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周派往大夏的使臣,正是大周的鴻臚寺卿高遠。
高遠三十有七,正值壯年。
寒門出身的他,同陳慶之一樣,是大周皇帝周乾的心腹重臣,大周文武百官之中青壯派的代表之一,那是真正的意氣風發。
十七歲入職鴻臚寺,便開始出使各國,用合縱連橫,遠交近攻之法,為大周這些年的安穩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他身著三品紫色朝服,頭戴烏紗,昂首挺胸,在大周皇帝和文武百官的矚目下,龍行虎步,走到了紫極殿外連廊。
高遠眼神倨傲,麵容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此刻的他,就是強盛不可侵犯的大周化身。
隻見高遠駐足與五百名大周禁軍和百餘名鴻臚寺及禮部官員之前,聲若洪鐘道:
“此去大夏,乃是彰我大周天威!”
“那大夏乃蠻夷卑劣之地,其君昏聵,其臣無能,其民愚昧!”
“爾等隨本官前去,便是龍入淺灘,虎嘯山林!”
“記住,你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大周的威儀!”
“要讓那些夏人,從骨子裏感到畏懼!”
“吼!”
五百精兵齊聲怒吼,聲震雲霄,煞氣衝天。
他們入禁軍前,皆是大周各軍中最精銳的士卒。
參與了許多毀族滅國的戰鬥,每個人的手上都沾滿了鮮血。
此刻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倨傲和不屑。
在他們看來,此行不過是一次武裝遊行,去一個弱小的鄰居家門口耀武揚威罷了。
讓那個襲殺了陳將軍的卑劣大夏,快速交出兇手。
並找個由頭,挑起事端,讓邊境的二十萬大周精銳和二十萬北蠻殺進大夏。
這些年他們跟著高遠沒少幹這種事。
高遠滿意地撫了撫自己的鬍鬚,轉身朝周乾拱手欠身後,便朝宮城外走去。
一名名精神抖擻的官員,一名名殺氣騰騰的禁軍,跟在高遠的身後,朝外走去。
有力的步伐,鎧甲聲錚錚,形成了一首強壯的曲調。
高遠此刻已經想好了,到了大夏金鑾殿上,他要如何痛斥楚威,如何逼迫他交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九皇子。
他要讓整個大夏朝堂,在自己的言辭下瑟瑟發抖,願意向大周俯首稱臣,讓大夏開放邊境。
最後,大周的強兵悍將衝進大夏,將這個卑劣的國度從這個世界抹掉。
六百多人的車隊浩浩蕩蕩,自玉京城向著大夏國境線進發。
然而,高遠和同行的六百多人並不知道,在他們離開玉京城的那一刻起,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籠罩在他們頭頂。
出行的第一個夜晚,距離玉京城不過百裡,距離大夏國都一千五百裡,使臣隊伍安營紮寨。
篝火燃起,士卒們大聲談笑著,言語間滿是對大夏的輕蔑。
“我之前去過大夏,那破地方,連空氣都帶著一股窮酸味!”
“哈哈,等咱們到了他們京城,那些夏人必然嚇得屁滾尿流,那樣子想想就搞笑!”
晚飯是隨身攜帶的乾糧,配上從附近溪流裡打來的清水。
一切如常。
可到了午夜,此起彼伏的呻吟聲打破了營地的寂靜。
一名名精壯的士卒捂著肚子,臉色發青,額頭冒汗,滿地打滾。
營地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我隻喝了水!是水!水裏有毒!”
不知是誰淒厲地喊了一嗓子,恐慌迅速蔓延。
“水裏有毒?咱們莫不是碰到了什麼劇毒的東西吧?”
“才剛出都城,就遇到劇毒,老天要我等死啊!”
“慌什麼,就肚子痛而已,真要是劇毒,咱們此刻哪有力氣哀嚎!”
“但真的很痛啊,腹部絞痛,感覺腸子都要斷了,咱們是不是碰到什麼斷腸草了?”
此處離大周都城太近,所有人都以為是天災而非人禍。
高遠被親兵從帳中扶出,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鐵青。
隨軍的郎中一番檢查,麵色慘白地來報道:
“大人,不是劇毒,但……但會讓人腹瀉不止,渾身脫力。”
高遠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火盆,怒吼道:
“查!給本官查!”
“誰竟然敢在出使隊伍裡下毒!”
可是,怎麼查?
溪水清澈見底,查不出任何異樣。
周圍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這一夜,整個營地都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和痛苦的呻吟。
第二天清晨,五百精兵,倒下了一大半。
雖然沒死人,但個個麵色蠟黃,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什麼大周威儀了。
高遠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下令原地休整。
他知道,敢對出使隊伍出手的,隻有大夏人。
卑劣的下毒伎倆,同大夏襲殺陳將軍的下作手段如出一轍。
高遠心中愈發鄙夷,也愈發憤怒,不由咆哮道:
“該死的大夏人,陰溝裡的臭老鼠,待我完成使命,就是你大夏亡國之始!”
出使隊伍休整了兩日,這纔再次出發。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路上,隻喝確認無毒,燒開後裝進水囊的水。
一道新的營地,便由郎中檢查水源,並由動物試毒。
如此前行了兩日,高遠等人都以為危險過去,甚至懷疑那次水中有毒真的是場意外,同大夏人無關時。
他們的厄運才真正的開啟。
隊伍行至一處狹窄的山道時,走在最前麵的一輛裝著輜重和糧草的馬車,車軸“哢嚓”一聲,毫無徵兆地斷了。
整輛馬車連同駕車的兩名士卒,一起翻滾著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山穀中回蕩,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高遠勒住馬,看著那空蕩蕩的懸崖邊,嘴唇哆嗦著。
這隻是個開始。
當天下午,一名負責在側翼警戒的斥候,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便再無聲息。
眾人尋去,隻在林中發現了一灘血跡和一個被偽裝起來的狩獵陷阱。
陷阱底部,削尖的木樁上,穿著那名斥候的屍體,死不瞑目。
“是獵人的陷阱……吧?”
一名士卒不確定地說道。
旁邊的士卒,嘴角抽動,想解釋,卻不知如何說。
誰家的獵人,會把陷阱設在官道旁邊?
一股寒意,開始在隊伍中瀰漫。
白天的“意外”已經足夠讓人心驚,而夜晚,則成了徹頭徹尾的煎熬。
夜裏,營地外的黑暗中,總會傳來各種詭異的聲音。
時而是女人的哭泣,時而是嬰兒的啼哭,時而又是若有若無的歌聲,飄飄蕩蕩,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站崗的哨兵精神高度緊張,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拔刀相向。
而營帳內的士兵,也是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惶惶不安,不敢入睡。
“咱們是招惹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嗎?”
“誰,誰知道......”
“這......這肯定是大......大夏的詭計,嚇......嚇唬我們......”
“既然你說是大夏的詭計,你怎麼怕成這樣。”
“我不相信這是大夏的詭計,要是大夏人動手,直接毒死我們不更方便?”
“有道理,那......那不就是說......咱們被詛咒了......”
“啊!!!娘啊!!!孩兒怕怕!!!”
麵對來自未知的威脅,即便這些人是百戰精兵,殺人不眨眼,也心生恐懼。
終於,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一個哨兵在換崗時,被發現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崗位上。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線。
臉上,被人用他自己的血,畫了一個猙獰的鬼臉麵具。
“鬼!有鬼啊!”
圍觀的士卒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是百戰精兵不假,不怕真刀真槍的廝殺。
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的死亡威脅,徹底摧垮了他們的意誌。
而趕過來的高遠,看著那張血淋淋的鬼臉,又看看屍體脖子上的細線,隻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住了。
那個在幽靈屠戮下,因為心臟在右而僥倖活命的士兵說過,他們被一群鬼麪人襲擊。
鎮北堡,陳慶之帥帳外的親兵,屍體上脖頸都有如此的血線。
他終於確定,這些天經歷的種種,不是意外,也不是什麼鬼神作祟。
這是一場針對他們的,精心策劃的獵殺!
獵手,就是那個他們此行要問罪的九皇子,楚休!
“楚休!!”
高遠對著黑暗的曠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風雪。
為了加快速度,也為了擺脫這無邊的恐懼,高遠下令丟棄所有非必要的輜重,輕裝簡行,日夜兼程。
可死亡的陰影,依舊如影隨形。
有人在睡夢中被毒蛇咬死。
有人在解決內急時不慎“滑倒”,摔下山坡。
有人因為吃了自己帶來的乾糧,卻依舊上吐下瀉,力竭而亡。
短短十數日,從大周邊境到大夏京城的路,成了一條死亡之路。
當遙遠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大夏京城那巍峨的輪廓時,原本五百人的使團,隻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而且人人帶傷,個個狼狽不堪。
他們身上的精銳之氣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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