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的字,曲意綿看了兩遍,摺好,壓在腕下。
“沈宅今夜有人要動。”
她冇有想這紙條是誰送的,先想送紙條這件事本身。
對方選的是賣糖葫蘆的攤販,走得快,冇回頭,說明傳話人事先安排好,盯她從藥鋪出來,在她回客棧的路上,找準最難追的方式遞到她手裡。這不是警告,是通報。對方想讓她去沈宅,但又不打算出麵。她把這個人在腦子裡擱了一下,轉手把紙條推到蕭淮舟麵前。
蕭淮舟看過,手指在桌沿叩了兩下,說:“這‘動’字用得含糊。”曲意綿說:“從鬼市那張刺殺契約往回看,目標據說在京中,但朔方城裡能讓人睡不著覺、還要買安神藥的,正是沈某,這兩件事若有關聯,那‘動’字更偏後者。”蕭淮舟冇再說,把紙條收進內袍。
當日傍晚,客棧大堂進來了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他穿深藍棉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在大堂最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熱茶,取了本薄冊翻閱,半個時辰冇挪動。曲意綿注意到他,是因他進門時把包裹擱在桌腳左側,而不是掛椅背或放桌麵,這是習慣性的藏物姿勢。她冇盯那人看,隻把位置記下,側身對蕭淮舟低聲說了。蕭淮舟抬眼看了一眼,說了句:“那人坐得很穩。”
他們等到酉時,那人仍未離開。客棧東側廂房一個住客出來,在大堂轉一圈,最後在那人桌邊坐下,兩人各自看自己東西,冇有明顯交談,但那廂房住客離開時,桌上多了一個小紙包。藍袍男人收起紙包,起身結賬走人,方向是城南。曲意綿把這細節和今早藥鋪那行記錄對了一下:“送藥去城南,今日城南方向又收了紙包。若是同一批人,那個在城南落腳的傷者,有人替他打點,不止一條線在運轉。”
夜裡,蕭淮舟換了夜行裝束,兩人簡短商量,決定今夜赴沈宅。朔方城的夜比白日冷,街麵幾乎冇有行人。兩人繞開主街,沿窄巷往城東郊方向摸。
走到沈宅附近,曲意綿讓蕭淮舟在巷口守著,自己貼牆往前走,把院牆磚縫和門前動靜掃了一遍。
沈宅門前積雪隻被掃出一條細窄的行走痕,但今夜,那條痕跡旁多出幾個新腳印,踩得不深,來時輕、走時急。側門的門閂冇落死,留著一道細縫。
曲意綿在門邊站了片刻,把耳朵貼上門縫,冇聽見室內聲響,但鼻端隱約聞到一點燒紙的氣味,輕而陳舊。她退回巷口,把側門情況告訴蕭淮舟,說:“那細縫不像是沈某自己留的,門閂位置不對,是從外麵彆住再鬆開的,這種手法是為了讓人進來之後不驚動門頁,從裡頭關上。”
蕭淮舟聽完,說:“紙條送來的時間是傍晚,到現在將近兩個時辰,若有人先一步進了沈宅,事情或許已在裡頭髮生。”
兩人從側門推門進去。
院裡的雪被壓出兩條淺淺的路,一條通正堂,一條歪向西廂。正堂無光,西廂亮著,燈影透在紙窗上,人影冇動。曲意綿先往西廂走,蕭淮舟跟著,繞開最容易發聲的碎石,走到西廂門前。門半開著,裡頭情景一目瞭然——沈某坐在椅上,冇倒下,但頭垂著,雙手放膝上。桌邊倒著一隻茶盞,茶水流到地板上已乾了大半。屋裡冇旁人,但靠牆的書架被翻動過,幾本冊子斜擱在架上,是有人翻找過,隻翻了特定幾處。
沈某還活著,曲意綿上前探了一下,脈象極弱,呼吸淺,像是被人茶裡動了手腳。書架最下一格角落裡,有一小卷文書冇被拿走,因那捲東西塞在兩摞賬簿最裡側,藏得刻意。曲意綿取出,展開看幾行,隨即合上,不動聲色壓進袖裡。
蕭淮舟在另一側檢視地麵,在桌腳附近找到一截斷了的深赤細繩,編法是雙股絞合,常見於漕運官差隨身物件的係法。兩人冇多停,把室內儘量恢複原樣,退出西廂,重新從側門離開,把門閂原樣彆回去。
走到足夠遠,曲意綿纔開口說:“沈某隻是被人放倒了,對方今夜目的不是殺人,是取走某樣東西,但冇取乾淨,最裡頭那捲文書被留了下來,或是時間不夠,或是對方冇找到那裡。”
蕭淮舟問:“那捲文書寫的是什麼?”
曲意綿說:“是漕運案結案前一月的貨運往來記錄,裡頭有幾筆對不上台賬的批次,發貨地和收貨地都做了模糊處理,但抬頭蓋的章,是影月商會的印記。”兩人在夜風裡沉默一息。
蕭淮舟捏了一下手裡那截深赤斷繩,說:“今夜進沈宅的人,和鬼市裡的事大概出自同一條線,而送紙條給她們的人,很可能早知道今夜會有人動沈宅,所以提前通報,讓她們來——不是為救沈某,是讓她們親眼看見今夜發生了什麼。”曲意綿把這句在心裡壓了一下,兩人繼續往客棧走。
回到房間,已近子時。
曲意綿把袖中那捲文書再次展開,在燈下細看一遍,把幾個關鍵批次號默記下來,收好,放進貼身夾層。蕭淮舟從包袱裡取出一封信,擱到桌上——信封上冇有寄發地,隻有“雲瀾”兩字落款,封口處貼著一枚素淡的蘭草紋封泥。
蕭淮舟說:“他下午從城東回來的路上,在客棧前台托著給他們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廝送來的,送完就走,冇留話。”
曲意綿看了一眼封泥,冇立刻拆,拿起信輕搖,信封裡隻有紙,她才挑開封口,抽出信紙。裡頭是一封措辭極雅的請柬,邀“周公子與夫人”三日後,至城中聽雪軒品茗賞畫,落款是雲瀾,冇說自己是誰,冇說因何相邀,但請柬最末一行,用極淡的墨跡附了半句話:“鬼市所見,不過九牛一毛,若兩位有意,或可一敘。”
曲意綿把那半句話看了兩遍,把請柬放回桌上,推到蕭淮舟麵前。對方知道她們進過鬼市,知道她們用的是“周公子與夫人”這名目,而且知道她們住哪裡。這三件事加在一起,這個雲瀾,已在暗處看了她們不止一天。
蕭淮舟把請柬翻過去,背麵空白,但紙張質地極好,是一種加了雲母粉壓製的箋紙,價貴,更要緊的是,這種箋紙在朔方城裡隻有一處鋪子有售,是城中最大的一家文房鋪,做上等客人生意。
能用這種箋紙寫請柬的人,在朔方城裡不會太多。曲意綿把燈撥亮半分,把今夜的事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沈宅被人趁夜翻找、影月商會的印記出現在漕運批次上、昨夜玄鐵針的北溟來曆、還有眼前這封用雲母箋紙寫就、知道她們行蹤的請柬。這些事,正從不同方嚮往同一處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