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午前,曲意綿和蕭淮舟按約定時辰抵達聽雪軒。
聽雪軒在朔方城偏北一條街上,外頭看是一間尋常茶館,但進了二樓,格局便與樓下大相徑庭。雅間三麵臨窗,窗框上嵌著薄玉片,光線透進來時帶了一層冷潤的白,牆上掛了兩幅山水,筆法老練,不是擺設用的市麵貨,是真跡。茶盞是建窯的,茶是北境少見的明前龍井,在這個時節,能備下這一壺,背後要費的周折不小。
謝雲瀾已在室內,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側放著一隻展開的畫軸,正低頭看,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起身相迎。他年紀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穿的是菸灰色的細布長袍,衣料不張揚,但剪裁極合身,眉目清朗,笑起來有種說不清楚的周到感——不讓人覺得親熱,但也不叫人覺得距離遠。
他開口的第一句,是請兩人坐,說茶剛好,趁熱喝。
三人落座,謝雲瀾先說的不是正事,而是那幅展開的畫軸。他把畫軸推到桌麵中央,說這是他近日在朔方城一處舊書鋪裡淘來的,原是一位本地畫師的小品,畫的是城北渡口的枯蘆,筆法鬆散,但有一處細節極有意思——畫麵右下角,畫師隨手題了幾行小字,是他當年在渡口候船時聽見的一段閒談,記錄的是十七年前渡口一場大水、大水退後有一批貨物被就地掩埋的事。
曲意綿低頭看了那幾行小字,字跡是畫師隨意寫就的,歪歪斜斜,但內容裡有一個地名,對著她記憶裡漕運文書上那幾個模糊處理過的批次號,那個地名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沉了一下。她把畫軸往回推,神情冇有變。
謝雲瀾把畫軸收起,話鋒一轉,問兩人在朔方城住得慣不慣,說北境冬日長,初來的人都不適應。他這句話說得極隨意,但隨即接了下去,說他早年在南邊跑生意,走過十幾個州府,有一年經過朝山縣,遇上一樁案子——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曲意綿,說:那案子是一個女捕快辦的,手法很乾淨,但案卷裡有一處定論,他當時就覺得有問題,後來事情果然在三年後翻了出來。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隻是在閒聊舊事,但把“朝山縣”和“女捕快”兩個詞放在一起遞出來,是在告訴她:他知道她是誰。
曲意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冇有接話,而是把話題繞到了那幅畫上,問謝雲瀾從哪家書鋪淘來的,說她也喜歡看舊畫,在朔方城裡逛了幾日,冇找到好的去處。
謝雲瀾報了一個鋪名,說掌櫃是個老人,極難說話,若要進他庫房看貨,得帶一樣東西作見麵禮——說到這裡,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印鈕是獸首形,推到桌上說,這個帶去,掌櫃認得,會放人進去。
曲意綿看了那枚印一眼,冇有伸手去拿,隻是把目光在印鈕上停了兩息,再抬起來,說改日若有空,一定去拜訪。
蕭淮舟在一旁始終冇有多說,隻是偶爾附和一兩句,姿態悠閒,像是真的隻來喝茶。但他的手始終搭在桌沿,指節輕按著桌麵邊緣,從謝雲瀾取出那枚印開始,手指就冇有動過。曲意綿知道他在用這個姿勢記什麼,冇有打攪。
謝雲瀾把話繞了一圈,重新落回正事上。他說,鬼市那夜,他也在場,不是為了買東西,而是為了看一樣東西有冇有出現在那裡。他說那張刺殺契約,他已經知道內容,也知道買主是誰,但買主的來路,他自己還冇有摸清,若兩位有意一起把這件事拎清楚,他願意拿出手裡的部分線索作交換。
他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坦誠,像是在給對方遞梯子,但又不完全攤底牌,每一句話都留著半分餘地。
曲意綿放下茶盞,問他所謂的線索是什麼樣的線索。
謝雲瀾說,影月商會在朔方城的分支,背後掛靠的真正東家,他知道一半。
曲意綿把這“一半”在心裡壓了一下,問另一半呢。
謝雲瀾笑了一下,說另一半,就要看兩位手裡有冇有他想要的東西了。他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秒,隨即移開,說,比如,沈某書架上那捲冇被人取走的文書,若兩位有幸見過,或許可以談一談。
室內安靜了片刻。
外頭廊道上有夥計端茶經過,腳步聲走遠,室內重新靜下來。曲意綿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她把話繞開,反問謝雲瀾:他說在鬼市也見過那枚漕運舊印,那他對十五年前的漕運案,瞭解到哪一步。
謝雲瀾把茶盞端起,在手裡轉了一圈,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靠窗處,低頭往街麵看了一眼,隨即轉回來,說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快,對兩位不是好事,他今日隻能說到這裡。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但曲意綿注意到他走到窗邊那一步,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在確認街麵上有冇有人。
三人在室內又坐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謝雲瀾重新把那枚小印推到曲意綿手邊,說書鋪那裡,若她去了,掌櫃有一批舊賬本,裡頭有幾頁他自己還冇有時間細看,若她有興趣,可以一併看了,若看出什麼,再來找他也不遲。
曲意綿把那枚印拿起,捏在手心裡,說,多謝,改日定去拜訪。
三人起身,謝雲瀾親送到雅間門口,說了幾句寒暄,目送兩人下樓。
曲意綿和蕭淮舟走出聽雪軒,拐進一側的窄巷,走出足夠距離,蕭淮舟才低聲開口,說謝雲瀾提到的那個書鋪鋪名,他在城東郊沈宅附近轉悠那日,曾經路過那條街,書鋪門口停過一輛車,車轅上拴的繩結,和沈宅附近掃雪用過的那把掃帚的捆紮繩,繩結方式一模一樣。
曲意綿在巷子裡站了一下,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宅——書鋪——謝雲瀾,這三者之間若有一條暗線穿著,那謝雲瀾遞出來的那把鑰匙,究竟是給她開門用的,還是引她進去、方便有人在後頭鎖門用的,還不好說。
她把那枚印在掌心捏了一下,翻過來看印鈕底部。印麵冇有文字,是一個極簡的回形紋,但印鈕底部,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刻,是一個字:渡。
那是畫軸上渡口舊事裡出現過的那個字。
兩人走出窄巷,重新融入街麪人流,曲意綿把手握緊,把那枚印收進袖袋深處,冇有說話,但她已經把今日謝雲瀾的每一步落點重新排了一遍:畫軸是開場,是在告訴她他知道什麼;朝山縣的舊案是試探,是在確認她的身份;窗邊那一步是警示,說明他本人也置身於某種監視之下;而最後遞出的那枚印,無論是真心給的鑰匙,還是設好的套,背後那間書鋪裡一定藏著他今日冇有說出口的那另一半。
傍晚時分,客棧對街的茶攤上,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端著碗,一直坐到天色全黑,盯著客棧大門方向,等曲意綿和蕭淮舟回來後冇多久,他放下碗,起身,走進了巷子深處,冇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