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庭與他的女副將成為死對頭的第七年,女副將與旁人成婚了。
他在酒樓設宴,慶祝自己的耳根終於清靜。
可轉頭就喝得伶仃大醉,叫了一晚上女副將的名字。
我聞聲趕到時,見沈離正攙扶起爛醉的陸硯庭。
對著我笑的得意:
“要不是你因為那個死了的孩子一哭二鬨三上吊,硯庭纔不會和我假裝死對頭。”
“我和硯庭戰場相伴七年,早就勝過夫妻,”
“就算你想方設法不讓我嫁進侯府又如何?得知我要大婚,侯爺還不是放不下?”
我不惱不怒,隻輕輕一笑。
她不知道,我等她成婚這一日,也等了很久了。
我等了七年。
現在終於有機會將她和陸硯庭這些年苟且的證據全部打包。
送到她的婆家,親王府上。
1.
陸硯庭以為,我不知道他和沈離藕斷絲連。
因而每次都用厭惡的口吻,堂而皇之地在我麵前提起沈離。
我也如他所願。
不吵,不鬨。
靜靜地聽著他對沈離的“抱怨”。
甚至有心思“體貼”地安撫他兩句。
我活成了陸硯庭最喜歡的模樣,
時間一久,他對我竟也越來越上心。
他承諾如果他不幸戰死沙場,他所有的私宅彆院全部歸我一人名下。
我聽完,不放心地問怎麼能證明?
他取來紙筆,白紙黑字,一一列舉。
我又提醒他加蓋私印,這才滿意地點頭。
去給我們的孩子祈福那日,我早早在馬車上等候。
車伕卻將我帶去了一處酒樓。
酒樓設了宴,好不熱鬨。
推開最裡麵的雅間,偌大的房間隻有兩個人。
陸硯庭,沈離。
孤男寡女,抱作一團。
陸硯庭喝得爛醉,嘴裡還呢喃著沈離的名字。
沈離得意地揚起嘴角。
“啊呀,嫂子來的不巧,我本來打算早些離開給您騰位置,可是侯爺醉了……”
我看著她,聲音平靜:
“你現在也可以離開。”
冇看到期待中的反應,沈離眼神冷了一瞬。
她起身走來,路過我時,拽了一下我的手腕。
低聲說:
“其實,我和陸硯庭從來不是什麼死對頭。”
“隻不過你那孩子死了,你又鬨得厲害。”
“硯庭實在煩得不行,纔出此下策。”
頓了頓,她散漫地笑了兩聲:
“就算你想方設法不讓我嫁進侯府又如何?得知我要大婚,侯爺還不是放不下?”
“你瞧,他得知我要成婚時的痛苦,比你孩子死的那日痛苦更甚。”
我冇看她,指尖卻漸漸冷了下去。
閉了閉眼,我默默地想。
沒關係,很快,我就能為我的孩子複仇了。
2.
沈離走後,陸硯庭的好友推門進來。
見狀,眉毛一擰:
“叫你來是伺候硯庭的,你把他晾在地上算怎麼回事?”
我福了個禮,才道:
“張大人,硯庭是男人,我抬不動。”
張大人被我不輕不重的話一頂,厲聲道:
“你身為侯府夫人,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還不如當初——”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我平靜地打斷了。
“還不如當初不要勸陸硯庭收了心思好好和我過日子,至少和沈離一起,還能相互照應。”
這番話,早就聽爛了。
這些年,陸硯庭是愛妻顧家的好丈夫,沈離是英勇殺敵的得力副將。
而我,是個斤斤計較,毫無格局的妒婦。
不僅他的至交好友,京城的貴女、府裡的下人,都這麼說。
陸硯庭從不曾出言替我辯解半分,
想來,這些話也是說出了他的心聲。
張大人手指著我,“你”了半天,最後氣急敗壞地甩下一句:
“虧是當年孩子冇保住,否則不定是個什麼不懂感恩的孽障!”
指尖一抽,我垂眸不答。
就在此時,陸硯庭悠悠轉醒。
他下意識向我伸出手。
“阿離……”
我冇接,輕聲說:
“侯爺,您看清楚,我是誰。”
他眯著眸子,良久,才悻悻道:
“蘭因,怎麼是你……”
“抱歉,我、我喝多了……”
“無妨。”我命侍衛遞來紙筆,朝他彎下身。
“城西那片地,我也很喜歡,一起送給我吧。”
陸硯庭微微凝滯,張大人卻忍無可忍道:
“硯庭,你看看你看看,滿腦子銅臭,哪裡還有一點侯府夫人的樣子?簡直不可理喻!”
“像這種女人,我看乾脆把她休——”
“行了。”
陸硯庭接過紙筆,將地契轉讓寫好。
用印時,動作一頓,指尖輕顫。
陸硯庭低低地苦笑一聲。
“蘭因,你發現了嗎,每當隻有這種時刻,你纔會對我笑一笑。”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什麼時候?
大概是他許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又揹著我與旁人苟且的時候。
是沈離害我冇了孩子,他寧願做足了戲,也要和沈離保持聯絡的時候。
是他知道沈離年紀上來,親自為她物色合適的夫君,
卻又在她大婚前夕,喝得爛醉的時候。
眼下所有人都為他和沈離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意難平。
我若不多給自己存些底氣,隻怕遲早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他們想看到我這樣,我卻偏不如他們的願。
仔細收好地契轉讓文書,我命侍衛將陸硯庭扶上了馬車。
陸硯庭見我不動,疑惑道:
“你不隨我回府?”
“我要去給孩子祈福。”
陸硯庭一僵。
訥訥道:“抱歉,我……我忘記了……”
意料之中。
回去再多要上些上好的絲綢就是了。
正準備離去,手腕忽然被拽住。
陸硯庭抿抿唇,輕聲道:
“蘭因,明日再去好嗎?”
“明日,我一定抽出時間陪你去。”
明日,沈離大婚之日。
看來,他是怕我趁機鬨到沈離的大婚堂上去。
像失去孩子那日一樣,鬨得人儘皆知,場麵極為難看。
一度讓沈離在那一帶抬不起頭。
頓了頓,我微微一笑。
“好,那前幾日送來的紅石……”
陸硯庭苦笑:“都是你的。”
我心滿意足地上了馬車。
回府途中,一個孩童奔跑打鬨到路中央。
車伕猛地拽緊韁繩,整個車廂猛地前傾。
陸硯庭下意識將我護在懷裡。
“蘭因,你怎麼樣!”
“我冇事。”
我推了推他,他卻冇有要鬆手的意思。
目光從窗外那孩童身上收回,又落在我身上。
我明白他這個眼神的意思。
“蘭因,我想好了。”
“我想……給你一個孩子。”
3.
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個死在我腹中的孩子。
那是個女兒。
已經足月,躺下時甚至能感受到她在肚子裡不安分地踹動。
從後花園回屋需要經過訓練場。
沈離的馬就是在那時突然“失了控”,直直朝我撞了過來。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幕。
渾身是血的孩子已經成了型,甚至長得胖乎乎的。
安安靜靜地躺在穩婆懷裡,冇有動靜,冇有呼吸。
那時所有人都跪著,大氣不敢出。
隻有我的嘶吼聲傳遍整個侯府。
我拔出牆上的劍,不管不顧地朝沈離揮去,恨不能與她同歸於儘。
劍刃劈在擋來的鎧甲上,陸硯庭擋在沈離身前,命人將我拖回床上。
“蘭因,你剛流了孩子,千萬不能動氣。”
“這件事交給我,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可所謂的代價,隻是沈離從此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換句話說,也是被陸硯庭保護在了身後。
而我的孩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冇了。
冇有人付出代價,冇有人受到懲罰。
“蘭因,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陸硯庭的話換回我的思緒,我下意識用力抽出手。
陸硯庭一怔。
我回過神,嗓音有些啞。
“侯爺,我的孩子纔沒了不到半年。”
男人攀附上我的手背,語氣帶著心疼:
“所以我想讓你儘快走出來……蘭因,我們該往前看了。”
不,他不是因為我,他是因為沈離。
因為沈離馬上要嫁作人婦,他冇必要再為沈離潔身自好了而已。
我偏過頭去,不再回答。
陸硯庭也意外地冇有再強迫,隻是執拗地握著我的手。
到了府上,我輕聲提醒他:
“侯爺,放開我吧,我該去西院了。”
陸硯庭神色複雜。
“你……還住在那裡?”
我垂眸,如實道:
“侯爺冇說讓我搬回去。”
趕在陸硯庭出聲之前,我又道:
“不過我住慣了,多住一段時間也無妨。”
陸硯庭沉默良久。
我也早冇心思去猜他在想什麼,轉身離開。
孩子冇了後,我私下找過幾次沈離的麻煩。
被陸硯庭發現後,他責怪我打亂了他的複仇計劃,將我趕去了西院。
而他自己,也幾乎不再回來住。
起初我會認錯,會不斷派人叫陸硯庭回來。
後來發現他不在侯府的這段日子,其實都是和沈離住在鎮腳的私宅。
我也就不再派人去了。
他卻早就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陸硯庭追了幾步,忍不住道:
“蘭因,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嗎?你以前從來都是叫我夫君的!”
我腳步不停。
“侯爺怕是忘了,您說我斤斤計較,難登大雅之堂,夫君這個稱呼,我不配。”
陸硯庭徹底僵在了原地。
深夜,丫鬟推門進來,遞來一枚平安符。
“夫人,侯爺說明日去給孩子祈福,帶著這個。”
我接過,輕輕扯動嘴角。
看來陸硯庭為了不讓我鬨到沈離的大婚堂上去,還真是用心良苦。
“好,你回他,就說我知道了。”
第二日,陸硯庭看上去很愉悅。
一見麵,就拉著我絮絮叨叨地問:
“昨日那枚平安符,你覺得怎麼樣?是我專程去挑的。”
“隻是我不懂這些,不知道適不適合女孩……”
見我不答,又主動吩咐下人抬了幾箱珠寶進西院。
我這才笑開,違心地點頭說:“好看的。”
今日陸硯庭的話格外多,聽得我有些不耐煩。
不過多討了幾處地契,也就忍了過去。
寺廟飄著香火,裡麵一片寧靜。
我們進去時,正巧遇上一對夫婦也在為自己的孩子祈福。
女人懷裡抱著還隻會咿呀叫的嬰孩,臉上滿是幸福。
我看著那個孩子心想,
若是我的孩子冇有死,約莫也有這麼大了。
可以簡單地發出“娘”的聲音了。
陸硯庭在這時輕輕起我的手,溫聲道:
“我們的孩子在天有靈,會保佑我們長長久久的。”
我不做聲,心道:
我的孩子不需要保佑我什麼。
她隻要在天上過得開心就好。
後麵的祈福,陸硯庭一直都心不在焉。
直到侍衛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男人臉色一變,轉身就走。
“蘭因,沈離說我不去她就不嫁,我這就過去和她做個了斷。”
“這是最後一次,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將平安符丟過來,方向偏了,直直掉進眼前的香鼎中。
香灰的餘溫點燃了平安符,一點一點燃燒殆儘。
我冇有再看,轉身離開。
陸硯庭的馬若能再快些,應該能親眼見到我為沈離準備的那份大禮。
4.
陸硯庭駕馬跑到一半,忽然回頭看了眼寺廟的方向。
他覺得奇怪。
這段時間的許蘭因太平靜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頓了頓,又一甩韁繩,加快馬鞭。
罷了,也許隻是想起那個孩子,心中不快。
這些年來,許蘭因對他的愛近乎癡狂。
隻要他多給許蘭因一些耐心,他們遲早會回到以前。
親王府的大門近在眼前。
各路大人、皇親貴族紛紛前來道賀。
陸硯庭下馬,見到了紅妝十裡而來的沈離。
沈離出身不算好,這些嫁妝,是陸硯庭安排的。
可他看著這繁複華麗的嫁妝,第一個想起的,卻是許蘭因。
他們的婚事很簡單,成親拜堂時,連父母都不在。
滿是沙子的大漠,四處漏風的營帳,下屬趕了十裡路才找來的紅布匹裁成的蓋頭。
他掀起蓋頭時,姑娘臉上還掛著羞澀的笑。
他們圓房的那個夜晚,許蘭因趴在他身上輕聲說:
“我不怕吃苦,以後你去哪裡打仗,我都跟著你。”
後來他功成名就,身邊也有了沈離。
許蘭因像用舊了的髮帶,被他留在那層牆重院,束之高閣。
鑼鼓喧天中,他手中的那杯喜酒忽然變得難以下嚥。
他想,他的確虧欠了許蘭因。
沈離已經走進喜堂。
陸硯庭朝她點點頭,由衷地鼓了鼓掌。
親王府,皇室宗親,權勢地位都與他們這些侯伯差著天塹。
若能得到皇室庇佑,沈離此生也算無憂。
王爺拱手,喜笑顏開:
“各位肯賞光,本王感激不儘!本王今日娶得如此賢妻,也算餘生圓滿!”
“諸位今日隻管儘興!”
掌聲雷動,所有人都高呼祝賀。
陸硯庭彎起嘴角,正待靜默退場時,
忽然有一個下人跪在場地中央,手中的托盤高高舉起。
“王爺大婚之日,鎮北侯無以為賀,特獻上此禮!”
陸硯庭一愣。
他什麼時候獻的禮?
王爺立刻笑開:
“好一個鎮北侯陸硯庭!說起來本王與王妃的相識也多虧了鎮北侯!”
“快快呈上來!”
隻見下人高高舉起托盤,高聲道:
“這托盤中,是侯爺與王妃多年往來的情書與信物。”
“侯爺說,即便王妃嫁與旁人,也千萬不能忘了跟他的舊情!”
話音落下,全場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