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依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容謙遜道：
“王總管不必客氣。”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他身上，將他那張本就缺少血色的俊秀臉龐，映照得愈發慘白。
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彷彿上好的瓷器，精緻，卻也易碎。
在這黑夜裏，透著一股別樣的妖異。
王德福躬著的身子不由得又低了幾分，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跳，隨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眼前的這位九殿下，瞧著溫潤，瞧著無害，甚至瞧著有些孱弱。
可王德福的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這位九殿下在京城掀起的腥風血雨。
那一個個平日裏眼高於頂的王公大臣，哭喊著衝進養心殿要捐款的驚恐模樣。
那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儲位空懸。
那被抹殺的北境蠻族十萬鐵騎。
那堆成小山的一根根手指。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眼前這個微笑著的病弱皇子。
這個人，比他伺候了幾十年的那位喜怒無常的帝王，還要可怖百倍。
閻王索命，尚有章法。
這位殿下“盡孝”，卻攪得天翻地覆，讓人無從抵擋。
王德福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努力擠出一個謙卑恭順的笑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道：
“九殿下孝心感天，德行高義，百官感佩，奉為表率，這纔有了今日主動捐款，充盈國庫的盛舉。”
“陛下龍心甚慰，特命老奴來此，向九殿下轉達陛下的喜悅和欣慰之情。”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生怕有半點錯漏。
楚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純粹而熱烈，好似驅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病氣和陰鬱。
他甚至因為激動，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急切問道：
“父……父皇真的很是開心和欣慰嘛？”
他問了一遍，似乎又覺得不夠，緊接著又確認了一次問道：
“真的嗎？”
那神情，那語氣，真切得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偽裝。
就像一個耗盡心力為父親做了一件大事的孩子，正忐忑又渴望地等待著最終的誇獎。
王德福被他這純真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就爬了上來。
他隻能僵硬地點頭道：
“千真萬確。”
“太好了，太好了！”
楚休雙手在身前緊緊一握，臉上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來回踱了兩步，像是在平復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然後才轉向王德福，鄭重其事地拱手道：
“王總管，煩請你一定替我向父皇轉達。”
“兒臣能夠為父皇排憂解難，是兒臣此生最大的榮幸。”
“父皇若再有任何煩心事，請一定要告訴兒臣！”
“無論是什麼事，無論有多難！”
“兒臣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也定會為父皇將一切煩憂都掃除乾淨！”
楚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昂，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
這番話擲地有聲，其間的拳拳赤子之心，足以令任何聞者動容。
王德福避開了楚休的拱手，但對方的話卻聽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還來？
再來一次，這大夏的朝堂怕不是要被這位殿下給拆了！
他本是揣著與這位手段通天的九殿下打好關係，留條後路的心思來的。
這位九殿下，孝順是真的孝順！
解決麻煩也是真的解決，乾淨利落還高效迅捷！
但是，嚇人也是真的嚇人啊！
王德福現在隻想立刻、馬上，從這座名為聽雨園的冰冷森寒之地逃出去。
他連忙應下道：
“殿下放心，您的話，老奴一定一字不落的轉達給陛下。”
“時候不早了，殿下您身子弱，還請早些歇息，老奴這就回去復命。”
楚休快速點頭，臉上依舊是那種混雜著期待與雀躍的神情。
指向不遠處小爐上溫著的一個白瓷燉盅道：
“勞煩王總管來回奔波了。”
“夜深寒氣重，我這裏剛煮了些滋補的雪梨川貝湯，最是潤肺。”
“王總管喝一碗暖暖身子吧，順便給父皇也帶一碗回去。”
湯？
王德福聽到這個字，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打了一個哆嗦。
九殿下的湯，滿朝文武交口稱絕。
一碗下去，那是入喉暖身，四肢百骸湧熱流。
可這湯也實在駭人，讓你舒筋展骨間，額冒冷汗，後脊生寒！
王德福幾乎是本能地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道：
“謝殿下關心！謝殿下關心！”
“隻是……隻是老奴天生不喜梨的味道，實在無福消受，抱歉，抱歉。”
說完，他像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失態，連忙又補充道：
“不過，想來陛下喝了殿下親手準備的梨湯，定會更加龍顏大悅。”
楚休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期待所取代。
他連忙頷首，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湯盅放進食盒道：
“希望父皇會喜歡……”
“陛下定會喜歡！”
王德福提著那個食盒，隻覺得重若千鈞。
他不敢再多留片刻，躬身告退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去，腳步踉蹌，背影倉惶。
......
養心殿內。
燭火通明，皇紗遮掩下。
龍椅上那道身影，顯得影影綽綽。
楚威一直在等待王德福回來。
當他聽到王德福彙報，楚休依舊是對他孝心滿滿，揚言要為他掃平所有麻煩，更是帶回來一碗驅寒梨湯時。
楚威的心，愈發沉重，他心中咆哮道：
“那個逆子，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要是想染指大位，你說啊！”
“你莫要如此忠孝，你莫要讓朕去猜！”
楚休越是如常，楚威便越是恐懼。
這種無聲的壓迫，比任何刀光劍影都讓他心神不寧。
他感到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
那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而收網的人，正是那個他最無害的兒子。
“陛下，這梨湯還熱著，老奴派人驗過了，無毒......”
王德福捧著梨湯，見楚威失神般看著遠方，忍不住提醒起來。
剛提醒完，王德福就想給自己兩耳巴子。
按照以前，不管有毒無毒，陛下肯定讓他先試湯啊！！！
楚威瞳孔聚焦在梨湯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在王德福驚駭的眼神中，直接拿起梨湯，一飲而盡。
楚威嘖了嘖嘴，麵無表情道：
“梨湯不錯！”
說完，楚威便去龍榻上躺著躺，睜著眼睛，直到東方泛白，纔在極致的疲憊中，昏昏睡去。
可即便是睡著了，他的眉頭也緊緊皺著，嘴裏無意識地嘟囔著。
“休兒……休兒……”
沒有人知道，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被深深的恐懼所折磨。
他不知道，那個“孝順”的兒子，下一步又會做出什麼“孝感動天”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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