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文博那張清瘦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萬萬不可啊!三思,請殿下三思!”
“那可是數百萬張嘴啊!不是幾萬,是幾百萬!”
“咱們的糧食,都在咱大夏各地。”
“現在運糧前往東部七城,這一路人吃馬嚼的,十石糧運過去,撐死剩一半。”
“更甚者,十石運過去,隻剩下一石!”
“而且,時間上,根本不夠啊!”
池文博急得都快跳起來了,他掰著手指頭,給楚休算賬:
“就算一人一天隻吃一碗稀粥,一天下來也是一座金山!”
“東部七城的存糧,加上從最近的幾座城池調配糧食,最多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怎麼辦?讓他們啃城牆嗎?”
“屆時糧絕,民心必亂!”
“這數百萬流民,就會變成數百萬亂匪!”
“東部七城,將不攻自破啊殿下!”
張庭也是一臉煞白,他躬著身子,語氣沉重:
“殿下,池尚書所言甚是。”
“周乾此計,陽謀無解。”
“時間上不允許啊!”
“我等若開門接收,東部七城必被拖垮,甚至連累大夏本土。”
“若閉門不納,則失盡民心,之前營造的仁德之名毀於一旦。”
“微臣以為,眼下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應暫時關閉關隘,再圖後策。”
楚休靜靜地聽著兩位肱股之臣的“肺腑之言”,臉上那純良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他又走到桌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本王問你們,人,是什麼?”
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池文博和張庭都愣住了。
人是什麼?
人不就是人嗎?
楚休放下茶杯,蒼白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在周乾眼裏,他們是草芥,是麻煩,是可以隨意丟棄的包袱。”
“在本王眼裏,他們是資源。”
楚休走到兩人麵前,溫和的目光掃過他們寫滿驚疑的臉:
“是全天下最寶貴的資源。”
“池尚書,你隻看到了他們要吃飯,卻沒看到他們有手有腳。”
楚休指了指沙盤上大周東部的廣袤土地:
“周乾不是把地都給燒了嗎?”
“正好,省了咱們動手的麻煩。”
“水泥,新式農具,水利修建要領,本王已經給了你們。”
“化肥,也已經開始量產。”
“本王要你們,組織這些流民,以工代賑!”
“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去修建新的水利,開墾新的田地,建造新的家園!”
“本王不僅要讓他們吃飽飯,還要讓他們住上比以前更好的磚瓦房,種上產量翻倍的高產田!”
池文博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睛裏充滿了不敢置信。
以工代賑是可以!
但從未有人敢用在數百萬流民身上!
這得是多大的工程?
多大的魄力?
而且,糧食怎麼辦?
楚休彷彿看透了他們的擔憂,嘴角的弧度越發意味深長:
“二位擔心東部七城的糧食不夠,擔心我大夏國庫被拖垮。”
“你忘了,大周的那些世家豪閥的庫房裏,還堆著多少金銀錢糧?”
“周乾不要他的子民,可不會不要那些世家。”
“這些世家接到周乾的指令,不可能輕裝離開,隻帶金銀細軟。”
“那些田地,糧食,還有牲口,奴僕,他們捨不得!”
“他們會離開的很慢,很晚!”
“本王會幫他們減輕負擔。”
楚休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張庭的心頭。
他明白了。
殿下這是要藉著安置流民的機會,將整個大周東部。
乃至未來更多的大周土地,進行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清洗!
將那片土地上舊有的世家秩序,連根拔起!
而且,羊毛出在羊身上!
那些百姓供養了那些世家豪閥多少年。
他們種出來的糧食,都被這些世家豪閥給剝削搶奪。
現在,這些世家豪閥要走了。
當然得把那些百姓耗盡幾代人心血耕種的土地裡產出的糧食留下來!
這時,楚休饒有興趣道:
“至於民心……”
楚休笑了,那笑容純良得像個孩子:
“當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你給了他一碗粥,他是你的恩人。”
“當你不僅給他粥喝,還給他地種,給他房住,給他一個光明的未來時……”
“他會為你做什麼?”
楚休沒有說下去,但池文博和張庭已經懂了。
他們會為你賣命!
將他們的新主子奉為神明!
他們會把那個拋棄他們的舊主子,撕成碎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撼和一絲絲的恐懼。
殿下的棋盤上,那數百萬流民從來沒有被當成麻煩。
在他的棋盤上,這些人,是用來顛覆大周國本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周乾以為自己送來的是催命的毒藥,卻沒想到,殿下反手就將這毒藥,釀成了要他命的絕世美酒!
“臣……明白了。”
池文博和張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楚休,躬身到底。
“臣,遵旨!”
……
三日後,岩盾城。
楚墨站在城頭,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身後,林嘯天一身戎裝,手按刀柄,如同一尊鐵塔。
隻是那雙虎目之中,不時閃過的憂慮,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嘯天終究還是沒忍住,沉聲問道:
“四皇子殿下,真的……要這麼做?”
他已經接到了來自京城的諭令,但上麵的內容,讓他這個沙場宿將,都覺得頭皮發麻。
開城門,不設防,迎接數百萬流民?
這簡直是瘋了!
一旦流民中混入周軍姦細,鼓動嘩變,岩盾城頃刻間就會從內部被攻破!
楚墨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開口:
“林將軍,這是九弟的命令。”
一句話,就讓林嘯天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是啊,那是殿下的命令。
殿下的命令,從來沒有錯過。
他應該相信殿下。
可……理智告訴他,這太瘋狂了。
完全就是將一隻腳踏在了深淵裏。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黃色的細線。
那條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長。
彷彿一條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黃色巨龍,朝著岩盾城,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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