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對著林嘯天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大元帥，殿下已恭候多時。”
林嘯天頷首，邁步而入，穿過庭院，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外。
他推開門。
一股暖氣撲麵而來。
他那在寒風中凍得僵硬的冷峻麵容，緩和了不少。
房間內，楚休正坐在一盆炭火前，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手裏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他臉色蒼白，神情專註，像一個不問世事的富家公子。
若非親眼所見，誰都無法將眼前這個病弱青年，與那個攪動天下風雲的瘋子聯絡在一起。
聽見腳步聲，楚休抬起了頭，看著林嘯天柔和道：
“林大元帥來了，快請坐。”
楚休放下書，臉上露出純真無害的笑容，指了指對麵的位置道：
“外麵風雪大，快來烤烤火。”
林嘯天沒有坐，他站在房間中央，任由身上的寒氣與屋內的暖意交鋒。
他盯著楚休，拱手欠身，開門見山道：
“屬下林嘯天見過見過鎮北大元帥！”
“大元帥可知，你此行若有半點差池，大夏將萬劫不復！”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更是以楚休被臨時掛上的職位開口。
是在提醒楚休，他現在的處境！
楚休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不解。
他眨了眨眼，真誠地反問道：
“鎮北大元帥不敢當。”
“此外，敢問林大元帥何出此言？”
“我隻是奉父皇之命，前來大周，化解兩國乾戈。”
“父皇為邊境之事日夜憂心，我身為人子，替父分憂，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好事嗎？”
這些話聽的林嘯天胸中一股怒火升騰，壓著火氣問道：
“好事！”
“大元帥帶著北蠻蠻王的頭骨製成的黃金馬桶，要獻給大周皇帝當酒杯。”
“這是去化解乾戈，還是在拱火宣戰？”
“林大元帥你誤會了。”
楚休一臉委屈地解釋起來道：
“父皇的煩惱，就是我的煩惱，要化解父皇煩惱，我自然要拿出百分之百的誠意。”
“這件禮物，是我當時冒著生命危險，從北蠻之地帶回來的戰利品，最能代表我為父皇分憂的一片赤誠之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真摯道：
“父皇見了這份禮物，都誇我孝順。”
“我想，大周皇帝乃一國之君，心胸寬廣，定能感受到我這份沉甸甸的赤誠之心，以及我們大夏渴望和平的誠意。”
林嘯天被這番歪理邪說堵得啞口無言。
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堵棉花牆。
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打過去，都會被輕飄飄地化解，甚至還會被反彈回來。
孝心？
誠意？
他從未見過如此扭曲的孝心，如此瘋狂的誠意！
他征戰沙場數十年，麵對過最兇悍的敵人，處理過最複雜的軍務，可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力。
道理，跟這個瘋子是講不通的。
林嘯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凝重。
他換了一種方式，沉聲問道：
“殿下心意已決，末將無話可說。”
“然邊境駐紮大週二十萬精兵，需嚴陣以待。”
“不知殿下此行，需要末將如何配合？”
“雪林城一線十萬大軍，隨時聽候殿下調遣。”
這是他的試探。
他想看看，楚休到底想做什麼。
然而，楚休卻連連擺手，笑得更加純良了道：
“林大元帥說笑了，您纔是我大夏三軍統帥，國之柱石，鎮守邊疆，護國安邦，全靠您了。”
“我這個鎮北大元帥隻是父皇抬愛，掛個虛名罷了。”
“對於行軍打仗之事，我一竅不通，就是個門外漢，哪裏敢給大元帥添亂？”
“我此行隻為替父皇盡孝，辦完事就回京了，大夏的軍務，還是全權由林帥定奪。”
他說得懇切至極，彷彿真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局外人。
林嘯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走出房間，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與寒意。
他走到庭院中，腳步忽然一頓。
一名守在廊下的幽冥殿幽靈，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名幽靈身形筆挺，持戈而立，漫天風雪落在他漆黑的甲冑上，瞬間融化，蒸騰起一絲微不可見的白氣。
林嘯天瞳孔驟然收縮。
氣血充沛，抵禦風寒！
這在大夏軍中，隻有百戰餘生的精銳老卒，而且是身手高超的武道好手，纔可能勉強做到。
而在這裏，在九皇子的“親衛”之中，似乎人人皆是如此！
林嘯天身為大夏軍神，對士卒的強弱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一動不動的幽靈體內，蘊藏著何等恐怖的爆發力。
行軍打仗一竅不通？
門外漢？
那北蠻蠻王同其麾下十萬鐵騎是如何被抹殺的？
大周燕山古道的運糧隊又是如何被滅的？
大周守備森嚴的鎮北堡內，鎮北大將軍陳慶之如何被暗殺割去頭顱的？
那恐怖至極的連發弩是怎麼被研發出來的？
這站如山淵，戰力強悍的親衛是怎麼訓練的？
這親衛身上那猙獰鏗鏘的甲冑，是如何打造的？
假話，全都是假話！
林嘯天緩緩回頭，望向那扇透出溫暖光亮的窗戶，楚休的身影映在窗紙上，顯得格外單薄。
一個自稱對軍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手底下，擁有卻掌握著一支足以讓整個天下都為之戰慄的恐怖軍隊。
擁有這些的人，張口閉口自己不懂，自己是門外漢，比楚休當麵承認自己要謀反，更要讓林嘯天感到恐懼。
林嘯天站在風雪中，隻覺得呼嘯的寒風將自己包裹，自己彷彿要同冰雪同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被凍僵。
他知道。
楚休根本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將整個天下都當成棋盤，將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怪物。
而自己，這十萬大軍，甚至整個大夏，都已身在局中。
林嘯天攥緊了拳頭，淩冽的視線掃視四周，略過一名名幽靈，心中暗嘆道：
“如果，如果這樣的親衛，你有萬人，該多好。”
“你......會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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