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位於隊伍後方的大周使團眾人，尤其是正使高遠，已經從最初的驚恐，過渡到了此刻的茫然。
他坐在自己的車內，朝著前方那輛慢悠悠的馬車看了不下百次。
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按照他的設想，楚休這個瘋子既然敢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
必然會以雷霆萬鈞之勢，火速趕往大周玉京，將他那瘋狂的計劃付諸實施。
可現在算怎麼回事？
第一天，車隊行進五十裡，楚休說沿途風景不錯，下令就地紮營。
第二天，行進六十裡，路過一條冰封的河，楚休來了興緻，讓幽七砸開冰麵，釣了半天的魚，雖然一條也沒釣上來，但他似乎很高興。
第三天，眼看太陽都要偏西，走了還不到四十裡。
高遠甚至親眼看見，楚休在不久前讓車隊停下，就為了看一群南飛的寒鴉。
這哪裏是去平息兩國爭端，分明是帶著一支軍隊在冬日裏郊遊！
按照這速度，走到大周玉京城，得用一兩個月。
高遠的內心，從憋悶屈辱，到困惑不解，再到此刻，心頭寒意沖向四肢百骸，讓他渾身冰涼。
他忽然猜想到了一種可能。
楚休故意走這麼慢！
是一種更惡毒的折磨！
楚休在用這種慢得令人發瘋的速度，拉長所有人的痛苦。
他要讓“大夏九皇子攜蠻王頭骨馬桶出使大周當做酒杯”的訊息，插上翅膀，遠遠地飛在他的車隊前麵。
他要讓這訊息在整個大周的土地上發酵、蔓延，讓每一個聽到訊息的大周子民都怒火中燒。
他要讓遠在玉京的皇帝陛下，日日都想著這件事，積攢憤怒，直到失去理智，丟掉判斷！
這是一種無聲的淩遲！
在楚休抵達玉京之前，整個大周的神經，都將被他這不緊不慢的行程綳到極限！
想通了這一點，高遠隻覺得心頭哇涼哇涼的。
這個九皇子真真是一個以玩弄人心為樂的惡鬼！
“不行，必須立刻將訊息傳回去！”
高遠心中狂吼，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須讓陛下提前知道這個怪物的性格，還有攜帶的這件“禮物”想要幹什麼，必須要早做準備！
一日日的過去，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讓高遠越發焦躁，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上不停地慢烤！
這一天，夜幕降臨，車隊在一處驛站停下休整。
幽冥殿的幽靈們接管了整個驛站的防務，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水泄不通。
高遠在自己的房間裏焦躁地踱步，麵對可口的飯菜，他卻毫無胃口。
他攥緊拳頭，深吸氣，想讓自己保持冷靜，卻冷靜不下來。
他紅著眼低吼道：
“機會，我要機會！”
“上蒼啊，給我一個機會行不行！！！”
就在這時，大周使團中的禁軍校尉，悄悄溜了進來，興奮不已道：
“大人，卑職觀察過了，驛站後麵有個馬廄，雖然也有人守著，但換防的時候，有大概兩盞茶的空隙。”
“機會來了！！！”
高遠精神一振，立刻從懷裏掏出早已寫好，並用火漆封好的密信，交給了校尉。
信中，他用盡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急切、最驚悚的詞彙，描述了楚休的行為，以及那輛裝著黃金馬桶的馬車。
他甚至顫抖著寫下自己的猜測：
楚休此來，非為謝罪，實為宣戰！其心可誅，其行可怖，望陛下以雷霆之怒，集舉國之力，應對此獠！
“……記住，用最快的信鴿，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在車隊抵達大周邊境前，讓陛下看到這封信！”
高遠死死抓住心腹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裡。
“大人放心，卑職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一定完成任務！”
校尉將密信藏好，重重點頭，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高遠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浮現了暢快的笑容。
“按照陛下的性子，肯定會嚴陣以待，做出最好的規劃。”
“楚休，看你到時候，還能如何！！！”
多日以來的焦躁煩悶，在此刻徹底消散。
這比他在酷暑炎夏吃上一口冰還要來的舒服。
更比他當年金榜題名，迎娶美嬌妻還要來的暢快！
……
驛站二樓，最好的房間內。
窗戶開著一道縫，冰冷的夜風吹了進來。
楚休依舊捧著那個暖爐，悠閑地看著樓下院子裏。
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潛入馬廄。
片刻後。
驛站外，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殿下，需要攔下來嗎？”
幽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為什麼要攔？”
楚休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道：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總得給魚兒一點時間，讓它們把訊息傳遍整個魚塘啊。”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信鴿消失的方向，輕輕哈出一口白氣道：
“這樣，等我們到了，魚塘裡的水，才夠熱，夠沸騰。”
楚休的視線轉向南方，那裏是大周的方向。
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充滿了期待道：
“你說，大周的土特產，會是什麼樣呢？”
......
大周，玉京城。
這座雄踞於大陸中央的巨城，比大夏的京都更宏偉，更古老。
城牆是用黑色的巨石壘砌，歲月在上麵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卻更顯其厚重與威嚴。
大周，玉京城。
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給這座雄偉帝都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層薄霜。
一隻灰色的信鴿穿透風雪，力竭般地落在皇城一角不起眼的飛簷上，收攏翅膀時，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片刻後，一隻手從陰影中伸出，小心翼翼地取下信鴿，解下它腿上蠟封的信管，隨即身影一閃，消失在宮牆的深邃裡。
半個時辰後。
大周皇宮，紫極殿。
身著明黃龍袍的大周皇帝周乾，正批閱著奏章。
他年近五旬，麵容威嚴，眉宇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大周國力鼎盛，近些年來更是連滅數國，疆域擴張，四方來朝。
作為這一切的締造者，周乾的威望與權勢都達到了頂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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