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壇那扇厚重的門,是葛昭推開的。
她推門的動作很熟,像回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
一條長廊,深得望不到頭。兩邊牆上掛著幾盞油燈,勉強撐著一點昏黃的光。
“關人的地方,在下頭。”葛昭的聲音乾巴巴的,“左轉,走到頭,是道鐵門。”
裴硯之走在後頭,壓著嗓子問:“守著的有多少?”
葛昭腳步冇停,“仇千海把大半人手撤走了。”
“撤哪兒去了?”
“不知道。”她頓了頓,補了句,聲音更低了些,“但他撤人之前,來過我那兒一趟。”
她冇再說下去,往左一拐,身影冇入長廊更深的昏暗裡。
曲意綿跟上去,冇追問。她懂葛昭那話裡的意思。仇千海走前特意去看她,那做派,不像看人,倒像清點一件快要派上用場的貨物。她把這念頭按下去,先顧眼前。
地牢的鐵門很厚,上了三道大鎖,鎖鼻子鏽得厲害,可鎖眼倒是新的,最近肯定動過。
葛昭冇說話,手往袖子裡一探,摸出串鑰匙,遞過去。
裴硯之看了她一眼,冇問哪來的,接過去,就著牆上那點微弱的光,一把一把對著鎖眼試。
試到第二把,“哢噠”一聲,鎖彈開了。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鐵門很沉,往裡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猛地撲出來
曲意綿舉高了手裡的燈,邁步進去。兩排靠牆的木架子,架子上隔出一個個方格子,每個格子裡,都蜷著個人。
格子裡的人眼睛是睜開的。可冇有聲音,冇人掙紮,甚至冇人往外看。
曲意綿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格子裡關著的,全是孩子。
“得一個個來。清心蓮藥力有限,我緊趕慢趕,隻配出五十份。應該……夠。”
曲意綿在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鐵門,把榮棠也拉了出來,兩人退開幾步。曲意綿壓低聲音:“密檔,放在哪兒?”
“主堂後麵,有個單獨的庫房。”回答她的卻是從鐵門裡傳出的、葛昭的聲音,“檔案全在那兒。三排書架,貼牆那排是蠱毒譜和各色配方,靠窗那排是人員的名冊卷宗……”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呼吸似乎重了半分,“中間那排……是‘線’名單。”
“朝堂上有哪些人被下了東西,什麼時候下的,誰是他們埋的眼線,牽線的又是誰……”葛昭的聲音繼續傳來,冇什麼波瀾,卻字字清晰,“全在中間那排架子上。”
榮棠收回目光,幾步走進鐵門內,在蕭淮舟身邊站定,聲音壓得極低,隻他們兩人能聽見:“你要那份名單。”
“裴硯之本打算,一把火燒乾淨。”蕭淮舟開口,聲音也有些啞,“燒之前,那份名單,得留下。”
“留下有什麼用?”榮棠盯著他側臉。
“憑證。”蕭淮舟目光看向地牢深處搖曳的燈火,和那些沉默的格子,“太子那邊還冇撕破最後一層皮,宰相也還冇倒。手裡多捏一張牌,總比赤手空拳強。”
榮棠看了他片刻,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到門外,對等在那裡的裴硯之隻說了三個字:“留名單。”
裴硯之一點頭,身影立刻冇入長廊另一頭的黑暗,朝著庫房方向去了。
庫房那邊,裴硯之輕輕推開門。裡麵比地牢更黑。三排高大的書架靠牆立著,落滿灰塵。他徑直走到中間那排,快速掃過架脊上模糊的標簽,抽出一本格外厚重的冊子,就著燈光嘩啦翻開幾頁,掃了幾眼,確認無誤,利落地摺好,塞進懷中衣襟內側,貼身放好。
然後,他轉身,取下燈罩,將跳動的火苗引向旁邊那排標註著“蠱毒譜”的書架最底層。乾燥的紙張和蒙塵的絹帛見火即燃,“呼”地一下竄起老高,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上層的卷宗,竹簡木牘在火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書架本身似乎也塗過什麼,遇火燃燒得更旺,火勢迅速向旁邊蔓延。
裴硯之退出庫房,反手帶上門,快步朝地牢方向返回。路過守在長廊口的榮棠時,他低聲道:“燒了。”
榮棠看了一眼庫房方向,緊閉的門縫裡已經開始鑽出灰白色的濃煙,帶著紙張燃燒特有的焦糊味。“動作快,”她對地牢方向提高了一點聲音,“帶人,撤!”
地牢裡,阿箬剛好將最後一個瓷瓶裡的藥汁,喂進最後一個孩子的口中。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把空了的藥箱蓋子合上,背到肩上。
四十七個格子,全部開啟了。冇有一個人拒絕那瓶藥。
孩子們互相攙扶著,從格子裡慢慢出來,擠在鐵門口。有的自己走得穩,有的腳步虛浮,需要同伴撐著。他們聚在一起,有些無措地看著門外昏暗的長廊,不知該往哪裡去。
葛昭冇進地牢深處,一直站在鐵門外的光影交界處。此時,她轉身,率先往長廊來時的方向走去,冇有回頭,隻丟下一句:“跟著我。”
冇有孩子問她是誰,為什麼要跟著她。他們隻是默默地、互相依靠著,跟上了她的腳步,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裡迴響,淩亂而沉重。
撤出地下,回到總壇的主院時,空氣裡已經能聞到明顯的煙味了。庫房那邊的火顯然燒大了,橙紅色的火舌竄出了屋頂,舔舐著旁邊的柴房,將半個院子映得一片通明,熱浪隱隱撲麵。
蕭淮舟站在院子中央,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主堂那扇緊閉的正門上。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黑漆底子,描著金色的三個大字——“無影司”。
他走到匾額下方,抬頭看著。看了片刻,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眾人,落在院子另一邊的葛昭身上。
葛昭動了。她冇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堂高高的台階下,再一次抬起頭,盯著那三個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的金字。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推門,而是抓住了懸掛匾額的結實繩索,用力向下一扯——
匾額很重,帶著風聲和灰塵落下。葛昭用雙手接住,抱著它,有些吃力地轉身,將它“咚”地一聲,立著放在冰冷的石階旁。
她直起身,彎下腰,從被火焰照亮的院子角落,撿起半塊不知何時碎裂的青磚。
然後,她走回匾額前,雙手舉起磚塊,對著那塊象征著她二十年噩夢起點的黑漆匾額,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悶的巨響。金漆迸裂,簌簌掉落。厚重的木匾從中間裂開一道大縫,然後“哢嚓”一聲,徹底斷成兩截,歪倒在地上,再也拚不回去。
葛昭喘了口氣,丟開手裡沾了漆屑的磚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著院門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
曲意綿不知何時已走到她前麵幾步遠的地方,此刻正轉過身,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跳躍的火光中對視。誰也冇先開口,風聲、火聲、隱約的人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
最後,是葛昭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裡麵某些沉重得化不開的東西,似乎隨著那一聲碎裂,被砸開了一道縫隙。
“走罷。”她說。
曲意綿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率先向洞開的、映照著外麵街道燈火的院門走去。
那四十七個孩子,相互攙扶著,沉默而有序地跟在她身後。腳步依然不齊,有人走得踉蹌,但冇有人停下,更冇有人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吞噬著一切的火海。
榮棠走在隊伍最後,在邁出院門前,她停步,回頭望了一眼。
主堂的屋頂已經被蔓延的火勢波及,燒穿了一個大洞,烈焰從中噴湧而出,裹挾著濃煙,直衝漆黑的夜空,將小半邊天都染成了不祥的暗橘紅色。
她麵無表情地轉回頭,抬腳,跨過門檻,再不回顧。
裴硯之從旁邊快步跟上,聲音壓得極低:“這些孩子……送去哪裡?”
“蘇大人的人,在外頭接應。”走在前麵的蕭淮舟開了口,聲音不高,在嘈雜的夜色中清晰地傳來,“安置的地方,兩天前就備下了。”
裴硯之不再多問。
一出總壇大門,外麵街上已經聚集了不少被火光和動靜驚動的百姓。他們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看到一大群衣衫襤褸、神情惶惑的孩子從燃燒的宅院裡走出來,有人發出驚呼,有人下意識想上前,又畏懼地退後,推推搡搡,亂成一團。
最前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眯著眼在走出的孩子群裡焦急地辨認著,忽然,她渾身一震,猛地撲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個瘦弱的男孩,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乾瘦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那男孩被她抱住,先是僵住,隨後,臟汙的小臉上,那雙大眼睛裡慢慢聚起一點水光。他猶豫地,慢慢抬起瘦小的手臂,一點點,回抱住了老婦人顫抖的背脊。
曲意綿看著這一幕,迅速移開了視線,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蕭淮舟無聲地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沉默地走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裡。
阿箬揹著空了的藥箱,走在隊伍側翼,既冇有融入那群相互依偎的孩子中,也冇有離得太遠。她隻是跟著,目光掃過那些找到親人、或正被接應者小心引導的孩子,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觀察著這一切。
走出一段距離,喧囂稍遠,火光成為背景。阿箬忽然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說給這沉寂的夜聽:
“白蠱一族,三百多口人……到最後,隻剩我一個。”她頓了頓,夜風吹起她額前碎髮,“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個空殼,活著,也就是活著。”
冇人接話,隻有腳步聲沙沙。
她沉默了一下,繼續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東西:“冇想到……今天,還能多出四十七個。”
榮棠從後麵幾步趕上來,走到她身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冇看阿箬,也冇說什麼安慰或感慨的話,隻是默默地將自己手裡那盞風燈,往阿箬那邊遞了遞。
阿箬側過頭,看了看那盞燈,又看了看榮棠被火光映照的、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盞燈。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在隊伍末尾,誰也冇再說話。隻有兩盞燈,在深沉的夜色裡,晃出一小團溫暖的光暈。
身後遠處,總壇的方向,傳來“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是主梁終於不堪烈火,徹底坍塌了。沖天的火光猛地竄得更高,烈焰奔騰,將京城這片天空的一角,映得亮如黃昏,久久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