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七的身形紋絲不動，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屬下不知。”
楚休笑了，笑著搖頭道：
“是我多想了，大周皇帝最忠心的狗，就算是死，也不會叛主。”
“隻要能為我所用就成！”
“確切地說是我推波助瀾，讓他替我做事。”
幽七不說話，隻是沉默著等待吩咐。
楚休想要的，不是高遠真正的投靠。
他要的，是想辦法馴化高遠這條聰明的狗，在他需要的時候，能聽懂他的指令，去咬他想要咬的人。
即便，讓他咬他曾經的主人，大周皇帝周乾！
所以高遠會不會投靠，不重要。
當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股掌之間時，忠誠，是最廉價的東西。
楚休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道：
“算了，不想這些煩心事了。”
“還是想想今晚給父皇送點什麼湯吧。”
“人上了年紀，就容易心火旺盛，得給父皇降降火才行。”
……
鴻臚寺驛館。
大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翰林院修攥劉書宇那副諂媚又欣喜的嘴臉，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
高遠的心腹趙平，也是使團一路跋涉，僅剩的幾個文官之一。
送走劉書宇後，回到高遠屋中，壓低了聲音，難掩興奮道：
“大人，此人貪生怕死，可為大人所用！”
“翰林院修攥，能接觸到許多朝廷機密，甚至能參與起草詔令！”
“若能將他發展成我等的內應，必能……”
“閉嘴。”
高遠的聲音不大，卻讓趙平渾身一激靈，後麵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高遠緩緩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許久才開口道：
“你覺得，我們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麼，那個人會不知道嗎？”
趙平的臉色瞬間白了。
從大周玉京城外百裡開始，到大夏的這一段路，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無助，最慘無人道的經歷。
大周的諜探在大夏京都部署了數十年，從未出事。
可那人一出手，就直接拔根而起，一個不留，可怖之極！
連“掌櫃的”人頭都送到了驛館。
這一切，都拜那個人所賜！
趙平神經兮兮的猛地抬頭，視線掃過屋頂的橫樑，牆角的陰影，甚至是腳下的地磚。
隻感覺四周都是人，隻感覺如芒被刺，後脊生寒。
高遠沒有回頭，聲音裏帶著一種被徹底碾壓後的疲憊道：
“雖然有那個人的原因，讓咱們的諜探被大夏的大內密探連根拔起，但也證明大夏的大內密探實力不俗。”
“所以，劉書宇此時找上門，根本不是機會，是魚餌。”
“一個測試我們是否安分的魚餌。”
“我們若是咬了餌，你猜，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趙平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到了那一百三十七個大周諜探，想到了他們一夜之間從京城蒸發，連一朵水花都沒能濺起。
按照大人所說，他們咬了劉書宇這個餌，結果隻有死！
高遠轉過身，神情平淡道：
“他能將我們在京城經營數十年的諜探網路連根拔起，能讓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嚇得跪在金鑾殿上。”
“你覺得，我們這座小小的驛館，能擋得住他嗎？”
“我們不是來鬥智鬥勇的，趙平。”
“我們是砧板上的肉，能做的，隻有祈禱執刀人的心情好一些，下刀能慢一些。”
“讓我們能夠達到此次出使的任務後，再被切殺。”
趙平的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這才反應過來。
從他們踏入大夏邊境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裏。
他們這些天安然無恙，不是因為大夏顧忌大周的強大。
網的主人，根本沒想過要跟他們公平博弈。
對方隻是在戲耍，在觀賞他們垂死掙紮的模樣。
“那……大人，我們該怎麼辦？”
趙平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這個受過最嚴苛訓練的使團官員壓垮。
高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極度無奈道：
“怎麼辦？”
“既然是魚餌，那就得有魚餌的覺悟。”
“去。”
高遠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斬釘截鐵道：
“去稟報鴻臚寺，就說我們大周使團，要麵見鴻臚寺卿，揭發大夏翰林院修攥劉書宇，意圖勾結外邦，賣國求榮！”
“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趙平徹底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動揭發一個想投靠自己的人？
這……這是何等荒唐的操作？
如此一來，大夏那些暗中觀望，或者想要投誠的人，不全對他們避而遠之？
那這次出使任務，還能完成嗎？
高遠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解釋道：
“這是獻給他的投名狀。”
“告訴他，我們很安分，我們不想惹麻煩，我們甚至可以幫他清理門戶。”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才能等到真正能上棋盤落子的那一天。”
“現在，我們連觀棋的資格都沒有。”
趙平怔怔地看著高遠，許久，他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的驚恐，逐漸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他對著高遠深深一揖，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離去。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活命。
更是為了向那個藏在暗處的魔鬼，遞上一份屈辱的降書。
房間裏，隻剩下高遠一人，這時的他，沒了剛才的鎮定。
他走到桌邊，想為自己倒一杯茶，可拿起茶壺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
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燙得他手背一片通紅，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高遠呢喃道：
“玩弄人心，真是個可怕的對手！”
驛館之外，陽光明媚。
高遠卻覺得，自己正身處在不見天日的深淵之中，一雙眼睛，正從深淵的最高處，饒有興緻地俯瞰著他。
他緩緩放下茶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對著聽雨園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九殿下，這份禮物，您可還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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