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陣風起,巧妙地吹起托盤裡的紙張。
白紙混著血紅的鞭炮碎屑漫天飛舞,落在賓客的桌子上,台前,王爺的手中。
那是一封動人心絃的情書,情意綿綿,道不儘的婉轉曖昧。
王爺的手顫抖著,但身為至交好友,他還是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隻是聲音冷得如同臘月寒冰。
“鎮北侯,你給本王解釋解釋,這份大禮,是什麼意思?”
陸硯庭張了張嘴,下一瞬,起身猛地跪在地上。
低頭,重重朝王爺磕了兩個頭。
“王爺明鑒!硯庭不知道什麼大禮!這定是有心人設計!”
“有心人?”
王爺點了點頭,下一瞬,卻是將那張紙狠狠甩上陸硯庭的臉。
“本王給你機會解釋,你卻連承認的勇氣都冇有!”
“你說你不知情,那你告訴本王,這上麵的侯府之印,還有你的字跡,你如何辯解!”
薄薄的紙張擦過陸硯庭的臉,劃出一道細又長的血痕。
又緩緩飄落在陸硯庭眼前。
他抖著手接住那張紙,瞳眸皺縮。
這!
這是他藏在侯府最深處的秘密,怎麼會被髮現!
他本打算今日過後,這些信件連同物品一起銷燬,過往再不提及。
究竟是誰!
陸硯庭抬頭欲言,一隻腳已經狠狠踹來。
陸硯庭被蹬得喉頭腥甜,一口鮮血噴出。
王爺氣得摔了桌上的酒杯,厲聲道:
“好你個陸硯庭!本王當你是手足兄弟,你卻在本王大婚之日戲耍本王!”
“還有這淫婦!”
他拽來沈離,一併丟在台下。
火紅的喜服染上汙臟的酒液,鳳冠歪倒,不倫不類。
沈離顧不上整理。
皇室宗親,已經是她能夠攀附的最高權貴。
今日大婚若能成,此後她一生無憂,也再不必上那刀劍無眼的戰場廝殺!
沈離不住地磕頭,“咚咚咚”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爺!這其中肯定有誤會!”
“此人必定是算好了要在今日陷害於我們,王爺可千萬不能被奸人矇蔽啊!”
她跪著爬到王爺腳邊,攀上王爺的腳,淒哀道:
“王爺,我肚子裡還有您的孩子啊......”
她不提倒還好,此話一出,王爺的眼神更加冰冷。
他哼笑一聲:
“姦夫淫婦,誰知道你肚子裡的野種是誰的?”
抬腳,將沈離踹翻在地,擲地有聲:
“來人!”
“在!”
“王妃突發心疾,即刻送回後院’靜養’,冇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沈離想要辯解,卻被侍衛捂著嘴拖走了。
處理完沈離後,王爺的目光轉向在賓客中臉色慘白的陸硯庭,微微一笑。
“鎮北侯,本王大婚,你送的這份‘賀禮’,真是彆出心裁。”
“本王明日早朝,必當‘厚謝’。”
陸硯庭臉上的血色散儘。
隨後,王爺轉身,對全場賓客道:
“讓諸位受驚了。今日府中尚有家事,恕不遠送。今日之事,本王不想在宮牆之外聽到半個字。”
“恕不遠送。”
一場婚事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6.
陸硯庭回到侯府的時候,我正在和下人沏好的熱茶。
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我知道這件事多半已經成功了。
杯中那杯茶甘甜更甚。
他先是回了東院,一直待到夕陽西下。
隨後在我去後花園賞月時,從身後出現。
“是你麼?”
我撚了一塊桃酥,問:“侯爺指什麼?”
陸硯庭在身邊坐下,輕聲問:“蘭因,為什麼?”
幾塊桃酥碎屑落在裙襬上,我伸手拂去。
“沈副將嫁入皇室,有關她的一切皇室不會不徹查。”
“與其婚後查出嚴懲,不如將這一事的傷害最小化。”
“況且,沈副將嫁的是親王府,侯爺總不至於還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與沈副將私聯吧?”
陸硯庭握緊了拳頭,猛地將桃酥小碟揮開。
小碟碎裂的聲音和他的怒吼聲一同響起。
“許蘭因,你是瘋了嗎?!”
“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得罪了親王府,讓整個侯府被針對,屆時你我二人一無所有,流離失所,”
“難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局?!”
我穩穩坐在位置上,抿了口茶。
“侯爺似乎誤會了什麼。”
“流離失所的隻是侯爺。”
我迎上陸硯庭驚疑的目光,輕笑道:
“您忘了嗎,您名下所有的私宅彆院,都是我的了啊。”
“王爺若真要針對侯府,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將一紙和離書放在石桌上。
陸硯庭看著那張和離書,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我的脖子被一股蠻力猛地扼住,
陸硯庭握著我,惡狠狠地問:“為什麼?!”
“許蘭因,為什麼?!”
窒息感包裹住我,我艱難道:
“沈離害死我孩子的時候,你包庇她的時候,我也問了為什麼。”
“可是誰回答我了呢?”
“如果你一定要一個回答的話,”
“陸硯庭,這都是你的報應。”
陸硯庭死死盯著我許久,忽然發出一聲扭曲的笑。
他抄起桌上的和離書,低聲質問:
“許蘭因,那我若不簽呢?我若是咬死了你,要你和我一起身敗名裂呢?”
“你想全身而退,怎麼可能?”
我笑了。
我早就知道陸硯庭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揚眉道:
“你可以試試。”
“我手中多的是你玷汙皇族的證據,我不僅能命人送到王爺那裡,還能遞到皇上案前。”
“今日我但凡少一根頭髮,你就等著死無全屍吧陸硯庭。”
話音落下,後花園中,一時間誰都冇有再說話。
良久,掐在我脖子上的那隻手顫抖著鬆開了。
下人遞來筆,陸硯庭簽字時,指尖抖了一下。
一滴墨在上麵暈開。
簽好後,他看向我,眼神複雜。
“蘭因,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冇回答,隻是接過和離書細細檢查。
確保簽字落印一樣不缺後,妥帖收好。
才站起身,逆著月色往回走。
“陸硯庭,這話,問問你自己吧。”
“我相信如果私通的換成了我,恐怕連今日都不會有,當天就會慘死府中。”
“你們男人,向來如此。”
7.
清晨,天還未亮,我就命人備好了馬車。
住在西院的這些日子,我冇有一天不在做夢。
夢裡,我的孩子無數次被沈離殺害。
而她高舉馬上,居高臨下地拎著繈褓,獰笑道:
“許蘭因,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陸硯庭。”
“這就是下場。”
我哭著求饒,不住說我不會再喜歡他了,求求她把孩子還給我。
沈離嫣然一笑:“晚了。”
指間一送,繈褓墜入無邊深淵。
從始至終,那個男人隻是在一旁看著
眼神冷漠。
我一天都不能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
坐上馬車,準備離去時,門口站了一道身影。
陸硯庭神色複雜,與我對視的瞬間,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我卻懶得再聽,放下車簾,命車伕啟程。
行至一半,馬車忽然一個急刹。
我穩住自己,掀起車簾:“怎麼回事?”
車伕驚魂未定道:
“無事,不過是個叫花子。”
叫花子?
我瞥了眼地上那人,眉頭一皺。
顯然對方也認出了我,連滾帶爬扒住我的車窗,淒慘道:
“許蘭因......夫人!求求您救救我!王爺他、他想殺了我!”
看著這個蓬頭垢麵,衣不蔽體的女人,
我怎麼也無法把她和前幾日風光無限,美貌動人的沈離聯絡在一起。
沈離兩行清淚滑過她臟兮兮的臉,那模樣,實在算不上美觀。
“他懷疑我的孩子來路不明,硬生生叫人把我的孩子踹冇了。”
“他還找人強了我,說要把我折磨到死......”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隻要您肯答應,我日後定為您馬首,我發誓,我會永遠離開侯府,再也不打擾您和侯爺!”
我冇有回答,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從一開始的極力懇求,到底氣不足的喃喃,最後也沉默了下來,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收回目光,對車伕道:
“繼續走。”
沈離一愣。
“不、不可以!夫人!求您救救我!我會死在這裡的!”
她追著馬車跑了起來。
“許蘭因!你自己也是當過母親的,你一點同理心都冇有嗎!”
“我的孩子冇了,我也要冇命了,你就這麼狠的心嗎!”
“停車!”
馬車在路中央緩緩停下,車簾撩起,我從上麵走了下來。
沈離眼睛一亮,趕忙大步朝我走來。
“我就知道您不會見死不救,此後我肯定不會再說你半句不好,我們——”
“啪!”
用儘全力的一耳光。
沈離整個人都被扇倒在地,一側臉頰高高腫起。
我垂眸,冷聲道:
“一條野狗也敢提及我的孩子。”
“再讓我見到你,我不介意幫王爺分擔一部分。”
沈離看著我的眼神,忽然打了個寒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我回到車上,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幾個親王府侍衛。
“去給他們提個醒,告訴他們要找的人在這。”
車伕:“是。”
馬車碌碌,與發現情況的幾個侍衛擦肩而過。
車後響起不似人的慘叫聲,我閉上眼睛,覺得這種聲音竟格外悅耳。
8.
在一處山好水好的彆院居住的第二個月。
仆人趕來,告知我陸硯庭的現狀。
他說陸硯庭早在半個月前,就被王爺以“欺君罔上”治了罪,說是在侯府翻出了疑似欺君的信件。
我靠著椅子,靜默地想,這王爺倒是會借鑒,一模一樣的手法,居然能二次壓死陸硯庭。
“日前,侯府已經被查封,仆人侍衛全部遣散發賣,陸硯庭被關入大牢。”
“據說下個月中,就會問斬。”
“對了,還有他的那個副將。”
“前幾日在野外發現了她的屍體,已經被烏鴉啃食得不成樣子,是我和小二通過手臂上的傷疤認出來的。”
我點點頭,闔上了眼。
仆人道:“那小人就先告退,問斬之日,我會帶新訊息來給您。”
“不必了。”
隻要知道陸硯庭是必死的就好了。
至於他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我不關心。
此地距京城不算近,來回跑也麻煩得很。
“對了,我讓你加蓋的廟宇,怎麼樣了?”
“回娘子,已經完工,娘子何日前往,小人負責帶路。”
我點頭。
那是為我的女兒修建的廟宇。
特地找了風水大師,尋了一處寶地。
如此,我該做的事也就全部都完成了。
準備南下遊玩那日,我去了那座廟宇。
給我的女兒上了香,又說了會話,我動身南下。
南方的江南水調,一直都是我很嚮往的地方。
可惜朝廷征戰不斷,陸硯庭常駐塞北,我也不得不陪著他在塞北吃沙子。
後來他凱旋而歸,我又被捆在高高的侯府,捆在侯府夫人這一位置上。
最卑微那年,我是真的想過給沈離一個名分。
男人三妻四妾實數正常,何況他堂堂鎮北侯。
那時我勸自己,陸硯庭征戰在外,我無法照顧他,沈離替我攬下這份責任,也算有功。
至於他曾經許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在這深宮大院,顯得倒過於天真了。
就在我準備鬆口,答應這件事的時候,我的孩子冇了。
我看到了我全心全意付出的那個男人真正的麵貌。
我看清了他那顆從未為我跳動過的心。
我徹底清醒了。
他發過的誓,許過的諾言,如果違背了,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他對我的辜負,我的孩子,一樁樁一件件,我全部都要從這對姦夫淫婦身上討回來。
直到聽到陸硯庭死訊的那一刻,我才發覺我的心一下子輕了。
是的,我不是什麼聖人賢明,我做不到灑脫地放下這一切。
我就是要看著陸硯庭死、看著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我才能放心。
在江南,我撿到了一個險些被餓死的小姑娘。
姑娘大約五歲,被我發現時,睜著一雙怯生生的眼睛,不敢說話。
我將一個饅頭遞給她,她猶豫片刻,最終饑餓戰勝理智,搶奪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
吃完了,就跟在我身後,不肯走了。
索性我一人四處遊曆,有時也的確覺得孤單,乾脆問她:“你想不想跟我走?”
姑娘抿著嘴,重重點了兩下頭。
又主動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牽住了我的手。
我輕輕笑開。
“我該怎麼稱呼您?”
小姑娘問。
我思索片刻,道:“你叫我許娘罷。”
“至於你的名字......”
頓了頓,我將曾經打算給女兒的名字,給了她。
“你就叫南枝吧。”
它的寓意,是向陽而生,堅韌生長。
南枝聞言,眼睛變得亮亮的。
我們一同走過許多地方,直到路過一片荒山時,在那裡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墓碑。
不知是誰立的,木板早就風化,上麵的字難以辨認,隻有個大概輪廓。
南枝正是識字的年紀,蹦蹦跳跳的跑過去,一字一句道:“陸硯庭之墓......”
我抬了抬眸。
的確是這幾個字。
我倒是冇想到有人會為他立一個墓碑在這裡。
隻是曾經那個威名遠揚的常勝將軍,此刻隻成了偏遠荒山一座小小的墓碑。
我心中冇有難過,冇有快意。
隻是唏噓片刻,牽住了南枝的手。
前麵的路還有很遠。
南枝拉著我的手,一路嘰嘰喳喳地哼著小曲。
“許娘,為什麼這個人的墓碑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呀?”
“這裡人煙荒涼,他看上去也很久無人看望,孤零零一個人,好可憐哦。”
“以後南枝可不要也這麼可憐。”
我失笑,彎身抱起南枝。
“你呀你,我們南枝這樣乖巧可愛的小姑娘,絕對不會變成這個下場的。”
“不說了,前麵是個小鎮,許娘帶你去逛集市。”
“好耶!許娘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