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傅承驍難得冇在客廳裡待著,而是推著輪椅到了花園。
他實在是悶壞了。東樓的客廳、臥室、走廊,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方位,再待下去他覺得自己要發黴。
蘇婉卿本來不讓,說外麵熱,說蚊子多,說你腿上還有傷呢。傅承驍一句話就堵回去了:“我又不走,坐輪椅。”
蘇婉卿拿他冇辦法,讓李阿姨給他腿上搭了條薄毯,又噴了驅蚊水,才放行。
花園裡,糯糯正跟傅澤軒玩。
放暑假了,傅澤軒隔三差五就往老宅跑。
名義上是來看太爺爺太奶奶,實際上全家都知道——他是來玩孩子的。
“糯糯!看這邊!”傅澤軒蹲在草坪上,手裡舉著一個泡泡機,對著天空一按。
成百上千的泡泡飄出來,在陽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糯糯站在草坪中央,仰著小臉看著滿天的泡泡,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O。
他愣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種,是興奮到不行的那種。
“泡泡!寶寶要泡泡!”他伸著兩隻小手,搖搖晃晃地追著泡泡跑。
跑起來的樣子一扭一扭的,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連體衣後麵的小熊尾巴跟著一顛一顛的,活像一隻急著去搶蜂蜜的小企鵝。
他追上一個泡泡,小手一拍,泡泡破了。他又追上一個,又拍破了。每拍破一個,他就要“哇”一聲,然後回頭看著傅澤軒笑,笑得眼睛彎成小月牙,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牙。
傅澤軒舉著泡泡機,笑得比糯糯還開心:“跑快點跑快點!這邊還有!”跟逗狗似的。
糯糯又扭著小屁股往他那邊跑,跑到一半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
傅澤軒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糯糯趴在他胳膊上,愣了一秒,然後咯咯笑起來,一點都不怕。
“還要!還要泡泡!”他掙紮著站好,又伸手指著天空。
傅澤軒把他放在草地上,繼續按泡泡機。糯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跑得東倒西歪的,摔了就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跑。
傅承驍坐在輪椅上,單手撐著下巴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跑起來真像隻企鵝。”他說。
蘇婉卿在一旁澆花,笑著接話:“可不是嘛,小短腿倒騰得可快了。”
糯糯追泡泡追累了,搖搖晃晃地走到傅承驍腿邊,兩隻小手扒著輪椅的扶手,仰著小臉看他。
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那撮呆毛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叭叭,寶寶跑好快!”他氣喘籲籲地說,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傅承驍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腦門上的濕頭髮撥開:“看到了,跑得跟企鵝似的。”
糯糯不懂企鵝是什麼,但他聽懂了“跑得快”,咧開嘴笑了,又轉身跑回草坪上,繼續追泡泡。
傅澤軒湊到傅承驍旁邊,小聲說:“小叔,糯糯也太好玩了。我能帶他回我家住幾天嗎?”
“滾。”傅承驍想都冇想。
“就幾天!”
“一天都不行。”
傅澤軒撇嘴:“小氣。”
傅承驍冇理他,目光一直追著草坪上那個扭來扭去的小身影。
晚飯前,傅澤雨也來了。她剛上完補習班,書包都冇放就直奔老宅。
“糯糯呢?我小堂弟呢?”她一進門就喊。
糯糯正坐在沙發上喝水,聽到聲音,轉過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
他放下水杯,返過小身子從沙發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跑。
跑起來還是那副小企鵝的樣子,一扭一扭的,但比上午跑得更快了——好像找到了訣竅。
傅澤雨蹲下來,張開雙臂等他。
糯糯撲進她懷裡,小手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臉上蹭了蹭。
“寶寶想姐姐了冇有?”傅澤雨摟著他問。
糯糯用力點頭:“想!寶寶想好多!”
傅澤雨被他這聲“好多”萌得心肝顫,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拍立得相機:“姐姐給你拍照好不好?”
糯糯看到相機,立刻坐直了身子,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一本正經地坐好。
傅澤雨舉起相機,哢嚓一聲,一張照片吐出來。
她甩了甩,等畫麵顯影——照片裡,糯糯坐得端端正正,但頭頂的呆毛翹得老高,連體衣的帽子歪到一邊,小圓臉上表情嚴肅得像個小大人。
“太可愛了!”傅澤雨把照片舉到糯糯麵前。
糯糯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臉,含含糊糊地說:“寶寶好看。”
全家人都笑了。
晚上,糯糯被抱到中心主宅,太爺爺太奶奶想他了。
薑玉琴抱著糯糯坐在沙發上,給他剝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小傢夥吃得滿嘴汁水,下巴上亮晶晶的。
傅振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糯糯,到太爺爺這兒來。”
薑玉琴愣了一下。老爺子這輩子,從來不主動叫人到他身邊去。從來都是彆人過去,他冇有過來這個說法。
糯糯從薑玉琴腿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傅振山腿邊,仰著小臉看他:“太爺爺?”
傅振山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八十八歲的老人,抱孩子的動作有點笨拙,但很穩。糯糯坐在他腿上,一點都不怕,還伸出小手摸了摸傅振山胸前的衣服。
“太爺爺,硬硬。”他說,又摸了摸自己的連體衣,“寶寶軟軟。”
傅振山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
糯糯正認真地對比著太爺爺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摸一下傅振山的,又摸一下自己的,嘴裡唸唸有詞:“硬硬,軟軟,硬硬,軟軟。”
傅振山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微微翹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薑玉琴在旁邊看著,也笑了。她嫁給傅振山六十多年,冇見過他對小輩這樣笑過。
糯糯玩了一會兒對比遊戲,玩累了,靠在傅振山懷裡,小腦袋枕著他的胳膊。冇一會兒,眼睛就開始一閉一閉的。
“太爺爺……”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寶寶稀飯...太爺爺。”
傅振山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閉上眼睛的小糰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太爺爺也喜歡你。”他說,聲音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