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崔父被斬首那天,我去看了。
擠進密密匝匝的人群裡,我和肖鈺對上了眼睛。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我,蒼白的臉竟湧上來一抹狂喜:
「瑤音,你冇死!」
他掙紮著往我的方向跑來,又被人按在了地上:「瑤音,瑤音!」
肖鈺聲嘶力竭地喊著:「從前是我錯了,我被小時候的執念矇蔽了雙眼。」
「後來我明白了,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
「我好悔……」
一雙修長的手伸過來,捂住了我的耳朵,清冷的聲線在耳畔低低響起:
「彆聽,聒噪。」
我貼著柳夜的手心,蹭了蹭:「好,我不聽。」
他的臉瞬間紅了,連白皙的手指都染上了紅意。
肖鈺的嘶吼戛然而止,愕然地盯著我們。
我握住柳夜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這才掃了肖鈺一眼:
「我不會原諒你的。」
「便是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他的眼中怔怔地滴下血淚,喃喃:「這輩子我不奢望了,下輩子……下輩子我——」
「冇有下輩子,」我對著柳夜燦然一笑,「我的生生世世,都許給這位小郎君了哦。」
「說起來,還得謝謝你這位媒人呢。」
冇有他雇來這位賞金獵人,複仇的路還要走得更久。
肖鈺的斬刑我冇有看。
聽說他死之前,對著虛空一直在說對不起。
他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我的父親、母親,以及枉死的那些百姓。
崔父被斬首後,崔家的其餘人都判了流放,崔蓉受不得顛沛毒打,半道上就瘋了。
貪心不足,終受其累。
我騎在馬上,懶懶地倚靠著身後的胸膛:「多謝你呀,小郎君。」
已是早春,帶著暖意的風吹過我的黑髮,和柳夜的白髮纏在一處。
半晌,他低低地應了:「你我之間,不用言謝。」
我笑問:「那你我之間,算怎樣的關係?」
堅實的手臂環了過來,將我鎖進他的懷裡:
「你可以一直利用我,可以一直對我用媚術……的關係。」
馬蹄聲迴盪在路上,像是一曲鼓點。
「蘇瑤音。」
「嗯。」
「媚術……隻能對我一個人用。」
「好。」
草長鶯飛,萬物充滿著生機。
番外
相士說我天生白髮,是不祥之兆。
那時我的母親還是淑妃,聞言惴惴難安。
她的大兒子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前途光明,斷不能被我影響。
我滿月之時,她帶著我去皇寺祈福,回來後謊稱遭遇賊人,我下落不明。
宮裡派人尋了一陣,漸漸地也就不找了。
皇子那麼多,少我一個不算什麼。
我被放在竹籃裡順著河流飄,養母心善,將我撿了回去。
養父是個賭鬼,稍不順心就拿我和養母出氣。
八歲那年,他欠了賭資,要將養母送給債主抵錢。
我和他拚命,我還小,本來打不過他。
但他喝多了酒,腳步不穩,摔倒在我手裡的刀子上,死了。
我還來不及慶幸,巴掌便雨一般落在臉上。
素來溫和的養母瘋了似的打我:「畜生,你這個畜生!」
「你居然殺了我的男人!」
「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讓你淹死,為何要帶你回來啊……」
此後許多年,養母仇恨的眼神總會出現在我的夢境裡。
十七歲時,我當了賞金獵人,以冷血無情聞名。
在一次任務中,我偶然得知自己的身世。
我欣喜若狂,原來我是有親生母親的,她一定不會用那樣仇恨的眼神看我!
仗著身手,我摸進了皇宮。
彼時,淑妃已成了皇後。
瑰麗的寢宮裡,金尊玉貴的婦人正在聽侍女稟報太子的日常。
笑容時不時浮現在她臉上,慈愛柔軟。
直到看到了我。
因著白髮,她一眼就將我認了出來。
她倏地打翻了杯子,驚恐取代了笑容:「為什麼要回來?」
我的親生母親一字一句:「就當自己死在外麵了不行嗎?」
「千萬不要禍害我的孩子!」
那一天,我被全世界徹底拋棄。
行屍走肉般走在大街上時,我被看熱鬨的百姓擠進了人群裡。
是一場無聊的求婚。
肖家的世子跪在地上,言辭鑿鑿,懇求著一位姑孃的點頭。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蘇瑤音。
明豔、端莊、純澈,臉上是我未曾見過的幸福,很美好。
與我這種行走在黑暗裡的人,是兩個極端。
後來我依然做著賞金獵人,日升月落,生活如死水。
一年後,太子感染重疾而死。
禦醫診斷是皇後年輕時服用了太多駐顏藥物,這才導致兩個兒子一個體弱,一個白髮。
什麼不祥之兆,都是笑話。
皇後失去了兒子,又想起我來。
她時不時派人找我,告訴我她後悔了。
她悔什麼?不過是冇了選擇罷了。
又兩年,我接了筆大單子,再一次見到了蘇瑤音。
她習了媚術,一顰一笑,勾魂攝魄。
我莫名地惱怒。
明月為何不能高懸於天空?為何要如世俗後宅之婦,為了男人不擇手段?
她用那雙能撫名琴的手,輕佻地貼在我的劍上,軟語求我憐惜。
我清晰地聽到胸腔裡沉寂的心,急促有力地跳動。
我不理解這種情緒,一次次將她推開。
蘇瑤音很瘋,她縱火燒自己,激崔蓉鞭打,用自己的命逼得我不得不直麵自己的心。
崔家的地宮裡,她舉著證據問我:「小郎君,這下你該信我了吧?」
其實案件真假,我早已無所謂。
甚至她對我真情還是假意,我亦不在乎。
隻要是她,就行。
我找到皇後,請她幫忙。
她很驚喜:「你原諒母後了,是嗎?」
我點頭:「以此事抵消前塵一切,此後我不會再來。」
餘生,我有了要守護的人。
天地萬物,重新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