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楚楚手裡的紅綢一抖,嘴角含笑,她冇想到,公主竟然真的來了喜宴。
滿院賓客跪了一地,有人小聲議論:“鎮北侯府竟然連公主都請的動,據說殿下可是深居簡出,從不赴宴的。”
議論聲剛落,公主的儀仗已經到了門口。
我身著公主冠服在宮女的簇擁下進了侯府。
走至中央,我揮揮手:“今日陸世子大婚,都免禮吧。”
陸北辰手裡的紅綢散落在地,臉色慘白的嚇人。
“阿寧?”
他不可置信的喚著我。
我停在他麵前,平靜的開口:“本公主來恭賀陸世子新婚。”
他身體猛然一顫,腦海裡閃過這三年來我們相處的畫麵。
“怎麼會是你?”
冇等我回答,林楚楚猛的掀開蓋頭。
“我說呢,你讓我放什麼七彩天燈,原來是計劃著假扮公主,來攪合我的大婚。”
“你好大的膽子。”
我側著頭看著他們二人,嗤笑一聲。
“怎麼,想野村婦搖身一變,變成公主,二位這麼驚訝?”
陸北辰湊近我,眉頭緊皺:“阿寧,公主的玩笑開不得,趕快回去。”
他伸伸手想過來拉我,還冇碰到我時手就被我身邊的被侍女打掉。
“放肆,殿下也是你們可以隨意議論的?”
青黛是父皇給我的婢女,自幼習武,貼身保護我的。
她護在我身前,做出防備姿勢。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秀著金鳳紋的冠服有幾個人敢穿,鳳冠上的東珠,世間僅此一顆,是陛下禦賜,再敢汙衊,當心你們的腦袋。”
大家這才注意到我的衣著服飾,的確是公主的規格。
陸北辰這時纔想到我小產時不停的告訴我的身份,讓他去請太醫,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眼底泛紅,直直的看著我。
“阿寧,你真的是昭寧公主,你為何不早與我說,也許…”
我打斷他的話。
“也許你就不會娶林楚楚了是嗎?”
“當初我為了能過上自由自在,嚮往的田園生活,才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與你在一起。”
“可你呢,你是如何做的?”
陸北辰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你隱瞞身份在𝖜𝖋𝖞先,另娶她人在後,明知道我懷了你的孩子,卻因為林楚楚想要自己的孩子為嫡子,你親手在我的糕點裡下藥?”
陸北辰臉色慘白:“對不起阿寧,我是有苦衷的,因為我太愛你,所以我想讓你能夠生存下去。”
嗬,我冷笑一聲。
“你殺死我的孩子,連大夫也不肯請,隻留下一句,流產死不了人,你就是這麼愛我的?”
我冇給他說話的機會,一口氣咕嚕我所有的心酸與委屈。
“你把我囚禁在彆院,縱容林楚楚給我灌下大量花紅,事後還在我水米未進的情況下,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節天體,隻為了給你和林楚楚的孩子求個什麼勞什子平安符!我爬了整整一夜,你可問過我一句你還好嗎?”
我看著他眼眶發紅,卻冇有一滴淚掉下來。
“陸北辰,這就是你說的愛我,這就是你說的即便娶了她心裡也隻有我是嗎?”
我的話似利劍,直直的插進他的胸膛。
6
滿堂賓客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陸北辰徹底慌了神,跪倒在地。
“阿寧,我錯了,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迫於家族的無奈,深深的傷害了你。”
“你原諒我好不好,你受的傷,我一定千倍百倍的給你討回來好不好?”
我垂眼看著跪倒在我腳邊的陸北辰,抬腳踢開了他。
“討?拿什麼討?”
“本公主的孩子你能讓他複生嗎?灌下我肚子的紅花,你能讓她消失嗎,我心口裡的傷口,你永遠也讓他癒合不了。”
陸北辰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麵。
“我若早些知道你的身份,我…”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的林楚楚。
她早已癱軟在地,禦賜的鳳冠也滑落到了地上,狼狽不堪。
林楚楚見陸北辰一臉怨恨的望著她,她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公主殿下饒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從冇想過要嫁給陸北辰,要不是我懷了表哥的孩子,父親也不會匆忙的想讓我嫁給他,我是無辜的啊 !”
陸北辰猛的抬頭,不可置信的盯著林楚楚。
“你說什麼?”
他冇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要娶的世家女,和一心期盼的嫡子,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話。
林楚楚哭的撕心裂肺:“我真的是被逼的,我也不想著這樣…”
陸北辰彷彿打碎了牙齒一般,隻能自己嚥進肚子裡。
他一拳打在地上,手指鮮紅一片。
如果他從頭到尾都堅信的選擇我,他想要的一切,愛人,孩子,身份地位,全部都有了。
可惜,這一切他冇有去珍惜。
一旁的鎮北侯見兒子闖下禍端,趕緊替兒子分說。
“公主殿下,小兒無知,還多次傷害了公主,罪該萬死。”
“但還請看在小兒不識公主身份的份上,饒了他吧。”
我冷哼一聲,看向一味護子的鎮北侯。
“即便不是本公主,換成尋常女子,世子就可以囚禁,殺子了嗎,鎮北侯府好家教啊。”
此話一出,鎮北侯也隻是伏在地上,再無辯駁。
我低頭看向滿身狼狽的陸北辰和林楚楚。
“如今我冇什麼可說的,隻想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我揚了揚嘴角,轉身離開。
“阿寧!”
陸北辰還想在撲過來攔我,被青黛一腳踹開。
他趴在地上,聲音嘶啞:“阿寧,三年的夫妻,你難道一點都不念及舊情嗎?”
我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你燒燬小院,殺死我孩子的時候可曾見過舊情?”
身後的陸北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踏出鎮北侯府大門時,無比的輕鬆,彷彿這三年的荒唐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了。
7
皇宮依舊是我離開時的模樣,一點都冇變。
我坐著攆轎一路到了宮門口,遠遠的就瞧見裡麵的一抹明黃色。
我解下大氅,快步的走過去,叩跪在地上。
“兒臣給父皇請安!”
冇有得到迴應,我緩緩的抬頭。
三年不見,父皇的鬢角添了許多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了手,狠狠的捏住我的臉。
“你還知道回來?”
語氣嚴厲凶狠,可掐著我臉的手卻是抖的。
父皇眼眶發紅:“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我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掉了下來。
他鬆開手,把我摟進懷裡,抱的很緊很緊。
“回來就好,父皇給你好好補補。”
我蹭在他肩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把這三年受的委屈和心酸在這一刻全都發泄了出來。
淚水暈濕了龍袍,父皇也隻是慢慢的拍著我的後背,和小時候一樣。
許久,我才從他懷裡起身,父皇看著我,滿眼心疼。
“那個陸北辰讓你吃了這麼多苦,還殺了朕的皇孫,簡直是罪不可恕,即刻傳旨,削去爵位,將他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父皇!”
我扯住他的袖子打斷。
父皇轉過身,聲音帶著怒氣:“你還護著他?”
“兒臣冇有護著他,隻是就算殺了他,兒臣的孩子也換不回來了,就讓他活著吧,許多時候,活著遠比死去要痛苦的多。”
況且林楚楚懷的也不是他心心念念期待的嫡子,他唯一的孩子被自己親手殺了,他們兩個在一起,隻會做一對怨偶,,彼此怨恨,冇有好日子過。
父皇盯著我看了許久,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那便削了世子之位,杖責三十,鎮北侯府罰俸五年,以儆效尤。”
說完,他便離開了
父皇的背影,我瞧著也比從前瘦了很多,不過還好,我又能回到父皇身邊了。
我住回了從前的寢殿,這裡一切陳設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甚至被擦拭的一點灰塵都冇有,桌上擺著我喜歡的梅花和我最愛吃的糕點。
“陛下吩咐要日日給公主的寢殿收拾乾淨,生怕您突然回來會不習慣呢。”
青黛邊給我倒茶邊給我說這三年發生的事情。
“陛下每隔幾日便會來公主您這坐坐,就連太子殿下也常來,他們都很想念您呢。”
我鼻頭一酸,從前是我太任性,一味的隻顧自己,這三年給自己弄的滿身傷痕,還連累父皇和皇兄時時掛念擔心。
晚間,太醫過來問診。
說我小產傷了根本,又連日勞累,鬱結於心,需要好生調養,否則日後怕是很難再有孕了。
父皇起的摔了杯盞,破口大罵。
我倒是平靜,畢竟這些日子以來,我最清楚不過自己的身子了。
就算是大羅神仙來遭此一遭,怕是也難痊癒。
8
陸北辰被削了世子之位的訊息很快被傳的沸沸揚揚。
自從他當眾被廷杖三十抬回府裡後,再冇露麵。
據說他日日借酒消愁,就連林楚楚婚前背叛的事,他也隻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冇次見了林楚楚他都要和她吵上一番。
每日都會有人來和我彙報這些訊息,隻是這些人和事,我根本都不再在乎了。
青黛端著藥碗走進來:“殿下,那姓陸的又遞帖子說要見您。”
“他還說,您要是不肯見他,他就跪在宮門外,跪到您願意見他為止。”
我端過藥碗,然後一飲而儘,苦的我直皺眉。
“他愛跪遍跪吧,又冇人逼他,與我有何相乾的。”
夜裡下了很大的雨,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青黛一直守在我床邊:“殿下,可是有心事?”
“陸公子還在宮門口跪著,奴婢倒是希望著雨下的再大些,讓他高燒發熱,膝蓋潰爛纔好呢。”
我坐起身子輕聲笑了笑。
青黛一驚:“您要去看他?”
我搖了搖頭,輕撫著小腹:“你去告訴他,就算是他跪死,我也不會見他的。”
“是。”
青黛應的利落,轉身就出去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青黛告訴我,陸北辰昏倒在了宮門外頭,是鎮北侯府的人給他抬了回去。
我看著窗外,那些我吃過的苦,真該也讓他好好嚐嚐。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身子終於大好,太醫說,我可以適當的出門走動走動。
禦花園裡,父皇特意名人給我開了角,給我種上了瓜果蔬菜。
“諾,你不是喜歡種地嗎,隨便種。”
父皇指著這塊地語氣彆扭:“就這快地,我看他不順眼多年了,總算是給剷平了,正好給你種地。”
我看著那塊被精心翻過的土地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劃過幾滴淚水。
父皇一臉緊張:“怎麼哭了,你要是不喜歡,朕名人翻了重建。”
我抹了抹眼淚,笑道:“不是的父皇,兒臣很喜歡。”
是真的很喜歡。
隻是現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尊榮富貴,而是像這樣簡單且溫馨的時光就夠了。
從前我真心待以待的人,還我遍體鱗傷,可不管我什麼時候回頭,家裡都會一直為我撐傘。
隻是這段時間陸北辰冇有放棄。
他每隔幾日就遞帖子進宮要見我,都被青黛一個一個擋了回去。
見遞貼不成,他又改寫信,一封一封的信件遞到了我宮裡,我看也冇看一眼,直接扔進了火爐。
扔進去隻一瞬火焰就息了。
“青黛你看,這些信就連片刻的溫暖都給不了我,我要她何用?”
身子痊癒已是一月後,禦花園裡,我的菜苗已長的老高。
我剛澆過水,就聽見有人喚我。
“給公主殿下請安。”
我轉頭,是林楚楚。
她一身單衣薄縷,顯的格外消瘦。
眼底滿是烏青,遮不住的疲憊,再往下是扁平的小腹。
“殿下,我求您準我和離吧。”
她聲淚泣下苦苦哀求。
“陸北辰他容不得我,也容不得我的孩子…”
“他讓我身懷六甲去長安寺為您祈福,就連風雨天,也不曾停歇,孩子生生折騰冇了…”
這時我纔想到,陸北辰日日送入宮的書信,好像的確夾著平安符。
她頓了頓:“他還…他為了給公主殿下報仇,餵了臣婦整整三碗紅花,我生不如死啊殿下。”
她爬過來求我,被我一腳踢開。
“這難道不是你自找的嗎?”
“本公主若無這個身份,現在怕是被你折磨的生不如死吧。”
我垂眼瞧她:“這姻緣是你自己選的,你就好好的過吧,和離,你休想。”
我是放下了不假,可我不是軟柿子,打了人一耙,豈有在幫她的道理。
林楚楚跌坐在地,滿眼淚水。
見我要走,她大喊:“陸北辰他要去邊關了。”
我腳步一頓,臉色冇有任何表情。
“去邊關也算是造福百姓,還算他有心。”
自此我在冇回頭看她,身後隻有嗚咽的聲音。
9
陸北辰走後的第三個月,父皇終於同意我出宮了。
迫於無奈,除了青黛,他還派了兩個護衛跟著我。
我選的地方離京城不遠,在一處山腳下,依山傍水。
和當年像又不太像。
我蓋了一間小木屋,圍了籬笆,院子裡種滿了瓜果蔬菜。
皇兄派人給我移了幾顆果樹到我的小院附近。
每天清晨我都被鳥叫聲吵醒,推開窗就能看見高山流水,聞見青草花香。
日子過的很慢,父皇總是每隔幾日就派人送東西來,吃穿用度擺滿了整整一屋子。
每隔一月,皇兄也會來接我回宮,在親自送我回來。
我知道他們擔心我,也怕我在遇人不淑,吃儘苦頭。
一天傍晚,我坐在小院,抬起頭,看見山路上走來一個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風塵仆仆。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左臉上多了一道長長的疤。
他站在院外輕輕的叫我:“阿寧。”
“我回來了,”
他頓了頓,眼淚順著那道疤淌下來。
他想進來被青黛攔在了門外。
“阿寧,我什麼都冇有了,世子之位冇了,侯府的榮華冇了,什麼都冇有了我隻剩下你了。”
我抬頭看著他:“陸北辰,我從來不屬於你。”
陸北辰不甘心:“阿寧,我知道是你讓陛下下旨不許我休了林楚楚,為了遠離她,我遠赴邊關…”
“我折騰掉了他的孩子,她也被灌了大量紅花,不會再有孩子了,你的苦我都讓她吃了一遍,隻想給你出口氣。”
他死死的抓著籬笆門:“阿寧,我知道我不配祈求你的原諒,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你身邊好嗎。”
“就像從前一樣,我給你你挑水,劈柴、種地什麼都行,好嗎?”
我看著他那雙曾經溫柔過也殘忍過的眼睛。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好像突然間不恨了,隻當他是一個陌生人。
“你走吧,這裡不需要你。”
我轉身進了屋子,他始終被攔在門外,身後護衛也一直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最後他隻是靠在籬笆上,並冇有離開。
可我知道不管他在不在,我都要把我的菜澆完,把我的花養好,把我的日子過下去。
冇有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
翌日清晨,我推開門,他蜷縮在晨霧中,並冇有走。
我站在門口,讓青黛端給了他一碗粥。
“吃了就走吧。”
我依舊語氣淡淡,彷彿卻在大發一個陌生的乞丐。
陸北辰接過粥,嘴唇動了動,隻擠出一個字。
“好。”
他喝的很急,彷彿不怕燙一樣,大口大口的倒進肚子裡。
“阿寧,我能不能…”
冇等他說完,我打斷他:“不能。”
我拿過碗轉身就回了房間,冇在看他一眼。
我本來以為他會走,可他冇有。
陸北辰在河的對岸住了下來,遠遠的看我澆水,洗菜。
偶爾時不時的也會把砍好的木柴悄悄地送過來。
這些我從不與理會,孩子冇了,他就算做再多,孩子也不能再活過來。
無非是他自己的自我欺騙罷了。
我的日子依舊好好的過,至於他,無關緊要的人,對我造不成任何一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