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綿這一聲錦姐姐喚得極儘真誠,甚至帶了幾分劫後餘生的討好。
她很清楚,在三六衚衕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硬碰硬那是莽夫所為,唯有順杆爬纔是保命真經。
榮錦被這一聲呼喚取悅了,她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挑起曲意綿的下巴,吐氣如蘭:“曲家的姑娘,倒真如傳聞中那般有趣,能屈能伸,不像你那頑固的二叔。”
“錦姐姐謬讚了,小妹這也是被逼無奈。”曲意綿麵上陪著笑,餘光卻死死盯著倒在地上、臉色慘白的楚淮舟。
這小白臉不僅手無縛雞之力,暈得也真不是時候。
“想要救人?”榮錦順著她的視線掠過楚淮舟,眼神中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嘲弄。
“這小郎中生得確實皮相極佳,怪不得能讓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小捕快動了惻隱之心。”
“他不是什麼小郎中,隻是個說書的,還是個倒黴透頂的證人。”曲意綿糾正道,隨即話鋒一轉,“錦姐姐,我那兩位兄長落入池中,不知……”
榮錦嗤笑一聲,拍了拍手。
隻見平靜的池水忽然泛起劇烈的波紋,緊接著,“嘩啦”兩聲巨響,曲靖和聞鄀像兩條落水狗一樣被水底的機關托盤直接頂了上來,重重地摔在岸邊的草地上。
兩人渾身濕透,曲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口喘著粗氣,手還死死攥著刀柄,一見榮錦,條件反射地就要拔刀:“妖女!你……”
“哥!閉嘴!”曲意綿心頭一跳,急忙出聲喝止,幾個箭步跨過去擋在曲靖麵前,瘋狂使眼色,“這位是錦姐姐,是……是咱們家舊相識!”
曲靖愣住了,聞鄀倒是反應快,他按住曲靖的手,目光在榮錦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詭異的紅紙人,低聲道:“曲捕快,審時度勢。”
榮錦並不在意曲靖的冒犯,她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指甲:“南風館不接無名之單。茶館戲台上的暗殺,確實有人出了大價錢,要買那說書人的命。不過嘛……”
榮錦眼波流轉,落在楚淮舟身上,“那單子,我推了。”
曲意綿眉頭一皺:“推了?為什麼?”
“因為雇主給的錢,不夠買我三六衚衕的規矩。”榮錦站起身,那股壓迫感再次襲來,“有人想借我的手殺皇室的人,這筆買賣,不劃算。”
皇室?
曲意綿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昏迷不醒的楚淮舟。這整日縮在宏橋底下說書、連茶錢都經常賒賬的小白臉,竟跟皇室有牽扯?
還冇等曲意綿細想,原本昏迷的楚淮舟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悠悠轉醒。
楚淮舟睜開眼的第一反應不是呼救,而是下意識地遮住了自己的右手虎口,那是長期握筆或是——握權之人纔有的習慣。
“醒了?”曲意綿冇好氣地蹲在他身邊,“楚大才子,你這命可真夠貴的,連南風館的錦姐姐都說你是燙手的山芋。”
楚淮舟虛弱地咳嗽了兩聲,在曲意綿的攙扶下勉強坐起。
他似乎對榮錦的出現並不意外,隻是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草民多謝姑娘相救,也多謝錦館主手下留情。”楚淮舟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弱不禁風的破碎感。
榮錦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楚公子,你這齣戲演得不錯。”
榮錦繼而轉頭,看向曲意綿,“不過我得提醒曲小姑娘,這男人若是毒蛇,離得太近可是會冇命的。”
“多謝錦姐姐提醒。”曲意綿雖然心裡打鼓,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但這案子落在我頭上,我總得查個水落石出。”
“既然錦姐姐不願說雇主是誰,那三六衚衕裡的槐花戲班,如今身在何處,總能給個交代吧?”
榮錦沉默了片刻,隨即從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的蝴蝶令牌,扔進曲意綿懷裡。
“槐花戲班的活口都在西街的枯井窖裡。至於那個放冷箭的小乞丐,他冇撒謊,但他隱瞞了一件事,那天他在衚衕裡看到的,不是刺客在密謀,而是有人在給他送禮。”
榮錦轉過身,紅色的裙襬在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
“曲意綿,這朝山城的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要是真想買你阿孃的生辰禮,就帶著這小白臉趕緊回衙門。再待下去,那嚴豐背後的主子,怕是要把你們縣衙給掀了。”
說完,那倒掛的紙人竟無火自燃,濃煙騰起的瞬間,榮錦的身影已消失在水榭迴廊之後。
“邪門,真是邪門。”曲靖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擰著衣服上的水,“姩姩,這女的到底是誰?咱傢什麼時候有這種舊相識了?”
“大哥,以後再說。”曲意綿神色凝重,她看向楚淮舟,發現他正盯著榮錦消失的方向出神,“楚淮舟,你剛纔聽到了嗎?她說你是毒蛇。”
楚淮舟轉過頭,眼底的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憐的無辜感。
楚淮舟輕輕扯了扯曲意綿的袖口,低聲道:“曲捕快,你信她,還是信我?”
“我若是毒蛇,又怎會被一箭射得半死不活,還要勞煩你這般費心照顧?”
曲意綿看著他那張比女人還白淨的臉,又想起他剛纔護住虎口的動作,心裡冷哼一聲。
“信你?信你我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彆廢話,既然能走,就跟我去枯井窖帶人。這朝山城的秘密,怕是比我想象的還要臭。”
一行四人,兩個落水狗,一個傷病員,還有一個滿心疑竇的女捕快,步履蹣跚地穿梭在三六衚衕陰冷的窄巷中。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精巧的水榭亭台內,榮錦重新出現在石桌旁,她看著曲意綿離去的背影,輕聲自語:“太傅府的幺女,配上那個被放逐的瘋子,這出《霸王彆姬》,不知誰纔是真正的項羽。”
與此同時,縣衙之內,原本被關押的嚴豐,正坐在牢房的乾草堆上,對著一名悄然潛入的黑衣人畢恭畢敬。
“大人,東西已經處理掉了,曲家那丫頭,此時怕是死在了三六衚衕。”
黑衣人聲音冰冷:“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走漏了一絲風聲,你這顆腦袋,也彆想要了。”
雷聲再次在朝山城上空炸響,大雨傾盆而下,掩蓋了巷弄裡所有的血腥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