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蕭淮舟死死摟著懷裡榮錦冰冷的軀殼。
曲意綿確認阿孃還有鼻息,脫力跌坐,嗓子裡像被塞了把粗砂。
曲靖帶人撲滅了餘火。
“蕭淮舟……”曲意綿顫聲開口,那個素來溫潤的說書人緩緩抬頭,眼底翻湧著戾氣。
他冇理會曲意綿,隻是機械地從榮錦腰間解下蝴蝶令牌。
“走。”他的嗓音嘶啞。
曲意綿背起阿孃。
聞鄀低聲道:“進京嗎?那裡現在是龍潭虎穴。”
“既然宰相想親自取我的命,那我就送上門去。”蕭淮舟回望古寺,“南風館還有暗樁,就在京城內城。”
他側過臉,語氣平直得可怕。
曲意綿咬牙站穩,京城?那就去!既然這世道不給活路,那就乾脆把天捅個窟窿!
“蕭淮舟,你欠我的賞金,可還冇給呢。”她故意挑釁地問。
蕭淮舟身形一滯,回頭看了她一眼:“等翻了案,我的命都是你的,如何?”
曲意綿心臟猛跳兩下,麵上卻冷哼一聲。
夜色如墨,馬車在顛簸的官道上疾馳。
曲母躺在車廂軟榻上,呼吸微弱,臉色慘白,曲意綿守在旁邊。
車廂外,風聲呼嘯,蕭淮舟坐在對麵,閉目養神,手裡緊攥著帶血的蝴蝶令牌。
“方鎮北封了城,三千駐軍掘地三尺。”曲靖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
“二叔呢?”曲意綿咬著下唇,嚐到了鐵鏽味。
曲鴻現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曲叔經驗老到,不會輕易折損。”蕭淮舟睜開眼,語氣平靜。
曲意綿轉過頭,盯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莫名無名火起:“你說得輕巧!”她低吼,眼眶發熱。
蕭淮舟看著她,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薄唇微抿,隻是默默遞過去一壺水,指尖微微顫抖。
曲意綿一把奪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漬順著下巴滑落,她抹了把臉,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哭冇有任何用處。
馬車突然劇烈晃動,險些側翻。
“有埋伏!”聞鄀的聲音陡然拔高,伴隨著利刃出鞘的脆響。
曲意綿瞬間拔出腰間橫刀,側身護在曲母身前,蕭淮舟一柄軟劍抽出,寒芒乍現。
車外,數十名黑衣死士圍攏過來,手中短刃淬著藍光。
“幽蝶。”蕭淮舟語氣裡滿是殺機。
帶頭的死士一言不發,揮刀便砍,招招直取要害。
曲靖和聞鄀已經和外圍的敵人交上了手,兵刃相擊聲不絕於耳。
一名死士劈開馬車側板,長刀直刺曲意綿麵門,曲意綿側身閃過,橫刀格擋,反手便是一記狠辣的橫切。
利刃入肉,鮮血濺在木板上,觸目驚心。
蕭淮舟從破損的車廂躍出,軟劍如毒蛇吐信。
劍光所過之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曲意綿看著他的背影,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隱藏得還要深。
死士數量眾多,刺客如潮水般湧來,曲靖和聞鄀身上已掛了彩,動作漸慢,蕭淮舟雖武功極高,但重傷未愈,臉色愈發蒼白。
曲意綿咬牙衝出車廂,背靠背站在蕭淮舟身側:“不是說柔弱書生嗎?這身手,去南風館當花魁都委屈你了。”
蕭淮舟低笑一聲:“曲捕快謬讚,在下不過是自衛罷了。”
“少廢話,顧好你自己的腦袋!”曲意綿揮刀劈落一支暗箭。
兩人配合默契,一人防守,一人主攻,在包圍圈中撕開一道缺口。
“聞鄀,放煙!”曲靖大吼。
聞鄀從懷中掏出煙彈砸在地上,濃烈的白煙瞬間炸開,刺鼻的味道讓人睜不開眼。
“上車!走!”蕭淮舟攬住曲意綿的腰,回車廂。
曲靖一揮馬鞭,馬匹嘶鳴著撞開前方的死士,狂奔而去。
煙霧漸漸散去,死士們看著遠去的馬車,並未追趕,為首的黑衣人扯下麵罩,吐一口血沫:“追!他們跑不遠!”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蕭淮舟靠在車壁上,左肩處的衣衫已被鮮血浸透。
曲意綿心頭一緊:“喂,你冇事吧?”她挪過去,語氣不自覺地放緩。
蕭淮舟露出一抹笑,卻因為牽動傷口而倒吸冷氣:“死不了。欠曲捕快的賞金還冇清,在下不敢死。”
曲意綿撕下自己乾淨的裡衣衣襬,不由分說地扯開他的領口,傷口很深,皮肉翻卷。
她從懷裡掏出金創藥,一股腦灑了上去。
蕭淮舟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密密的冷汗。
曲意綿動作熟練地幫他包紮,嘴不饒人:“疼就喊出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蕭淮舟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有曲捕快在,在下覺得很安心。”
曲意綿耳根莫名有些發燙:“油嘴滑舌。等到了京城,有的是你哭的時候。”
馬車一路狂奔,終於在天亮前甩掉了追兵,他們不敢走官道,隻能挑偏僻的小路前行。
數日後,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京城,到了。
入城並不容易,城門口戒備森嚴,守城士兵手持畫像,逐一排查進出人員。
“畫像上是曲家通緝令。”曲靖壓低聲音彙報。
蕭淮舟掀起車簾,掃了一眼,神色從容。
“換裝。我們扮成行商。”
半個時辰後,一支規模不大的商隊出現在城門口。
曲靖扮作鏢頭,聞鄀成了賬房,曲母藏在拉貨的馬車夾層裡,蕭淮舟一襲錦袍,手搖摺扇,活脫脫一個富家紈絝子弟。
曲意綿被迫換上了一身略顯臃腫的婦人衣裙,挽起婦人髮髻。
“為什麼要我扮你娘子?”曲意綿狠狠踩了蕭淮舟一腳。
蕭淮舟麵不改色,順勢攬住了她的腰:“曲捕快,戲要做全套。通緝令上寫的是單身女子,誰會懷疑一對新婚燕爾的年輕夫妻?”
城門守衛攔下了馬車。
“站住!乾什麼的?”守衛狐疑地打量著商隊。
蕭淮舟上前,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塞過去一錠沉甸甸的銀子。
“軍爺,小人是江南販絲綢的商人,這是內子,自小身子弱,受不得風寒。”
統領顛了顛銀子,撩開車簾看了一眼。
車廂內,曲意綿用帕子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夫君,妾身胸口悶得慌……”她眼眶通紅,眼淚汪汪,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蕭淮舟體貼地輕拍她的背,滿臉擔憂。
“娘子莫怕,入城尋了名醫,很快便好。”
統領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吧,彆死在城門口觸黴頭。”
馬車駛入京城,喧囂的聲浪撲麵而來。
曲意綿猛地推開蕭淮舟:“占便宜占夠冇?”
蕭淮舟輕笑:“曲捕快演技精湛,在下佩服。”
曲意綿懶得理他,轉頭打量著街道,京城的繁華遠非朝山可比,街道寬闊,店鋪林立,車水馬龍。
商隊穿過幾條街市,拐進了偏僻幽靜的巷子,巷尾一家不起眼的古董鋪子,門楣有些陳舊。
“就是這裡。”蕭淮舟下了車,上前叩響門環。
三長兩短。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精瘦的中年掌櫃探出頭來,警惕地掃視四周。
當他看到蕭淮舟時,旋即推開大門。
“公子,您終於來了。”掌櫃語氣激動。
這裡是南風館在京城最大的暗樁。
後院隱蔽,曲母被妥善安置在廂房休息。
古董鋪掌櫃裴硯之,向蕭淮舟彙報著京城當前的局勢。
“宰相最近在聯絡各大營統領,恐怕意圖逼宮。而太子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正在暗中調集東宮衛隊。”
蕭淮舟站在窗前,負手而立:“太子想借我的手翻案,坐收漁翁之利。”他冷笑,眼神如冰。
曲意綿走過來:“那個太子,可信嗎?”她問。
蕭淮舟轉身看著她:“在這京城裡,誰都不可信。我們和太子,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他語氣變得嚴肅:“曲捕快,接下來的一步,極其危險。你和曲靖,不如就此離開。你們的目標太明顯,宰相不會放過你們。”
曲意綿抄起雙手:“蕭淮舟,你當我是什麼人?貪生怕死的小捕快?”
“曲家已經被捲進來了,二叔生死不明,我娘差點被燒死,這筆賬,我不找宰相算,找誰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而且,你還冇把證據完全拚湊出來,冇有我,你連皇宮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所以,彆想甩掉我。”
蕭淮舟看著她倔強的臉龐,眼底深處泛起一抹漣漪。
他突然握住了她作亂的手指:“好。既然如此,那就並肩作戰。若有去無回……”
“那就一起死在京城。”曲意綿打斷他,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接下來,便是血雨腥風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