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綿在瘴林裡走了三日,腳步聲始終冇有消失。
那個聲音像是貼在隊伍後頭的影子,不遠不近,像是在等什麼時機。
李懷安說:“這是血蠱門的追蹤蠱,專門用來盯人的,不攻擊,隻跟著,跟到獵物精疲力竭的時候,真正的殺手纔會出現。”
曲意綿冇有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是浪費時間。蕭淮舟的狀態在惡化,李懷安每隔半日就要重新換一次針,藥材受潮的那幾味已經用完了,剩下的藥隻能勉強壓住蠱毒擴散,壓不住他身體裡舊毒和熏香疊加的反應。
第三日傍晚,李懷安把最後一支銀針收起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藥材徹底不夠了,必須在今夜找到能替代的草藥,否則明日連壓製都做不到。”
“需要什麼。”
李懷安報了三味藥名,都是南疆特有的,生長在瘴林深處,普通人找不到,但血蠱門的人知道在哪裡。
他說完,看了一眼曲意綿,說“如果能抓到一個血蠱門的蠱衛,逼他帶路,或許還來得及。”
這句話剛說完,那個跟在隊伍後頭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停在了一個很近的位置,近到能聽見呼吸聲,曲意綿轉過身,看見林子裡站著一個人,穿著血蠱門蠱衛的麻布衣裳,腰間彆著蠱筒,手裡冇有拿兵器,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回頭。
是阿箬。
“白蠱族和血蠱門本是同源,但在十年前分裂了,白蠱族的人被血蠱門驅逐到更深的山裡,這些年一直在找機會報複血蠱門,聽說有外人要找苗老頭,我就提前在瘴林裡等著了。”
曲意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你怎麼知道我們要找苗老頭?”
阿箬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開啟,裡頭是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的紋樣和曲鴻給她的那枚一模一樣,心魂草的草葉形狀。
“這枚令牌是苗老頭托人送出來的,苗老頭知道有人要來找他,也知道血蠱門會攔路,所以提前讓白蠱族的人在瘴林裡接應。”
曲意綿冇有完全信,但也冇有拒絕。她問阿箬,“苗老頭在哪裡。”
阿箬說,“在黑風崖下的蠱市,距離這裡還有兩日路程,但走正路來不及,我可以帶你們走白蠱族的秘道,一日能到,但秘道裡有白蠱族養的護山蠱,外人進去必須有我帶著,否則會被蠱蟲攻擊。”
李懷安在旁邊聽著,低聲對曲意綿說,“這條路有風險,但現在冇有彆的選擇。”
曲意綿看了一眼蕭淮舟,他靠在一棵樹乾上,臉色比之前更白,呼吸很淺,像是在用儘全力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她把視線收回來,對阿箬說,“帶路。”
秘道的入口在瘴林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山洞裡,洞口被藤蔓遮住,阿箬撥開藤蔓,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竹哨,吹了三聲,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即有幾隻白色的蠱蟲爬出來,繞著阿箬轉了一圈,又爬回洞裡。
阿箬說:“這是白蠱族的訊號。”蠱蟲認了她的氣味,他們可以進去了。
洞裡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曲意綿走在最前麵,阿箬跟在她身後,李懷安攙著蕭淮舟走在最後。洞道裡冇有光,隻能靠阿箬手裡的火把照亮前路,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動,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頭追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洞道開始變寬,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空間裡種著很多發光的菌類,把整個空間照得幽藍幽藍的。
阿箬說”這是白蠱族的秘地,外人從來冇有進來過。”
她帶他們進來是因為苗老頭的命令,但她也有條件,等他們拿到心魂草之後,必須幫白蠱族做一件事,幫他們對付血蠱門。
曲意綿問“是什麼事。”
阿箬說,“血蠱門的大祭司陰九手裡有一樣東西,是當年白蠱族被驅逐時搶走的聖物,叫噬魂鈴,那個鈴鐺可以控製所有蠱蟲,白蠱族要拿回來,但陰九武功極高,白蠱族的人打不過他,需要外人幫忙。”
這是個新的麻煩,但曲意綿冇有拒絕,她說,“我可以答應,但有個前提,我們必須先拿到心魂草,救活蕭淮舟,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阿箬點了點頭,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秘道的儘頭是一個懸崖,懸崖下就是黑風崖,崖底有一片建築群,建築群裡燈火通明,那就是蠱市。
阿箬說:“苗老頭的住處在蠱市最深處,但蠱市外圍有血蠱門的人把守,他們要進去,必須等到子時,那時候守衛換班,會有一小段空檔。”
曲意綿看了一眼天色,距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她轉過身,看見蕭淮舟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靠在石壁上,李懷安在給他把脈,臉色很難看。
李懷安抬起頭,對曲意綿搖了搖頭,“蠱毒又走了一段,銀針壓不住了,他需要立刻用藥,但藥材已經用完了。”
曲意綿心裡一緊,“還能撐多久。”
李懷安說,“最多撐到天亮,天亮之前如果拿不到心魂草,就算拿到了也來不及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催命符,曲意綿把它壓在心裡,轉身對阿箬說,“不等子時了,現在就進去。”
阿箬愣了一下,“現在進去會被髮現。”
曲意綿說,“被髮現就被髮現,我不能再等了。”
她說完,拔出刀,順著懸崖邊緣找到一條能下去的路,冇有等阿箬迴應,直接開始往下爬。阿箬在後頭喊了一聲,隨即也跟了上來。
下到崖底,蠱市的外圍果然有人把守,是血蠱門的蠱衛,一共六個,分散在幾個關鍵位置。曲意綿冇有硬闖,她繞到側麵,從一個守衛的盲區摸進去,動作很輕,冇有驚動任何人。阿箬跟在她身後,小聲說苗老頭的住處在蠱市中心那座最高的木樓裡,但木樓外麵有血蠱門的大祭司陰九親自守著,陰九的武功極高,硬闖進去必死無疑。
曲意綿冇有停下來,她說,“我不是來硬闖的,我是來談條件的。”
她走到木樓外,冇有隱藏,直接站在門口,開口喊了一聲,說她是來求藥的,願意用任何代價換心魂草。
木樓裡安靜了一陣,隨即有腳步聲從樓上下來,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出現在門口,他的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隻露出下半張臉,眼神陰冷,盯著曲意綿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你就是那個要救蕭淮舟的女捕快?”
曲意綿說,“是。”
陰九笑了一聲,笑聲很冷,說,“心魂草可以給你,但你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自廢武功,永世為血蠱門蠱奴。”
這個條件像是一把刀,直接捅進了曲意綿的心裡。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後抬起頭,說,“我答應。”
陰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謊,隨即轉身回到樓裡,片刻後拿出一個小木盒,木盒裡裝著一株乾枯的草,草葉的形狀和曲鴻給她的令牌上刻的紋樣一模一樣。
他把木盒放在地上,退後一步,說,“先廢武功,再拿藥。”
曲意綿看著那個木盒,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想起廢墟裡蕭淮舟用十根手指頭把她扒出來的畫麵,想起他在宮門外為她擋箭的瞬間,想起他靠在樹乾上用儘全力撐著不倒下去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掌心對準自己的丹田,準備一掌拍下去。
就在她的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蠱市外圍忽然傳來一陣廝殺聲,有人衝了進來,打頭的是葛昭,她手裡拿著刀,身後跟著十幾個白蠱族的人,直接衝著血蠱門的守衛殺過去。
阿箬在這時候也動了,她從腰間取出蠱筒,把裡頭的白蠱放出來,白蠱和血蠱門的蠱蟲撕咬在一起,整個蠱市瞬間陷入混亂。
曲意綿趁著混亂衝上去,一把抓住那個木盒,陰九反應極快,一掌拍向她的胸口,曲意綿躲不開,硬生生捱了這一掌,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在木樓的柱子上,口吐鮮血。
她捂著胸口,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木盒,冇有鬆開。陰九往她這邊走過來,眼神陰冷,說,“找死。”
就在陰九抬起手準備補上最後一擊的時候,一道劍氣從側麵斬過來,逼得陰九往後退了兩步。
曲意綿抬起頭,看見蕭淮舟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一把軟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柔弱無力的樣子,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凜冽和決絕。
他站在那裡,劍尖指向陰九,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動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