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儘,晨曦微露。
曲意綿扶著楚淮舟踉蹌著推開縣衙後門,迎麵撞上捕快小吳。
“曲捕快!您可算回來了!”小吳見到她,如見救星,“出大事了!嚴豐死了!”
“什麼?!”曲意綿心頭一震,扶著楚淮舟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就在半個時辰前,當值的人去送飯,發現嚴豐已經冇了氣息。總捕頭正在牢房那邊,讓您一回來立刻過去。”
曲意綿扭頭看向臉色蒼白的楚淮舟:“你先去我屋裡休息,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楚淮舟按住她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嚴豐的死,絕非巧合。”
“你現在這樣……”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幽蝶的人動手了,他們要滅口。”
曲意綿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那你跟緊我。”
牢房深處,燈火通明。
總捕頭曲鴻站在嚴豐的牢門前,麵色鐵青。仵作老方正蹲在屍體旁仔細檢查,幾名捕快守在周圍,氣氛凝重得壓抑。
“二叔。”曲意綿快步走到曲鴻身邊,目光落在牢中的屍體上,瞳孔驟然一縮。
嚴豐仰麵躺在乾草堆上,麵帶詭異的笑容,七竅流著烏黑的血跡,死狀駭人至極。
“這是……”曲意綿心中震驚。
“笑春風。”楚淮舟聲音沙啞,“宮中禁藥,中毒者會在極度愉悅中死去,死後麵帶笑容,七竅流血。”
曲鴻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落在楚淮舟身上:“你是何人?為何知道宮中禁藥?”
曲意綿心中一緊,急忙道:“二叔,他是……是我辦案時遇到的證人,略懂醫術。”
“略懂醫術?”曲鴻冷笑一聲,“姩姩,你何時學會撒謊了?”
他一步步走近楚淮舟,眼神如刀:“笑春風乃是前朝禦醫所製,配方早已失傳,即便是當今太醫院也無人知曉。你一個說書的,如何能一眼認出?”
楚淮舟苦笑,剛要開口,卻被曲意綿攔住。
“二叔,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曲意綿沉聲道,“嚴豐死了,線索就斷了。茶館一案和拐童案本就千絲萬縷,如今他暴斃,幕後之人怕是要逍遙法外了。”
曲鴻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歎了口氣:“老方,查驗結果如何?”
仵作老方站起身:“回總捕頭,確是笑春風無疑。此毒極為罕見,中毒後半刻鐘內必死,且毒發時不會有任何痛苦,反而會陷入極度愉悅的幻覺中。”
“牢房戒備森嚴,外人如何能下毒?”曲靖從人群中擠過來。
“這纔是最詭異的地方。”老方指著嚴豐的屍體,“你們看他的嘴角,有殘留的茶漬。毒應該是下在茶水裡的。”
“茶水?”曲意綿眉頭緊皺,“牢中的茶水都是統一配發,若是下毒,不可能隻有嚴豐一人中毒。”
“除非……有人單獨給他送過茶。”
眾人齊齊看向守夜的捕快,捕快嚇得渾身一抖:“我、我當值的時候,確實有個黑衣人來過,說是要見嚴豐。他拿出了一塊令牌,我不敢攔……”
“什麼令牌?”曲鴻厲聲問道。
“是……是蝴蝶令牌……”捕快顫抖著說。
曲意綿下意識地摸了懷中那枚黑蝶令,幽蝶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進了縣衙?
“荒唐!”曲鴻一巴掌拍在桌上,“蝴蝶令牌你也敢放行?來人,將他押下去,聽候發落!”
幾名捕快上前,將那守夜的人拖了下去。曲鴻轉身看向曲意綿:“姩姩,跟我來。”
曲鴻關上門後,沉聲道:“你這幾日到底查到了什麼?”
曲意綿將茶館戲班、槐花戲班被滅口、以及三六衚衕的事說了一遍,唯獨隱瞞了楚淮舟的身份和那半幅宮廷樂譜。
曲鴻臉色越發凝重:“姩姩,這案子你不能再查了。”
“為什麼?”曲意綿不解,“二叔,嚴豐背後的人如此囂張,我們若是不查,豈不是讓他們逍遙法外?”
“你以為我不想查?”曲鴻苦笑,“可你知道笑春風意味著什麼嗎?這毒藥隻有皇室才能動用,能調動它的人位高權重,絕非你我能抗衡的。”
他走到曲意綿麵前,按住她的肩膀:“姩姩,咱們曲家當年之所以被外放朝山,不是因為你阿爹犯了錯,而是因為你太爺爺捲入了奪嫡之爭。先帝駕崩前,朝中分為兩派,一派擁護太子,一派擁護三皇子。你太爺爺站錯了隊,選了三皇子。”
“後來當今聖上登基,雖未追究,卻將曲家滿門外放,名為鎮守邊疆,實則是避禍。這些年來,咱們曲家在朝山兢兢業業,為的就是遠離朝堂紛爭,保全家族。”
曲意綿心中一震:“所以二叔是要我放棄查案?”
“不是放棄,是保命。”曲鴻歎了口氣,“姩姩,你是曲家的幺女,你阿孃就你一個孩兒。你若是出了事,讓她如何活?”
曲意綿想起阿孃那日為她整理衣衫時的叮囑。
可她又想起井底那些慘死的戲班人,楚淮舟兩次為她擋箭,那些被拐走的孩童……
“二叔,我明白了。”曲意綿最終點了點頭,“我會小心的。”
曲鴻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擺了擺手:“去吧,好好休息。還有,那個說書的,離他遠點。”
曲意綿走出書房,心事重重。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發現楚淮舟正靠在床頭,手中拿著那半幅宮廷樂譜,眼神複雜。
“你在看什麼?”曲意綿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楚淮舟冇有說話,隻是將樂譜遞給她:“你看這筆跡。”
工整的小楷,筆鋒剛勁有力,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威嚴之氣。
“這字……”曲意綿忽然想起什麼,“我剛纔在嚴豐牢房時,看到牆角有些刻痕……”
“不錯。”楚淮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趁亂檢查過了,嚴豐的牢房牆內藏有密信殘片,字跡與這樂譜同源。”
“你是說……”曲意綿倒吸一口涼氣,“寫樂譜的人,和給嚴豐密信的人,是同一個?”
“而且,”楚淮舟輕輕咳嗽了兩聲,“這字跡我見過。三年前沈家滅門案後,我曾在恩師的遺物中見過一封信,筆跡與這如出一轍。”
“那人是誰?”
楚淮舟沉默片刻:“宰相。”
曲意綿如遭雷擊。
宰相?當朝宰相?
“你瘋了?”曲意綿壓低聲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醒。”楚淮舟滿眼冷意,“三年前,宰相上書請求皇上煉製長生藥,沈家侍郎極力反對,認為此舉勞民傷財,有違天道。結果不到半月,沈家滿門被屠。”
“而如今,嚴豐拐來的孩童,都被送往京城某處秘地。那些孩子身帶異香,正是煉藥的上好材料。”
曲意綿腦中一片混亂,想起二叔的警告,想起曲家當年外放的真正原因。
“楚淮舟,這案子太危險了。”她握住他的手,“你若是繼續查下去,會死的。”
楚淮舟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曲捕快,你這是在擔心我?”
“我……”曲意綿一時語塞,她自己也說不清心中的情緒。
楚淮舟忽然笑了:“其實,我早該死了。三年前恩師一家被屠時,我也該在其中。隻是恰好那日我外出辦事,才僥倖逃過一劫。”
“這三年來,我苟活於世,就是為了查出真相,為恩師一家報仇。如今線索就在眼前,我怎能放棄?”
曲意綿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楚淮舟,我幫你。”她一字一頓,“但你要答應我,活下去。”
楚淮舟愣住了,冇想到這個向來冷靜果決的女捕快,會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麼?”他喃喃道,“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
“因為你欠我兩條命。”曲意綿打斷他,眼神堅定,“你兩次為我擋箭,我總得還回來。”
窗外,天色漸亮。
在縣衙的某個角落,一道黑影悄然離去,手中握著一封密信,上麵用硃砂寫著幾個字:
“曲意綿已知真相,速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