隨後,我看了看左邊哭得打嗝的女兒,又看了看右邊哭得雙眼紅腫、形象全無的攝政王,突然“噗嗤”一聲,毫無形象地大笑出聲。
“彆哭了。”我反手摟住他們倆的脖子,笑得眼淚都飛了出來。
“地府的閻王爺說,看在你們父女倆太想我的份上,順便嫌我下去太能花錢,就把我給退貨了。”
陸瑾珩和卿卿同時僵住,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看,又呆呆地看著我臉上鮮活的紅暈和我溫熱的手掌。
足足愣了半晌,陸瑾珩才猛地反應過來,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又哭又笑,像個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糖果的瘋子。
卿卿也破涕為笑,抱著我的大腿又蹦又跳。
窗外,一輪圓月破雲而出,清輝灑滿人間。
我們一家三口緊緊擁抱在一起。
這一次,無論是生死,還是光陰,都再也不能將我們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