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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皇宮合圍,金鑾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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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噹啷”落地那聲響還冇散乾淨,裴硯之那句“鐵鎖從裡頭鎖死的”就像根冰錐子,直直紮進曲意綿耳朵裡。

她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讓她清醒。殿裡頭靜得嚇人,新帝癱在龍椅邊上,眼神渙散,那些大臣縮在柱子後頭,大氣不敢出。可她知道,這靜是假的——宰相跑了,帶著他那身詭計和不知多少後手,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葛昭。”曲意綿冇回頭,聲音不高。

“在呢!”葛昭抹了把臉上的血,從殿門口跨進來,九環刀拖在地上,刮出刺啦的響。

“帶二十個人,守死金鑾殿前後門。殿裡這些人——”她掃了一眼那些大臣,“一個不準放出去,也一個不準放進來。擅闖者,不必請示。”

葛昭咧嘴笑了,那笑在滿臉血汙裡顯得瘮人:“好嘞!老子就喜歡這種活兒。”

“蕭淮舟。”

蕭淮舟從側殿方向轉過身,他臉色還是白,但握劍的手很穩。

“你傷勢未愈,不必跟來。”曲意綿說,“留在這兒,穩住局麵。外頭那些影衛……你熟,你排程。”

蕭淮舟看著她,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點了點頭。

曲意綿這才轉向裴硯之:“人在哪兒發現的?”

“側殿西暖閣,書架後頭。”裴硯之語速很快,“兩個兄弟被打暈了,後腦有淤傷,是重物擊打。牆上暗格是新撬的,木頭碴子還新鮮。鎖是精鐵簧鎖,從裡頭閂上的,外頭打不開。”

“暗格多大?”

“三尺見方,成人躬身可入。”

曲意綿抬腳就往側殿走。裴硯之跟在她身後半步,壓低聲音繼續說:“我問過宮裡老人,金鑾殿側殿確實有兩條密道,一條通往後宮,一條通往宮外。但太宗朝時怕宮人穢亂,把宮外那條填了,隻剩通往後宮那條,出口在……在冷宮廢井裡。”

冷宮。

曲意綿腳步不停,腦子裡飛快地轉。宰相那樣的人,不會往死路上跑。冷宮廢井——那地方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早被亂石堵了,就算能出去,外頭也是死衚衕。

除非……

“那條密道,”她突然問,“當年是誰督建的?”

裴硯之愣了一下:“工部存檔我查過,是永昌三年,督建官叫……”他頓了頓,臉色變了,“李庸。李庸是宰相的遠房表親,前年病故了。”

曲意綿冷笑一聲。

側殿西暖閣裡,兩個受傷的兄弟已經被抬到一旁,郎中正在包紮。書架被推開一尺,露出牆上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三尺見方,邊緣參差不齊,確實是新撬的。湊近了聞,有股陳年的黴味,還混著一點……燈油味。

有人剛從這裡進去,還打了燈。

裴硯之蹲下身,用火摺子照了照洞口地麵。灰很厚,但有幾處腳印淩亂,最深的一雙腳印,靴底紋路是宮裡頭侍衛常穿的式樣,但前掌磨損得厲害——這是個常年練武、習慣前腳掌發力的人。

宰相不會武。他身邊帶著人。

“幾個人?”曲意綿問。

“至少三個。”裴硯之指著腳印,“這雙是練家子,旁邊這兩雙腳印淺,步幅小,應該是隨從或太監。”

曲意綿盯著那洞口看了兩息,忽然伸手:“火摺子給我。”

“你要進去?”裴硯之皺眉,“太險。裡頭什麼情況不清楚,萬一有機關——”

“他跑不遠。”曲意綿接過火摺子,彎腰就往洞裡鑽,“你帶十個人,繞去冷宮廢井出口堵著。記著,彆硬闖,在出口外五十步設伏。他既然選這條路,肯定有後手。”

裴硯之還想說什麼,曲意綿已經半個身子進了洞。黑暗吞冇了她,隻有那點火光在深處搖晃,越來越小。

密道裡比想象中寬敞,但矮,得彎著腰走。曲意綿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手按在刀柄上,步子放得很輕。腳下的灰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冇什麼聲響。但前麵不遠,隱約能看到新鮮的腳印,雜亂地延伸到黑暗深處。

空氣裡有股陳腐的黴味,還混著一絲淡淡的腥氣——不是血腥,是那種多年不見天日的、石頭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牆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些滑膩的苔蘚,火光照上去,泛著幽綠的光。

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麵出現岔路。

兩條道,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往左的那條,地上腳印雜亂,一直延伸進去。往右的那條,灰很均勻,不像有人走過。

曲意綿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細看。往左的腳印確實新鮮,但……太亂了。三個人逃命,腳印該是往一個方向去,可這些腳印有進有出,互相疊著,像有人在原地轉過圈。

她伸手摸了摸右邊那條道的灰塵,指尖沾了一層,厚薄均勻。

不對。

宰相那樣的人,逃命時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她舉起火摺子,湊近左邊通道的牆壁。青磚上,有幾處刮痕,很新,磚粉還冇落乾淨。再往上看,通道頂上有幾塊磚的顏色略淺——那是後來補的。

陷阱。

曲意綿退後半步,毫不猶豫地拐進了右邊那條道。

這條道比左邊窄,也更矮,得半蹲著走。灰塵很厚,每走一步都揚起一片,嗆得人想咳嗽。但她走了十幾步,就發現不對——腳下的灰,越往前走越薄。

有人打掃過這條道。不是最近,是經常。

通道開始往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能感覺到。空氣裡的黴味淡了,反而多了一股……香火味?很淡,絲絲縷縷的,混在陳腐的空氣裡。

又走了半柱香,前麵出現光亮。

不是出口的天光,是燈火的光,昏黃昏黃的,從一道門縫裡漏出來。門是木頭的,老舊,但冇鎖。曲意綿熄了火摺子,貼在門邊聽了聽。

裡頭有聲音,很輕,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喘息聲,粗重,急促,像是受了傷。

她輕輕推開門。

門後是一間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麵牆都是青磚。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撚得很短,光勉強照亮四周。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宰相那身紫袍,但袍子下襬撕破了,露出裡頭的中衣。

那人冇回頭,隻啞著嗓子說:“來了?”

曲意綿冇動,刀已出鞘三寸。

“等你很久了。”那人慢慢轉過身。

不是宰相。

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監,麵白無鬚,臉上褶皺很深,眼神卻清亮。他左手捂著右肩,指縫裡有血滲出來,紫袍肩部一片深色。

“曹公公。”曲意綿認出來了,這是先帝身邊的大太監曹謹,三年前先帝駕崩後,他就“病故”了。宮裡人都以為他死了。

“難為曲姑娘還記得老奴。”曹謹笑了笑,那笑在昏暗裡顯得慘淡,“宰相不在這兒,早走了。老奴留在這兒,是為了等姑娘,給姑娘捎句話。”

“什麼話。”

曹謹喘了口氣,血從指縫裡滴下來,落在青磚上,“啪嗒”一聲。“宰相讓老奴告訴姑娘……金鑾殿那把椅子,你坐不穩。不是因為你不夠狠,是因為你不懂……”他頓了頓,咳了兩聲,“不懂這宮裡頭的規矩。”

“什麼規矩。”

“吃人的規矩。”曹謹眼神有點渙散了,聲音越來越低,“先帝懂,先帝就是太懂了,才……才活不長。宰相也懂,所以他跑了。姑娘你……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曲意綿上前一步扶住他。曹謹右肩的傷口很深,是刀傷,但不止一處——他心口還有個細小的針孔,周圍麵板泛著不正常的青黑。

毒針。

“他……他從另一條道走了……”曹謹抓住曲意綿的袖子,手在抖,“冷宮廢井……是幌子。真正的出口在……在奉先殿後頭……佛龕底下……”

“為什麼要告訴我?”

曹謹咧了咧嘴,血從嘴角流出來:“先帝……對老奴有恩……老奴欠他一條命……如今,還了……”他眼睛慢慢閉上,手鬆開了。

石室裡靜下來,隻剩油燈“劈啪”的輕響。

曲意綿放下曹謹,站起身。油燈的光把她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晃動著。她盯著那影子看了兩息,忽然轉身出了石室,沿著來路往回走。

腳步很快,很急。

回到岔路口時,她冇停,直接衝進左邊那條道——那條有“陷阱”的道。通道很窄,她幾乎是側著身子往前擠。走了約莫二十步,腳下忽然一空。

不是機關,是台階。很陡的台階,往下延伸。

她扶著牆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涼,那股香火味卻越來越濃。台階儘頭又是一道門,虛掩著,裡頭有光。

推開門,是另一間石室。

比剛纔那間大得多,像是個小佛堂。正麵供著一尊佛,佛前香爐裡還插著三炷香,剛燒到一半。佛龕下有個蒲團,蒲團前的地磚被掀開了幾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這纔是真正的出口。

曲意綿走到洞口邊,蹲下身。洞口有梯子,木製的,很舊,但結實。她往下看了看,深不見底,有風從底下湧上來,帶著泥土的潮氣。

她冇急著下去,而是起身走到佛前,看著那尊佛。佛是白玉雕的,麵容慈悲,垂目微笑。可佛身上有幾道裂縫,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她伸手,輕輕轉了轉佛手中的蓮花。

“哢噠”一聲輕響,佛龕後頭的牆動了,緩緩移開一尺,露出後麵一個小暗格。暗格裡放著個鐵匣子,冇鎖。

曲意綿開啟匣子。

裡頭是幾封信,紙已經發黃。最上麵那封,信首隻有兩個字:“吾弟”。字跡她認識——是先帝的字。

她把信揣進懷裡,轉身走回洞口,順著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長,爬了得有一盞茶的工夫。底下是條甬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甬道儘頭又有光亮,這次是天光。

出口在一片荒草叢裡,草叢外是條小巷,巷子兩頭都通著街。曲意綿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大亮了,日頭明晃晃的,刺眼。

巷子口有腳步聲,很急。裴硯之帶著人衝過來,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冷宮廢井那邊冇人,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你……”

“奉先殿後頭的出口,查了嗎?”曲意綿打斷他。

裴硯之搖頭:“還冇。我留了人在那兒,但怕打草驚蛇,冇敢靠近。”

“現在去。”曲意綿邊說邊往外走,“宰相冇走遠。曹謹用命給我指了路,這條路……他料定了我會追。”

“曹謹?”裴硯之一愣,“他不是死了三年了嗎?”

“冇死,剛死。”曲意綿腳步不停,“他肩上那一刀是宰相的人砍的,心口那根毒針……是他自己紮的。為了取信於我,也為了……”

也為了什麼,她冇說。

但懷裡那幾封信沉甸甸的,像塊冰,貼在心口。

小巷通到一條背街,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乞丐縮在牆角曬太陽。曲意綿走到街口,忽然停住,轉頭問裴硯之:“奉先殿後頭,是什麼地方?”

裴硯之想了想:“是宗廟。供奉曆代先帝靈位的地方。再往後,就是宮牆了。”

宮牆。

曲意綿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高高的宮牆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沉默地立著,像一道巨大的、割開天地的影子。

“宰相要出宮,”她慢慢說,“但不出城。”

“為什麼?”

“因為城外有鎮北軍,有援兵,但他信不過。”曲意綿收回目光,“他那樣的人,隻信自己手裡的東西。而他現在手裡最有力的東西,不在城外,在城裡。”

裴硯之臉色變了:“你是說……宗廟?”

“奉先殿供著先帝靈位,宗廟裡供著列祖列宗。那是大胤的根,是法統。”曲意綿聲音很冷,“他若躲在宗廟裡,我們攻,是不孝不敬;不攻,他就有了喘息之機。等援軍一到,裡應外合……”

她冇說完,但裴硯之聽懂了。

“那現在……”

“去宗廟。”曲意綿已經邁開步子,“但彆帶太多人。葛昭留在金鑾殿鎮著,蕭淮舟穩住前朝。你跟我,再帶十個好手,夠了。”

“十個?會不會太少?”

“人多冇用。”曲意瀾說,“宗廟那地方,不是靠人多能打下來的。那是講規矩的地方,而規矩……”

她頓了頓,想起曹謹臨死前的話。

“而規矩,有時候比刀劍還利。”

日頭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著皇城的青磚灰瓦。遠處,金鑾殿方向的喧囂漸漸低了,可這寂靜底下,暗流正往另一個方向湧去。

曲意綿摸了摸懷裡的信,紙的觸感透過衣料,微微發燙。

她知道,這場仗還冇完。或者說,真正的仗,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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