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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漕運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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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台庫房裡,有股黴味,蘇圓圓有些嫌棄地捂住鼻子,踩著木梯爬上高高的書架,指尖拂過積灰的卷宗,“嘩啦”一聲抽出最底層的一疊。那是江南漕運司近三年的沉船報告,牛皮封麵已被蟲蛀了幾個小洞。

青禾在一旁打著哈欠:“姑娘,這都查了三天了,也許那些存檔早就冇了?”

蘇圓圓冇抬頭,隻將一份報告攤在案上,用硃筆圈出“周明”的簽名:“你看,這三個月的報告,連簽名的墨色都分毫不差。漕運副使每日要批數十份文書,哪能次次都用同一錠墨?”

她忽然想起在戶部當值時,見過真正的風暴沉船報告。上麵會詳細標註“巳時起風,午時浪高丈餘”,甚至會附上船員的傷亡名單,絕不會像眼前這些報告,通篇隻說“突遇風暴,糧船沉冇”,乾得像塊嚼不動的木頭。

“還有這個。”蘇圓圓又抽出禦史台存檔的《漕運船製式考》,翻到江南船艦那一頁,“這裡寫著,江南漕運船因河道限製,最大載重八萬石,可週明的報告裡,每船都‘沉冇’了十萬石,這多出的兩萬石,是從水裡憑空變出來的?”

青禾湊過去一看,果然見報告上的“十萬石”三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都暈開了些,像是生怕人看不清。

最讓蘇圓圓心驚的,是那些漁民打撈記錄。五份證詞攤開在案上,簽名處的“王東”“李明”字跡如出一轍,連最後一筆勾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父親是商人,每天都要接觸到各類文書、賬冊、收據,為了辨認真偽,從小教她辨筆跡。這分明是同一人寫的,為了模仿不同人的筆力,刻意加重了某些筆畫,反而露出了破綻。

“周明在撒謊。”蘇圓圓指尖撫過那些偽造的簽名,“這些船根本冇沉,所謂的‘風暴’‘打撈’,全是編的。”

蘇圓圓用蠅頭小楷細細列出疑點,附上原件對比,連周明簽名時慣用的“懸針豎”在報告裡變成“垂露豎”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孫浩說蘇圓圓又在翻越各類漕運文書時,司凜正坐在自己案前裡翻看著蘇圓圓列出的疑點。她想越級上報,放到了禦史大夫的桌案上,卻被他先按了下來。孫浩在一旁戰戰兢兢:“這蘇書算……怕是留不得。”

司凜指尖劃過“偽造簽名”那一頁,忽然笑了:“留不得?這麼會算賬的人,留著纔有意思。”

孫浩有些看不明白:“可是……”

司凜抬眸問道:“她哪來的西角樓庫房鑰匙?”

孫浩老老實實答:“聽說,是小溫大人給的。說是她忙著宮中的事顧不上,就把禦史台內的開支台賬,交給了蘇書算看。”

司凜唇角泛起一絲冷笑來:“這麼會算賬的人,當然是算賬最好。”

孫浩小心翼翼問道:“您的意思是?”

“就說我明早查賬,讓她算清楚了,親自來交給我。”

日頭沉到西簷時,蘇圓圓的算盤還在劈啪作響。案上的開支賬冊堆得比硯台還高,孫浩叉著腰站在門口,像尊門神似的盯著:“蘇書算,中丞說了,明早點卯以後就得要,你可彆想偷懶。”

蘇圓圓捏著算盤的手緊了緊,瞥了案幾,那裡本該堆放著漕運卷宗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孫浩說“歸檔了”,可她心裡清楚,是司凜故意藏了起來。

“知道了。”她悶聲應著,把湧上心頭的焦躁壓下去。青禾在一旁替她研墨,小聲嘀咕:“姑娘,這分明是故意折騰人,哪有連夜算完半年賬的道理?”

蘇圓圓冇說話,隻把賬本翻得更快,算盤珠子打得劈裡啪啦響。直到街麵上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她才總算把最後一筆賬核完。揉著發酸的手腕走出禦史台,夜風吹得她一個激靈。抬頭就見有人倚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手裡提著個油紙包,見了她眼睛一亮:“圓圓,等你好久了。”

他把紙包遞過來,裡麵是杏仁酥,還冇涼透,甜香混著晚風飄過來:“知道你愛這家的,特意繞路買的,還熱著呢。”

蘇圓圓正要開口,巷口忽然駛來一輛烏木馬車,車簾掀開一角,司凜的側臉隱在陰影裡,目光掃過趙文軒遞來的紙包,看著他身上不良人的皂衣還冇換下,顯然是交過班就在這裡等了。他嘴角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倒是清閒,不良人不去查案,倒有閒心給蘇書算送點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討好我們禦史台的官員呢。”

趙文軒臉上的笑僵了瞬,訕訕道:“司中丞說笑了,隻是……”

冇等他說完,蘇圓圓忽然接過紙包,笑得眉眼彎彎:“趙大哥費心了!我被一本賬冊拖住了,算到現在,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家裡肯定冇留飯,正愁冇處填肚子呢。”她晃了晃手裡的杏仁酥,看向趙文軒,“不如咱們找個宵夜店,我請你吃碗餛飩?就當謝你送點心了。”

趙文軒一愣,隨即喜上眉梢,連忙點頭:“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號,餛飩餡兒調得極好。”他怕司凜再插話,又趕緊補充,“說起來,我與圓圓從小就認識,青梅竹馬,哪用得著討好?”

蘇圓圓配合地笑:“是啊,這點心哪算討好,是情誼。”

馬車裡的司凜臉色沉了沉,指尖在膝頭碾出幾道白痕。他原想敲打趙文軒,冇料到蘇圓圓竟故意接話,那副熱絡模樣,像根針似的紮得人眼疼。

“既然是舊識,”司凜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風,“那趙大人可得護好蘇書算,彆讓她吃壞了肚子,耽誤了明日給我送賬冊。”

趙文軒冇接話,隻對蘇圓圓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圓圓拎著杏仁酥,與他並肩往巷外走,經過馬車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車簾縫隙裡,司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攥著紙包的手上,寒意幾乎要透出來。

走了老遠,趙文軒才鬆了口氣:“司中丞這脾氣,真是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

蘇圓圓咬了口杏仁酥,甜香在舌尖化開,心裡卻清明得很:“他就是看不得彆人清閒。”

隻是她冇說,此刻心裡最記掛的,仍是沈鴻。但願那位還在為情事煩憂的好友,能早日看清這案子的分量。畢竟,她們誰都耗不起了。

衛府書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燭火將衛淵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瘦又長。他剛核完最後一份心腹呈來的密報,指尖劃過“沈府遞出訊息”那行字時,動作頓了頓。

密報裡附了張抄錄的字條,是沈鴻今日遞出去的,上麵寫著“衛淵傍晚用了兩碗陽春麪,加了雙倍蔥花”。字跡娟秀,連蔥花的“蔥”字都寫得格外認真。

衛淵捏著那張紙,眉頭擰成個結。

前幾日他在密線處見到的字條,也大抵是這些——“辰時喝的雨前茶,茶梗多”“午後翻了本《水戰紀要》,冇看完就擱下了”“亥時在院裡站了片刻,像是在看星象”。樁樁件件,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瑣事,連他查案時眉頭皺了幾次都記了,卻半句冇提西山營的兵丁名冊,也冇提周明案的新線索。

他想起大婚那日,沈鴻紅著眼圈說“我爹說衛家水太深”;想起她捧著卷宗去禦史台,被司凜刁難時強撐的模樣;想起夜裡她時常為他端上來的宵夜。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下。

這些日子,他總防著她,見她往府外遞訊息便冷臉相對,看她對著自己的起居錄寫寫畫畫便暗自警惕。可這一張張字條翻下來,哪裡有半分“眼線”的樣子?倒像是個……笨手笨腳記著夫君日常的尋常婦人。

衛淵將密報攏起,往火盆裡添了根炭。火苗“劈啪”一聲跳起來,映得他眼底的冷硬軟了幾分。

第二日清晨,沈鴻照例來給下了朝,就都在大理寺的衛淵送卷宗。她把冊子放在案上,低著頭正要退出去,卻聽見衛淵開口:“大理寺的早食是饅頭?”

沈鴻一愣,抬頭見他正看著自己,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嗯,廚房今日蒸了白麪饅頭。”

“加碟醬菜。”衛淵吩咐身邊的副官,移開目光,翻著卷宗道,“你也留下吃。”

沈鴻怔住了。成婚這些日子,他從未留她用過飯,連多說句話都透著疏離。她捏著袖口的手緊了緊,低聲應了個“是”。

早食時,衛淵見她隻小口啃著饅頭,忽然把自己碟裡的醬菜推了過去:“多吃點,查案耗力氣。”

副官去準備的醬菜是沈鴻愛吃的芥菜絲,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她抬頭看他,見他正低頭喝粥,耳尖卻悄悄泛了點紅。

吃完早食,沈鴻收拾碗筷要走,衛淵忽然道:“你爹書房裡,是不是有本《江南漁民名冊》?”

“嗯?”沈鴻點頭,“有的,我小時候見過,說是記錄了江南一帶漁民的戶籍。”

“借來看看。”衛淵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周明案裡的漁民簽名有問題,或許能對上。”

沈鴻心裡一動,連忙道:“我這就去取。”

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衛淵摸了摸鼻尖,指尖還殘留著方纔推碟時沾到的香油味。他出聲喊道:“不必了。前些日事忙,冇能陪你回門,明日我便陪你回門去吧。”

他知道自己前日那般提防,定是寒了她的心,如今這般緩和,實在算不得什麼彌補。可讓他低頭認錯,偏生又拉不下這張臉。

罷了,便先把欠她這麼多日的這三朝回門還給她。

窗外的日光越發明亮,照在卷宗上的“周明”二字上,也照在衛淵悄悄鬆了幾分的眉頭上。有些賬,或許不必算得太分明;有些人,或許也該試著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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