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正堂內的溫暖,與他身上尚未散盡的血腥和寒氣格格不入,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楚休那句輕飄飄的“做的很不錯”,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他那顆飽經風霜,早已堅硬如鐵的心臟。
佩服?
一個晚輩對前輩的佩服?
一個坐鎮後方,安然品茶的皇子,對一個剛剛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沙場老將的佩服?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閱,一種不帶任何煙火氣的嘲弄。
林天喉結滾動,那股在黑風口中都未曾屈服的傲骨,此刻卻感到了千鈞重壓。
他沒有順著楚休的話說下去,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見的顫抖,問道:
“殿下,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他忍不住!
迫切的想要印證自己之前的猜測!
楚休聞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純良地看著林天,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道:
“算計?”
楚休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道:
“林將軍,我從不算計自己人。”
“我隻是……習慣了做最壞的打算,然後,做最充足的準備。”
“我的人,早早就來到了林州城。”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指了指林天:
“我預想過,林將軍可能會選擇馳援林州。”
他又隔空朝著北方的方向虛虛一指:
“我也預想過,林將軍可能會堅決執行命令,與馮將軍一同北上。”
“無論那種情況,我的人都會出手。”
楚休攤了攤手,笑容依舊純良無害道:
“你看,無論林將軍怎麼選,結局都是一樣的。”
“蠻子必敗,林州無恙。”
“這怎麼能叫算計呢?”
“這明明叫未雨綢繆。”
接著,楚休滿臉崇敬的看向北方道:
“父皇時常教導我,身為皇子,當為國分憂,為民解難。”
“我隻是在盡一個兒子,一個皇子的本分罷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可聽在林天的耳朵裡,卻比任何羞辱都讓他難受。
什麼叫無論怎麼選,結局都一樣?
這豈不是說,他林嘯天拚上性命,賭上榮耀所做出的決斷,所打出的那場出奇製勝的夜襲,根本就無足輕重?
他和他那一千名新夏軍將士的浴血奮戰,
到頭來,隻是給這位九殿下的完美劇本,增添了一筆無傷大雅的註腳?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再次席捲了林天。
他戎馬一生,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對戰局的掌控和判斷。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在那個少年的劇本裡。
“那……那場夜襲,在你眼中,也隻是一場……遊戲?”
林天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他想起了那些渾身浴血,卻依舊興奮高呼的士兵。
想起了他們在火光中衝鋒的決絕。
那不是遊戲!
那是用命在搏!
楚休臉上的笑容,終於淡去了一絲。
他靜靜地看著林天,那雙純良的眸子裏,第一次透出一種讓林天心頭髮寒的東西。
那不是冷酷,也不是殺意。
而是一種……悲憫。
彷彿神明在俯視著為命運掙紮的凡人。
“遊戲?”
楚休輕聲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嘆息:“林將軍,你覺得,死人,是一場遊戲嗎?”
林天猛地一怔。
楚休繼續說道:
“如果按照你的方法,你帶著一千人馳援林州,無論何等辦法,想要讓他們退離,終歸是要進行一場血戰。”
“一千新夏軍,能活下來多少人?林州城,又要死多少百姓?”
“或者,你直接北上,林州城破,數十萬百姓被屠戮,這筆血債,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我的方法,死的是蠻子,活的是我們大夏的兵,大夏的民。”
“我的親衛,五百人出,五百人歸,毫髮無傷。”
“你的一千人,不用同三萬蠻騎精銳拚死搏殺,如今也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
楚休端起茶杯,重新湊到嘴邊,吹了吹熱氣,問道:
“林將軍,你告訴我。”
“哪一個,更像遊戲?”
“……”
林天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龐,血色褪盡,變得和楚休一樣蒼白。
是啊。
哪一個更像遊戲?
是讓自己的士兵去和敵人一換一,甚至一換十的慘烈搏殺?
還是像現在這樣,用雷霆手段,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
他想起了自己戰死在沙場上的眾多袍澤,眾多親族兄弟,子侄外甥。
如果當年……如果當年也有這樣的“神物”,有這樣匪夷所思的戰法……
林天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生所信奉的,那套用鮮血和生命換取勝利的鐵血法則,本就在之前因為楚休而崩碎。
此刻在楚休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麵前,加上今夜一戰的直觀畫麵,被衝擊得支離破碎,化為飛灰。
看到林天失魂落魄的模樣,楚休嘆息不已。
一代大夏軍神,固有的思想太難改變,還需要時間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溫和道:
“當然,林將軍的夜襲,也並非毫無意義。”
“你燒掉了蠻子的糧草,動搖了他們的軍心,為你後續的‘同僚’們,創造了最佳的收割時機。”
“這份功勞,我會如實上報父皇。”
“相信父皇,一定會對林將軍大加封賞的。”
“你的本事,不應該當林天。”
“我,等待你重新掛印的那一天!”
林天聞言,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功勞?
他現在哪裏還有臉去要這份功勞?
掛印?
他真的能有重新掛印,重新執掌大夏兵馬的本領嗎?
就在這時,楚休的目光越過林天,看向了門外道:
“說起來,這林州城裏,還有一件麻煩事需要處理。”
他輕輕拍了拍手:
“幽七。”
“在。”
幽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把林州知府,劉昌明,帶進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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