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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假年(完)
“真是……可笑。”謝觀心咳著血,視線依舊黏在慕苒身上,聲音輕得像歎息,“蒼舒白,你拚儘一切護住的人……到最後,會知道你所有的真麵目嗎……”
話音未落,謝觀心猛地抬手,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是他以神魂燃儘,魂飛魄散為代價,催動的玉石俱焚之術。
刹那間,周遭的空間裡瀰漫出一團淒厲血霧,這血霧裡湧現出來的魔氣與戾氣,能將一個人拚命壓製,藏入骨髓的陰暗與狂躁,無限放大,徹底引爆,撕毀所有剋製,碾碎所有偽裝。
蒼舒白渾身一震,持槍的手猛地攥緊,骨節哢哢作響。
原本被他死死鎖在血肉之軀深處的魔氣與滔天煞氣,被這股同根同源的神魂之力徹底引爆,如決堤洪水衝破所有桎梏,順著四肢百骸瘋狂翻湧。
慕苒感覺到了一種比之前在梧桐山的柴房裡見到入魔時的蒼舒白,還要可怕的力量。
蒼舒白周身青衣拂動,猶如惡鬼振翅,滿頭白髮不再是清冷張揚,而是纏繞著漆黑如墨的煞氣,在半空狂亂飛舞。
他那雙本就猩紅的眼眸,此刻徹底被濃黑的魔焰吞噬,陰鷙暴戾得如同從無間地獄爬回的修羅,再無半分溫度。
他周身麵板之下,漆黑魔紋如活物般瘋狂蔓延,從脖頸攀至臉頰,猙獰可怖,每一道紋路都流淌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洞府石壁寸寸崩裂,碎石被煞氣碾成齏粉,連空氣都被凍得凝固窒息。
那副被他藏了許久,從不敢讓慕苒未見到的入魔真身,在此刻,毫無保留,徹徹底底,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謝觀心如今已經是個血人,他身影搖搖晃晃,宛若風中殘燭,偏偏痛快的笑出了聲,“這纔是入魔後的模樣啊,醜陋,可怕,癲狂……”
他咳著血沫,視線死死黏在慕苒臉上,看著她眼底驟然泛起的無措,笑得愈發愉悅,“慕苒,你選擇一個魔當你的枕邊人,日日與地獄惡鬼同眠,你就不怕前一日,他尚且與你耳鬢廝磨,到了下一日,卻會親手扭斷你的脖——”
佈滿黑色魔紋的手死死的掐住了謝觀心的脖子,讓他冇有說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哢嚓。”
一聲沉悶至極的骨裂聲,在死寂的洞府裡格外刺耳。
蒼舒白乾脆利落地扭斷了謝觀心的脖子。
謝觀心的屍體重重倒在血泊中,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旁,再無動靜。
而蒼舒白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抹還未完全消散的魔紋微微扭曲著,周身濃黑的煞氣卻並未散去,反而因這徹底的殺戮,更加狂暴的翻騰。
他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的模樣。
臉頰脖頸爬滿猙獰的黑紋,猩紅眼眸裡隻剩未散的暴戾與破碎的剋製,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刻意偽裝出來的溫和清俊?
這股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不敢回頭。
不敢讓慕苒看見這副魔性纏身、醜陋可怖的模樣。
他猛地側身,竟想藉著煞氣的掩護逃離,想把這副可怖模樣藏進陰影裡,獨自消化這入魔的狂亂。
可腳步剛動,身後一道輕柔卻堅定的力道驟然握住了他滿是魔紋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蒼舒白周身煞氣猛地一滯,那股狂暴的力量竟被這微涼的觸碰生生按捺住幾分。
慕苒站在他身後,掌心微涼,卻握得極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未散的顫意,卻無比清晰,落在滿是煞氣的空氣裡,竟生出安撫人心的力量。
“蒼舒白,我知道是你。”
她看著他的背影,隻是穩穩握著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過他手背上扭曲的魔紋,有幾分凹凸不平。
她說:“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
話音落下,她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滿是煞氣的後背上。
那一瞬間,想要逃跑的蒼舒白,竟然被被這掌心的溫度與身後的依附,牢牢釘在原地。
滿是魔紋的手微微顫抖,喉間滾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滿是自我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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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假年(完)
慕苒抱著他腰的手不受控製的加大了力氣。
她悶著聲音說道:“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有修者入魔的故事,他們喜怒不定,就算是再親近的人,也會斬於劍下,如果是以前,我見到入魔的你,一定會恨不得躲著你,離你遠遠的。”
蒼舒白背脊忽然冇了力氣支撐一般,低垂著頭顱,白髮遮麵,像一頭受傷卻不敢嘶吼的困獸,隻能任由身後的人抱著自己,將他困在這一方既殘酷又溫柔的囚籠裡。
卻聽見身後的人,貼著他滿是煞氣的後背,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地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那是以前,現在的我們是夫妻,是曾經許過諾言,要永生永世相伴的人,你是人也好,是魔也罷,哪怕你冇了從前的模樣,我都喜歡。”
“蒼舒白。”
“謹之。”
“你知道的,我喜歡你。”
一聲謹之,撞碎了他最後一道心防。
那是隻有她纔會喚的字,是他在無數殺戮與魔念掙紮時,唯一能抓住的光。
蒼舒白周身翻湧的黑紅煞氣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猙獰的魔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入皮肉之下。
他垂在身側滿是血汙與魔痕的手,終於剋製不住地微微抬起,輕輕覆在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許久之後,他的嗓音輕而沙啞,“不會……嫌棄我難看嗎?”
慕苒抬起眼眸,看著青年本該是讓人覺得可怕的入魔後的身影,忽而想笑。
她貼著他的後背搖搖頭,“一點都不難看,謹之,我喜歡你呀。”
重複出現的“喜歡”,讓最後一點緊繃的煞氣在這兩個字裡寸寸潰散。
蒼舒白再也忍不住,反身將她緊緊扣在懷裡,把頭埋在她頸窩,聲音沙啞得不成調,帶著近乎哽咽的輕顫。
“再多說幾遍喜歡我,好不好?”
慕苒歎氣,隨後一口氣說道:
“蒼舒白!”
“謹之!”
“我喜歡你!”
“我超級喜歡你!”
“我,慕苒,你的妻子,說超級超級喜歡你,你知道了嗎!”
他唇角終於溢位了一聲輕笑,卻又在顫抖裡,像是藏著幾分哭腔,“嗯,我知道了。”
慕苒抬起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後背。
她矮矮小小的一個,分明是被體型高大的他裹在了陰影裡,可偏偏此時此刻,那個占據著安撫位置的人,也是她。
血泊中的謝觀心身軀冰冷,脖頸扭曲,早已冇了氣息。
一縷淡青色殘魂從屍身飄起,懸浮半空,靜靜望著不遠處相擁的兩人。
他曾是宗門天驕,天資絕世,卻因不甘心而墮入深淵。
入魔後的他,便不再是被人人稱讚翹楚,隻是人人懼怕的魔頭。
他想殺了蒼舒白。
究竟是因為想要他的身軀,還是嫉妒他能夠得到一份不離不棄的真情,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殘魂輕輕震顫,不甘與怨懟儘數散去,隻剩一片空寂蒼涼。
微風掠過,那縷殘魂緩緩淡化崩解,最終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曾經的一代天驕,終是灰飛煙滅,再無痕跡。
“不,謝觀心……謝觀心!”
心魔在冰封裡瘋狂的大叫。
“你這個廢物,我們就差一點成功了,就差一點啊,你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這心魔本是謝觀心畢生執念所化,隨他共生共榮。
它曾助他佈下萬年死局,也曾吞噬過無數修士的神魂。
它叫囂過,憤怒過,不甘心過,卻在宿主徹底消亡的瞬間,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義。
在瘋狂的不甘心裡,心魔化作一縷虛無的塵埃,隨著謝觀心消散的神魂一同,被洞府的一陣風吹散,連一點蹤跡都未曾留下。
蒼舒臨風抱著手裡的劍,終於鬆了口氣。
終於是塵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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