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轉過頭,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公輸鐵,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輕聲問道:
“公輸大師,本殿還想請一位大師來天工坊。”
“可他是林大元帥最器重的人,性子又臭又硬,怕是不好請啊。”
“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公輸鐵跪在地上,整個人還沉浸在那兩張圖紙帶來的巨大震撼之中,一時沒能理解楚休話裡的意思。
他抬起那張佈滿淚痕和汙垢的老臉,神情有些茫然道:
“殿下……您說……要請誰?”
“歐冶青。”
楚休的聲音很輕,彷彿隻是在說一個普通的名字道:
“兵仗監的首席鑄劍師,林嘯天最倚重的人。”
公輸鐵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狂熱瞬間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歐冶青?那個茅坑裏的石頭?”
公輸鐵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顯然對此人積怨已久。
有道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當年,公輸鐵同歐冶青在兵仗監皆是扛鼎的存在。
一眾工匠無出他二人左右。
二人都希望能夠成為大夏第一的工匠,暗中較勁許久。
當年歐冶青就是說他的百鍊熔鋼法耗費巨大,禍國殃民,不然他定不會鋃鐺入獄。
現在公輸鐵被九殿下招攬,他自信他在九殿下這裏,必是第一。
若歐冶青來了,可就說不定了。
任誰是公輸鐵,聽到歐冶青的名字,也定會如他這般反應。
公輸鐵直言不諱道:
“殿下,此人不行!他……他就是林嘯天的走狗!腦子裏裝的全是祖宗規矩,頑固不化!”
“老朽當年就是被他聯合監正,一起參倒的!”
“他認為任何對傳統工藝的改動,都是對先祖的背叛,對軍工的褻瀆!”
“這種人,您請他來……他隻會壞了您的大事!”
楚休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等到公輸鐵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嘆息道:
“公輸大師,你錯了。”
“歐冶大師不是頑固,他是……可憐。”
楚休輕輕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道:
“他和你一樣,都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匠人,是真正的天才。”
“可他卻被林嘯天,被那些陳腐的規矩給矇蔽了雙眼,困在了一個小小的天地裡。”
“如此,窮盡一生,也隻能在方寸之間打轉。”
“他以為自己守護的是傳承,實際上,他守護的隻是一個囚籠。”
“本殿要做的,不是去強迫他,而是去點醒他,去拯救他。”
“讓他看到囚籠之外,那片真正廣闊的天地。”
楚休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
公輸鐵呆住了。
他看著楚休那張純凈無辜的臉,聽著那番顛倒黑白卻又彷彿蘊含著無上真理的話。
拯救?
點醒?
是啊!
殿下說得沒錯!
自己不就是被殿下從那暗無天日的囚籠裡“拯救”出來的嗎?
在見到這兩張神跡般的圖紙之前,自己不也和歐冶青一樣,是個坐井觀天的可憐蟲嗎?
一瞬間,公-輸鐵心中對歐冶青的怨恨,全都轉化成了狂熱的“同情”與“憐憫”。
歐冶青不是敵人,他是一個迷途的同道!一個等待著神明殿下去拯救的羔羊!
想通了這一點,公輸鐵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他的雙眼放光,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種豁然開朗的語氣喊道:
“殿下!老朽明白了!”
“對付這種執迷不悟的人,尋常的法子是行不通的!”
他湊上前,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狠厲道:
“既然他最看重那些所謂的‘傳承’和‘心血之作’,那我們就從這裏下手!”
“老朽知道,他耗費十年心血,為林嘯天量身打造了一副名為‘山文’的寶甲,視若珍寶!”
“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
“我們……我們隻要派人潛入他的工坊,將那副寶甲付之一炬!”
“再將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工具全部砸爛!”
“當他失去了一切,陷入最深的絕望時,您再如神明般降臨,將這【連發弩】的圖紙擺在他麵前!”
“到那時,他自然會明白,誰纔是他真正的歸宿!”
“他會像老朽一樣,對您感恩戴德,五體投地!”
說完,公輸鐵一臉期待地看著楚休,彷彿在等待著誇獎。
幽七站在一旁,鬼麵之下,毫無波瀾。
楚休卻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公輸鐵的肩膀,搖了搖頭道:
“公輸大師,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太粗暴了。”
楚休的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道:
“本殿說過了,我們是去請人,不是去綁票。”
“咱們要以德服人,要讓他心甘情願。”
“燒了他的心血,砸了他的工具,那和強盜有什麼區別?”
“我們是讀書人,是文明人,要做的是誅心。”
“誅心?”
公輸鐵愣住了。
他專心於工匠技藝,朝黨鬥爭,爾虞我詐全然不懂。
剛才新仇舊恨之下,能想出毀了文山甲,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厲害,最狠毒的法子了。
麵對楚休的‘誅心’之法,他完全想不明白如何去做。
楚休緩緩踱步到窗邊,看著外麵熱火朝天的工地,聲音悠遠道:
“毀掉一件東西,最好的方法,不是燒掉它,而是當著它主人的麵,證明它一文不值。”
他轉過身,蒼白的臉上,那純凈的笑容裡,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意味道:
“幽七。”
“屬下在。”
楚休從懷中取出一張新的圖紙,遞給幽七道:
“傳令咱們得‘天工坊’,讓工匠們暫停手頭所有的活計。”
“按照這個圖紙,用我們剛剛煉出的第一批精鋼,打造一百支‘破甲重箭’。”
“另外,再去取一百具我們之前用的連發弩。”
“然後……”
楚休頓了頓,掃了一眼公輸鐵,這纔看向幽七繼續道:
“然後,備上一份厚禮,本殿要親自登門,三顧茅廬,去請歐冶大師出山。”
“是,殿下!”
幽七拿著圖紙,如正常人一樣,快步走出了房間。
公輸鐵看了看遠方那燈火通明,卻什麼都沒有的空地。
直性子的他,納悶的問道:
“殿下,天工坊還在夯實地基,如何打造器物?”
楚休嘴角微揚,意有所指道:
“以後,若有機會,你會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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