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第二日，我奉旨入宮時，先被請去了皇後宮中。

皇後屏退左右，隻留我一人。殿中香霧嫋嫋，她看了我許久，才緩聲問：“沈瓔珞，若陛下今日許你一個結果，你想要什麼？”

我跪在地上，掌心平平貼著冰涼地磚，冇有半分猶豫。

“臣婦隻要和離。”

皇後似是怔了一下：“除此之外呢？你不想讓霍長策回頭，不想要他悔改，不想要謝紅纓償命？”

我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很穩：“若我要的是他的回頭，那昨日就不會去禦前鳴冤。臣婦隻想離開霍家，取回嫁妝，帶走陪嫁舊人。從今往後，與霍長策再無乾係。”

皇後看著我，半晌，竟輕輕歎了口氣。

再入大殿時，霍長策已經跪在階下。他一夜之間像是憔悴了許多，眼底儘是血絲，連下巴都冒出了青茬。可他一看見我，還是下意識朝前膝行了半步。

“瓔珞。”

我腳步未停，徑直越過了他。

片刻後，聖旨宣讀。

“霍長策寵妾滅妻，挾舊檔威逼正妻，欺君請封，德行有虧。著沈氏瓔珞與其和離，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沈氏嫁妝田產、鋪麵契書、陪嫁仆從，儘數歸還，不得截留半分。霍家上下，再不得以其舊事舊檔妄加羞辱。”

聖旨一字一句落下時，我隻覺得壓在胸口許久的巨石終於慢慢移開了。

和離。

這兩個字，我從霍府門前說到禦前，終於求到了。

可我還來不及撥出那口氣，第二道旨意便又落了下來。

“沈氏瓔珞，昔年有救駕之功，品行堅忍，臨危不挾恩邀賞，今特冊為昭寧公主，賜公主府一座，食邑千戶。”

滿殿俱驚。

我自己都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一瞬。直到皇後親自起身扶我，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已不是霍府中那個被鎖在院裡、任人踐踏的沈瓔珞了。

霍長策跪在原地，像是被這一道聖旨徹底擊垮了。他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全是不敢置信，更多的，卻是驟然湧上的後悔。

大概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逼走的，從來不是一個離了他便無路可去的女人，而是一個連天子都記著恩情的人。

散朝後，他瘋了一樣追出殿外。

“瓔珞！”他在長階下攔住我，竟直直跪了下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謝紅纓我不要了，霍家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你彆走，好不好？”

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細細密密，打濕了他的發，也落在我的袖口。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看著我，聲音發顫：“你要我怎樣都行，隻要你彆離開我。”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

“離了我，你一個從教坊裡出來的女人，還能去哪兒？”

“我憐你可憐，才贖你出教坊。”

“你也配驚動天顏？”

於是我輕輕問他：“霍長策，若我手裡冇有那枚玉佩，若陛下冇有認出我，昨日你會放過我嗎？”

他張了張嘴，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

因為答案，他自己也知道。

不會。

我看著他，忽然什麼怨都冇了，隻剩一種徹底看透後的平靜。

“你不是今日才失去我的。”我淡聲道，“是在你奪我中饋、鎖我院門、逼我替她求封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

他眼圈驟紅，還想來抓我的衣袖，卻被侍衛攔下。偏在此時，宮正司的人來稟，說謝紅纓已供出霍母也曾參與奪權換衣、默許鎖院一事。

霍長策整個人像被重錘擊中，僵在雨裡，連脊背都塌了。

我冇有再看他，隻扶著青禾的手登上了宮裡賜來的車駕。

車簾落下前，我最後聽見的是他沙啞得近乎破碎的一聲：“瓔珞……”

可這一次，我冇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