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是真的怕了。
這已經不是遞刀了，這是把刀柄塞進那個逆子的手裏，還手把手教他怎麼捅死自己！
高遠把棺材抬到金鑾殿，是要大夏交出兇手。
陛下倒好，直接把處置權交給了兇手本人！
他可是皇帝啊！
如此做派，這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更瘋狂的事情嗎？
楚威低頭看著腳邊痛哭流涕的老奴才，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又浮現了出來，問道：
“不可？”
“為何不可？”
“他不是能耐嗎？他不是孝順嗎？他不是總能替朕解決煩惱嗎？”
楚威一把奪過聖旨，在王德福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頓地低吼道：
“朕現在就給他一個天大的煩惱！”
“朕就把這口燙手的棺材，連同大夏的國運，一併扔到他的聽雨園裏去！”
“朕倒要看看！他要怎麼處置！他要如何收場！”
“他要戰，朕就給他打的權力！”
“他要殺，朕就給他殺的聖旨！”
“朕就陪他瘋一把！”
楚威狀若瘋魔，又將兩份聖旨狠狠拍在王德福的懷裏道：
“傳旨！立刻！馬上！送到聽雨園去！”
“朕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朕的好兒子，是何等的大公無私，何等的為國分憂！”
“遵……遵旨……”
王德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撿起地上的聖旨，像是捧著兩塊燒紅的烙鐵，哆哆嗦嗦，踉踉蹌蹌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楚威那壓抑不住的、癲狂的笑聲，徹底隔絕。
……
聽雨園。
暖陽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園中的幾株臘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
楚休站在窗邊，正拿著一把精緻的小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君子蘭的枯葉。
他神情專註而祥和，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一名傳旨太監，在幽七的帶領下，滿頭大汗地快步走來。
邊走，傳旨太監心中對王德福罵個不停。
宮中誰人不怕九殿下。
王德福不敢來，就欺負他這個下麵的小蝦米。
真是，太不要臉了。
傳旨太監離著老遠就看到了那個閑庭自若的九皇子，腿肚子瞬間就軟了。
不過，緊隨其後的就是，滿心的疑惑。
京城裏發生的一切，他都有所耳聞。
金鑾殿上那口黑洞洞的棺材，至今還擺在那裏，像一個催命的閻王帖。
所有人都覺得大夏這次在劫難逃，這位九皇子更是大禍臨頭。
眼下傳旨，旨意肯定是同這次大周出使有關，絕對不是好訊息。
可他怎麼……怎麼還能如此悠閑？
傳旨太監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托盤裏的聖旨，頭埋得極低，連看楚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顫聲道：
“奴才……奴才參見九殿下。”
“請......九殿下接旨！”
楚休放下剪刀，用一方雪白的帕子仔細擦了擦手，這才緩緩轉身。
他看了一眼那兩卷明黃的聖旨，臉上露出了純凈無瑕的笑容，溫和地開口道：
“勞煩公公了。”
“不麻煩，不麻煩，能為九殿下宣旨，是奴才的榮幸。”
傳旨太監諂媚的說著恭維話，但他卻依舊低著頭，不敢同楚休對視。
而楚休也沒有立刻去接。
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隨即對著皇宮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跪下，鄭重道：
“兒臣楚休，接旨。”
傳旨太監不敢怠慢，連忙展開第一份聖旨，尖銳的聲音在園內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九皇子楚休，性行淑均，文武兼備，屢建奇功……特冊封為鎮北大元帥，總領北方邊境一應軍務，欽此！”
唸完第一份，傳旨太監已經感覺自己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鎮北大元帥！
這是要同大周開戰！
更是要九殿下去送死啊！
傳旨太監深吸一口氣，也不敢說恭賀九殿下的話，連忙展開了第二份，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周使團狂悖無禮，欺我大夏太甚。”
“朕命鎮北大元帥楚休，全權處置大周使團一應事宜，凡有所決，如朕親臨！欽此！”
“如朕親臨”四個字，像是四柄重鎚，狠狠砸在傳旨太監的心上。
他唸完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
這是直接明說了，讓九殿下這個殺人兇手去解決自己鬧出來的麻煩，字裏行間的深意更是讓九殿下送死去啊！
完了！
天要塌了！
然而，太監預想中的驚慌、暴怒，甚至抗旨，都沒有發生。
隻聽見那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感動的哽咽，無比虔誠地響起道：
“兒臣……領旨謝恩。”
楚休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臉上滿是孺慕之情，鄭重道：
“父皇的煩惱，就是兒臣的煩惱。”
“請公公代為轉告父皇，兒臣必不負父皇厚望，定為父皇掃清一切煩憂，還大夏一個平穩安定，朗朗乾坤！”
說完，他恭恭敬敬地朝皇宮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親手從太監手中接過了那兩份足以掀翻天下的聖旨。
傳旨太監看著楚休臉上那“父子情深、君臣相得”的感動表情。
隻覺得一股寒氣將他包裹，凍得他血液都不會流動了。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胡亂應了幾聲，便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座讓他感到窒息的園子。
直到跑出聽雨園很遠，他纔敢回頭看一眼。
陽光下，那座雅緻的園林，在他眼中，堪比幽冥地府十八層地獄一般可怖。
園內。
楚休拿著兩份聖旨，臉上的感動與孺慕之情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的笑意。
他將聖旨輕輕放在石桌上，拿起剛才的剪刀，“哢嚓”一聲，剪下了一朵開得最盛的臘梅。
“父皇還是心疼我。”
他將臘梅湊到鼻尖輕嗅，對著身側無聲出現的幽七，輕聲自語道：
“怕我師出無名，特地給我遞來了名分。”
幽七沉默不語，等待著命令。
楚休隨手將臘梅插在髮髻上，然後拿起那份寫著“如朕親臨”的聖旨，在手中掂了掂。
他轉身，望向金鑾殿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
楚休邁步向園外走去道：
“走吧，該去替父皇分憂了。”
“殿下，去何處？”幽七跟在他身後。
“去金鑾殿。”
楚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道：
“把那口高大人送給父皇的‘禮物’，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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