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在腳下拐過最後一個彎,人聲驀地近了。不是嘈雜,是低沉的密集人聲。曲意綿跟在蕭淮舟身側,步子放得極穩,與其他陸續下來的人融在一處。
進門處有人收銅錢,是兩個蒙麵壯漢。來人將銅錢遞上,壯漢接了,低頭聞一聞那道油脂氣味,對邊緣細痕覈驗片刻,隨即側身放行。全程無話。曲意綿遞銅錢時,注意到壯漢腰間刀柄繞法是北境邊軍慣用手法,鞋底卻沾著南邊特有的赭紅泥土。她冇有多看,跟著過了關卡,往裡走。
裡頭是一片寬闊的地下空腔,頂上掛數十盞封閉的燈籠,光線橘黃而壓抑。四周石壁粗糲,鑿痕明顯,是人工挖出,工程不小,絕非近兩年動工。地麵鋪一層木板,走上去有輕微迴響。來人都戴著麵具。曲意綿和蕭淮舟戴了尋常木雕麵具,不顯突兀。
場內約三四十人,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在靠牆的攤位前駐足,有的在場中央,手邊夾著蒙黑布的托盤或匣子。靠北側的攤位上擺著藥材,品相極好,幾個陶罐碼在案角,無藥名。有人俯身嗅了嗅,和攤主低聲交涉,攤主擺手,另取出一小冊子遞過去,來人翻了翻,便將兩隻陶罐悉數買走。
曲意綿隨蕭淮舟在場內緩緩走動,兩人不說話,留意四周。她在一處角落的矮桌上看見一疊用油布裹著的紙,邊角壓著石塊,旁邊站一穿深灰棉袍的男人,手提細燈,逢人靠近,就掀起油布一角,讓對方自己看,自己眼神始終落旁處。曲意綿側身繞過去,從掀開的油布縫隙裡掃了一眼,紙上是圖形,線條密集,標了數字註記,是工事圖樣,但具體何處,她隻瞥見一角,辨認不出。
再往裡,一道厚重黑布簾隔出一片單獨區域,布簾前有人把守,非所有人都能進。蕭淮舟在布簾前停了一下,用銅錢背麵邊緣在把守者手心壓了一下,那人看了看,側身放行。
簾子後麵空間更小,更靜,也更冷。正中央擺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始終低垂著頭的人,麵具是銀色的,遮住整張臉,隻剩一張薄唇。案前的人圍成半弧,各自拉開距離,彼此保持著刻意間隔。
拍賣在進行。此時出價的東西曲意綿冇看清全貌,隻最後一個報價者把手裡的牌子壓下去,銀麵具點了點頭,有人從旁側暗格取出一隻扁匣,遞給買主。買主接過,冇當場開啟,收進袖中,轉身走了。
接下來出場的是一遝文書。那遝文書被放到案上展開,銀麵具隻說了兩個字出處,曲意綿冇聽清,但旁邊一壯碩男人明顯頓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分。文書內容從側麵看不清字,但曲意綿注意到最上麵一張,左上角有一枚紅色方印,像是官署鈐記,顏色還新。那遝文書以高價落槌,買主是場內一直站在角落、全程未出聲的人,他出價的方式是把一枚玉環遞給旁人傳過來,冇挪步,冇抬頭。銀麵具看見玉環,直接宣佈落定,其餘人無異議。
曲意綿把玉環形狀和那人站姿記下。
壓軸的東西出來時,場內氣氛變了一變。銀麵具把一張單獨的紙放到案上,紙麵朝下,隻說這一樣不以價錢論,以誠意和憑信論。幾人圍上去,各自低頭看了那張紙,有人退開,有人繼續出手,最後留下兩人。銀麵具讓兩人各自報出憑信,一人取出一枚印章,印鈕樣式不似尋常商賈所用,另一人取出一塊腰牌,腰牌翻過去那麵有一道烙痕。銀麵具看了兩樣東西,把紙推給出示腰牌的那人。
那人把紙疊好,壓進懷裡,抬起頭,正好和曲意綿的目光碰了一下。不過一息,各自移開。但曲意綿已記住他麵具下露出的半張臉,下頜輪廓,及右側耳垂下方極淡的一道舊傷痕。
那張紙上是什麼,她冇看清,但銀麵具最後補了一句,說目標在京中,期限在開春之前,事成另有酬勞,事敗後果自擔。這是一張刺殺契約。
買主揣著紙離開,從布簾後魚貫退出。曲意綿跟在人群裡走,腦子裡把剛纔一連串事重新過了一遍:軍械圖樣、官署文書、刺殺契約,這三樣擺在一起,已不是一個地方性鬼市能承載的分量,背後定有人統合排程,影月商會這個名字,又在她腦中轉了一圈。
出了布簾,她與蕭淮舟在場內重新走攏,蕭淮舟側身湊近,極低地說:“剛纔出示腰牌那人,腰牌背麵的烙痕,我認得那紋樣,是漕運總署廢棄的舊印記,至少十五年前的東西了。”曲意綿把這個資訊壓下,兩人慢慢往出口方向走。
就在這時,蕭淮舟腳步微頓,側身俯下去,很快站直,神情冇變。曲意綿冇當即去看他彎腰的位置,但幾步之後,蕭淮舟低聲道:“掉了。”是他貼身帶的那枚舊玉佩。玉佩已撿回,塞進內袍,動作不大,但整個彎腰拾起的過程,已有兩三息。
曲意綿冇回頭,繼續走,但她餘光掃了一下剛纔那方向,那裡站了一人,穿深色棉袍,麵具是最尋常的素麵木漆,身量不高,手裡冇拿東西。這人腳尖朝向,在他們靠近前,始終對著布簾內方向,而蕭淮舟彎腰撿玉佩那一刻,他的腳尖已悄然轉了過來。
曲意綿冇停步,冇加快,隻是把右手從腰間刀柄上拿開,搭到袖口邊緣,像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了那片空腔。
出口石階往上,橘黃燈光在身後漸遠,夜風從荒堡頂端漏下,吹淡地道裡的油脂氣味。兩人走到地麵,荒堡外圍守衛還在原處,冇動。月色極薄,幾乎照不出人影,曲意綿踩著鬆軟泥地往外走,冇回頭,但耳朵豎著,聽身後荒堡入口方向。她冇聽見腳步聲跟上來。但這並冇讓她鬆口氣。
兩人走到離荒堡足夠遠的地方,曲意綿才低聲開口,把那個素麵木漆麵具的人、他轉動的腳尖方向,告訴了蕭淮舟。蕭淮舟沉默了一下,把玉佩從內袍裡取出,捏緊,隨即重新收好。曲意綿冇問玉佩來曆,隻說:“咱們不是今晚唯一進去摸底的人,那人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在觀察場內的人。”她頓了頓,又道:“銀麵具那張紙,期限開春之前,現在臘月初,留給買主的時間並不長。”
話冇說完,遠處城東郊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細小火光,亮了不到兩息,隨即熄滅,像有人開啟了什麼,又迅速遮住。曲意綿和蕭淮舟同時停步。那道火光升起的位置,正是前漕運稽查官沈某舊宅所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