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時,楚淮舟的高燒便起來了。
曲意綿守在床邊,用冷帕子一遍遍給他擦拭額頭。榮錦給的藥雖保住了他的命,肩上的傷口卻因兩次崩裂,傷勢遠比想象中嚴重。
“母妃……火……彆……”楚淮舟囈語不斷,額頭沁出冷汗,整個人陷入夢魘中。
曲意綿將冷帕子重新浸濕擰乾,動作卻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
母妃?
曲意綿心頭一跳,尋常百姓家稱母親為“阿孃”或“孃親”,唯有皇室,纔會用“母妃”二字。
她想起榮錦那句話,有人想借南風館的手殺皇室的人。
難道楚淮舟真是皇室血脈?
“火……好燙……救母妃……”楚淮舟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抓住曲意綿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楚淮舟!醒醒!”曲意綿低喝一聲,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做噩夢,這裡是縣衙,很安全!”
楚淮舟渾身顫抖,清澈的眸子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曲意綿,半晌才恢複。
“曲捕快……”他聲音嘶啞,鬆開了她的手腕,“對不起,我……”
“彆說話,你現在高燒未退。”曲意綿將他按回床上,端起藥碗,“把藥喝了。”
楚淮舟喝下藥湯,放下碗時,忽然握住曲意綿的手:“你……照顧我多久了?”
“一夜。”曲意綿淡淡道,抽回手,“彆多想,我隻是不想欠你人情。”
楚淮舟苦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曲捕快,你剛纔聽到我說什麼了?”
“母妃、火。”曲意綿直截了當,“楚淮舟,你到底是什麼人?彆再跟我打啞謎了。”
楚淮舟沉默良久,閉上眼:“曲捕快想知道什麼?”
“所有。”曲意綿一字一頓,“從你的身份,到沈家血書,再到那半幅樂譜。”
楚淮舟睜開眼,滿是疲憊和悲涼:“好,我說。但你要答應我,聽完後無論作何決定,都不要牽連曲家。”
曲意綿心中一沉,點了點頭。
“我本名楚淮,字淮舟,是先帝宸妃之子。”楚淮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二十年前,母妃被誣陷與外臣私通,先帝震怒,下令將她打入冷宮。當夜,冷宮起火,母妃葬身火海。而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苦:“我那年才五歲,被母妃的侍女拚死救出,送到恩師府上撫養。從那以後,楚淮這個名字就死了,隻剩下一個說書人楚淮舟。”
曲意綿倒吸一口涼氣。宸妃案她聽說過,那是先帝在位時最大的醜聞,據說宸妃生得傾國傾城,深得先帝寵愛,卻因私德有虧,最終**謝罪。
可如今楚淮舟卻說,那是誣陷?
“誣陷你母妃的人是誰?”
“宰相。”楚淮舟冷笑,“當年宰相權傾朝野,想讓自己的女兒入宮為妃,母妃卻擋了他的路。於是他設局陷害,先帝中計,一道聖旨,母妃就成了千古罪婦。”
“而那半幅樂譜,正是母妃生前最愛的曲子《鳳求凰》,她臨死前將樂譜撕成兩半,一半藏在冷宮,一半托人送給我,上麵用硃砂寫著太和殿壽宴第三折,勿傳。”
“母妃是在告訴我,宰相陷害她的證據,就藏在那場壽宴的第三折戲裡。”
曲意綿腦中飛速運轉,忽然想起什麼:“那場壽宴……是宰相親自籌辦的?”
“不錯。”楚淮舟點頭,“那場壽宴後不到三日,母妃就被打入冷宮。宰相必定在壽宴上做了什麼手腳,讓先帝相信母妃不忠。”
“可你為何不直接將此事稟明當今聖上?”
“稟明?”楚淮舟苦笑,“曲捕快,你以為皇室是講理的地方嗎?當今聖上是先帝嫡長子,宸妃案發時,他正與三皇子爭奪儲位。母妃之死,對他有利無害。我若貿然現身,隻會死得更快。”
曲意綿沉默了。
她忽然理解了楚淮舟這些年的隱忍和痛苦。一個五歲的孩子,眼睜睜看著母親葬身火海,卻隻能隱姓埋名苟活於世,這種折磨,比死更難受。
“所以你查沈家滅門案,實際上是在查宰相?”
“不錯。”楚淮舟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三年前恩師發現宰相妄圖煉製長生藥,便開始暗中調查。結果恩師查到,宰相煉藥所用的秘方,正是從冷宮大火中搶救出來的母妃遺物。”
“恩師懷疑,母妃當年並非死於**,而是被宰相滅口奪寶。可還未來得及稟明聖上,恩師一家就被屠了個乾淨。”
曲意綿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
宸妃案、沈家滅門案、嚴豐拐童案、茶館暗殺……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案子,背後竟全部指向同一個人——當朝宰相。
她從懷中掏出那半幅樂譜,想起嚴豐牢房牆內的密信殘片,若是將二者的筆跡比對,說不定能找到更多線索。
“你要做什麼?”楚淮舟虛弱地問。
“去牢房。”曲意綿披上外衫,“嚴豐死前必定見過宰相的人,牆上的刻痕說不定藏著關鍵證據。”
“我跟你去。”楚淮舟掙紮著要起身。
“你現在這樣能去哪裡?”曲意綿按住他,“老實躺著,我很快回來。”
說完,她大步走出屋子。
牢房戒備森嚴,曲意綿亮出捕快腰牌,守衛不敢阻攔,讓她進了嚴豐的牢房。
牢房已被清理,乾草堆上的血跡也被鋪上新草遮蓋,曲意綿走到牆角,仔細檢視楚淮舟提到的刻痕。
果然,在一塊鬆動的磚石後,藏著幾片殘破的信紙。
曲意綿取出信紙,藉著牢房外的燈火看,信紙上的字跡與樂譜如出一轍,內容卻讓她脊背發涼
“火硝石已備齊,京城秘地擇日煉藥,務必於中秋前送齊三十六名異香童子。”
火硝石?
曲意綿心頭一跳。火硝石是煉製火藥的關鍵材料,若是大量收購,必定有大動作。
她正要將信紙收好,忽然聽到牢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曲捕快!”是聞鄀的聲音。
曲意綿快步走出牢房,看到聞鄀和曲靖渾身泥濘,從外頭趕回來。
“鄀哥、大哥,你們怎麼回事?”
“姩姩,出大事了!”曲靖顧不得擦臉上的泥,急切道,“我們剛從三六衚衕查到訊息,近期有神秘買家在大量收購火硝石,數量之大,足夠炸平半個朝山城!”
曲意綿瞳孔一縮。
聞鄀沉聲道:“而且我們還打聽到,那批火硝石的最終去向,是京城。”
京城、火硝石、煉藥……
曲意綿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宰相收購火硝石,絕不隻是為了煉藥那麼簡單!
“走,跟我去見楚淮舟。”曲意綿轉身就往回走。
“等等!”曲靖一把拉住她,眉頭緊皺,“姩姩,你跟那小白臉走得太近了。二叔已經警告過你,離他遠點。”
“大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什麼時候說?”曲靖怒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那小白臉徹夜不眠,還要我們幫他查案。姩姩,你忘了阿孃的叮囑了嗎?你是曲家的幺女,不是他楚淮舟的什麼人!”
“曲靖!”曲意綿也怒了,“你以為我是在幫他嗎?我是在查案!嚴豐案、茶館案、拐童案,哪一個不是壓在我頭上的?你讓我眼睜睜看著真凶逍遙法外?”
“那也不該拿自己的命去賭!”曲靖紅了眼,“你知不知道,三六衚衕那些人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幽蝶的殺手隨時會要了你的命?姩姩,我隻有你一個妹妹,我不能看著你送死!”
曲意綿心中一軟,她知道曲靖是真的擔心她。
可有些事,她必須做。
“大哥。”曲意綿握住曲靖的手,“我知道你擔心我,但這案子我不查,朝山城的百姓怎麼辦?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怎麼辦?”
“而且,楚淮舟兩次為我擋箭,我欠他的,總要還。”
曲靖愣住了,半晌,頹然鬆開手:“姩姩,你變了。”
“大哥……”
“算了。”曲靖轉身離去,“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管不了你。”
曲意綿看著曲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聞鄀走到她身邊,輕聲道:“曲捕快,曲靖是擔心你。不過他說得也冇錯,那楚淮舟……不簡單。”
“我知道。”曲意綿深吸一口氣,“但鄀哥,這案子背後牽扯太大,我必須查清楚。”
聞鄀沉默片刻點頭:“那我陪你。”
兩人回到曲意綿的屋子,楚淮舟已經勉強坐起身,臉色依舊蒼白。
“你聽到了?”曲意綿將信紙遞給他。
楚淮舟看完信紙,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火硝石……宰相這是要做什麼?”
“我有個猜測。”曲意綿沉聲道,“宰相收購火硝石,絕不隻是為了煉藥。他怕是要……”
“造反。”楚淮舟眼神冰冷,“當今聖上年邁多病,諸皇子奪嫡,朝中暗流湧動。宰相手握重權,若是想趁亂奪位,火硝石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曲意綿心驚。
若真如此,那朝山城,乃至整個大周,都將陷入血雨腥風之中。
“楚淮舟。”曲意綿盯著他,“你手上的虎口,那老繭不是握筆留下的,是握劍所致,對不對?”
楚淮舟一愣,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你這些年隱姓埋名,不隻是在查案,你還在練武,在積蓄力量。”曲意綿一字一頓,“你想複仇,對不對?”
楚淮舟沉默良久,最終苦笑:“曲捕快,你真聰明。”
“所以,茶館那些殺手,究竟是誰派來的?”
楚淮舟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是三皇子。”
窗外,烏雲密佈,暴雨將至。
京城某處秘地,宰相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煉藥爐前。
“楚淮,你以為躲在朝山城,本相就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