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的門軸發出刺耳的牙酸聲，像是這百年雄城最後的哀鳴。
楊自勇丟下長劍，甲冑在青石板上撞得哐當響。
他身後，幾千名禁軍齊刷刷跪了一地，沒人抬頭，也沒人說話。
這些曾經自詡大周精銳的漢子，此刻隻盯著地麵，耳朵卻豎著，聽著城外那越來越近的輪椅聲。
楚休被幽冥死士抬著，穩穩當地進了城。
他沒帶大隊人馬，身邊除了那十三個帶著猙獰鬼麵的幽冥死士，就剩下一個王二虎。
王二虎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個鐵皮大喇叭，眼睛賊溜溜地四處亂轉。
“楊將軍，起來吧。”
楚休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口回蕩，聽不出喜怒。
楊自勇渾身顫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
“罪臣……迎接殿下入城。”
楚休擺了擺手，幽冥死士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楊自勇，又看了看那些跪著的士兵，淡然道；
“地契和糧食都在城外，領完了，就把這身皮脫了。”
“大夏不養殺自己百姓的兵，想活命的，領了地回家種田去。”
這話一出，原本死寂的士兵堆裡，頓時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喘息聲。
有人大著膽子抬頭，對上楚休那張蒼白的臉，顫聲問道：
“殿下，真……真給地？”
王二虎眼珠子一瞪，舉起喇叭就吼了一嗓子：
“廢什麼話！咱們殿下一口唾沫一個釘，趕緊滾出去領，晚了得排隊！”
那士兵連滾帶爬地往城外沖，像是個訊號，原本跪著的幾千人瞬間散了一大半。
其餘的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了上去。
楊自勇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入城會是一場血戰，沒想到楚休隻用了幾張紙，就把大周最後的防線給拆了。
“周乾在哪？”
楚休摸了摸懷裏的白貓問道。
他懷中那貓眯著眼，對這滿地的兵器毫無興趣。
楊自勇指了指皇宮的方向，聲音沙啞道：
“陛下……不，周乾回了紫宸殿，他說要等援軍，還要跟殿下決一死戰。”
楚休嘴角扯了一下道：
“決一死戰？他拿什麼戰？”
“拿那些正在城東門口，跟難民搶稀飯喝的二十萬邊軍嗎？”
此時的田誌鵬的軍陣中，確是一副滑稽到極點的場麵。
田誌鵬騎在馬背上，手裏攥著長劍，可他身後的士兵已經開始嘩變了。
王二虎的喇叭聲順著風飄過去，把“三十畝良田”的價格標得清清楚楚。
那些跑了一天一夜、肚皮貼著後脊樑的邊軍，看著夏軍陣地前那一鍋鍋冒熱氣的肉粥，還有那三十畝良田的承諾，眼珠子全是綠的。
“大人，對不住了，俺家裏還有老孃要養。”
一名老兵把長槍往地上一扔，扭頭就往夏軍陣地跑。
“回來！給老子回來！”
田誌鵬氣得吐血，可他剛舉起劍，周圍十幾個親兵竟然直接把他給圍了。
“大人，您要是再攔著，弟兄們隻能借您的腦袋去領那萬戶侯了。”
親兵的話裡沒帶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田誌鵬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手裏的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大周，徹底的完了。
……
楚休的輪椅在玉京城的主幹道上前行著。
原本該是繁華無比的街道，現在到處是倒塌的攤位和緊閉的門戶。
偶爾有幾個百姓從門縫裏探出頭，看見楚休這副打扮，又嚇得縮了回去。
楚休淡淡吩咐道：
“王二虎，告訴他們，別躲著了。”
王二虎立馬心領神會，舉起喇叭就開始巡迴廣播：
“玉京城的百姓都聽著！咱們監國殿下進城發福利了！”
“凡是家裏揭不開鍋的，去西門領糧！”
“周乾那狗皇帝已經被咱們包圓了，以後這地方歸大夏管，沒人敢搶你們的口糧！”
隨著喇叭聲，緊閉的房門開始陸陸續續開啟。
百姓們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沒有燒殺搶掠，甚至連路邊的破攤位都沒踩一腳。
楚休在輪椅上坐得穩當，偶爾還對著路邊的流浪乞兒點點頭。
這畫麵，不像是征服者入城，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出來散心。
奔馬聲響起，林嘯天此時也趕了上來，他身上還帶著硝煙味，顯然是剛從城東那邊安排完。
他在楚休身後勒馬而下，快步來到楚休身邊道：
“殿下，其餘三座城門全部拿下，降軍約七萬人。”
他看著緊閉的朱紅宮門，眉頭微皺道：
“周乾把剩下的禁軍精銳全縮在皇城裏麵了，大概還有四萬人，死忠的那種。”
楚休抬眼望去。
皇宮上空的那條黑龍，已經縮成了一條小泥鰍，在那兒拚命扭動，卻怎麼也飛不起來。
楚休輕笑一聲道：
“死忠？”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死忠，隻有給的不夠多的籌碼。”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紙，隨手扔給王二虎道：
“去，把這些地契往宮牆裏撒。”
“告訴他們，周乾給不了的命，本殿下給。”
“周乾給不了的地，本殿下也給。”
“誰要是能把宮門從裏麵開啟，賞銀萬兩，封男爵。”
王二虎接過那疊紙，眼睛放光道：
“得嘞！這活兒俺熟！”
他直接騎上馬，繞著皇宮圍牆就開始狂奔，一邊跑一邊往裏扔紙：
“裏麵的兄弟們接好了！這是保命符！”
“周乾都要拉你們陪葬了，你們還傻站著幹啥？”
“看看這地契，看看這印章，都是真的，隻要領了就能回家娶媳婦了！”
宮牆內，原本嚴陣以待的禁軍們，看著滿天飛舞的白紙，原本死寂的眼神開始劇烈晃動。
一個禁軍撿起地上的紙，看了一眼，手就開始哆嗦道：
“這……這是青州道那邊的良田，俺家就在那兒……”
旁邊的小隊長一把搶過去，看清上麵的紅印後，喉嚨狠狠動了一下，渴望道：
“三十畝……真的是三十畝。”
他們回頭看了看緊閉的紫宸殿大門，又看了看手裏的紙。
周乾在裏麵瘋狂叫囂著要決戰，可他們連早飯都沒吃上。
這種對比，比抄家滅族還要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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