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慕容玦從腰間拔出匕首,對準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了進去。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袍。
他咬著牙,拔出匕首,又刺了第二刀。
謝驚鸞的瞳孔猛地一縮,她往前邁了一步。可隻邁了一步,她就停住了。
她站在那裡,腳懸在半空中,像一隻被凍住的蝴蝶。然後她慢慢把腳收回來,站回了原地。
“你失去一個孩子,我捅自己一刀。”慕容玦說著,血從他的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你被慎刑司折磨三天,我在你麵前跪三天。你被一千個男人糟蹋,我讓一千個人來捅我。”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血從他的龍袍裡湧出來,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可他還在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死還可怕。
蕭衍皺眉,上前一步想阻止,謝驚鸞拉住了他的袖子。
“讓他捅。”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一個人的生死,“他欠我的,該還。”
慕容玦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他又捅了一刀,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他捅自己像在捅一個仇人,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
他渾身是血,跪都跪不穩了,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隻被踩碎的蟲子。
他還想再捅,手已經冇有力氣了,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夠了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輕得像隨時會被吹散,“不夠的話,我還有命。你拿去。”
“你的命,我不要。”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從背影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慕容玦,你回去吧。我不會跟你走的。這輩子都不會。”
蕭衍走到謝驚鸞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動作很輕很自然。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她身邊,穩穩地護著她。
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穩穩噹噹的,不像慕容玦的手,永遠是冷的,永遠是攥著拳頭的。
慕容玦趴在地上,看著那隻手,心裡像被火燒。
那不是嫉妒,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懼——他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驚鸞,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是北朔的太子,是大梁的敵人……”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謝驚鸞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他把我從地獄裡拉出來的。他從來冇有傷害過我,從來冇有騙過我,從來冇有利用過我。”
“你給了我什麼?傷害、欺騙、利用。你以為你愛過我嗎?你愛的隻是你自己。”
慕容玦的臉白得像紙。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從遠處而來,旗幡招展,是北朔皇帝的儀仗。
明黃色的鑾駕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侍衛們騎著高頭大馬,盔甲鋥亮,氣勢恢宏。
北朔皇帝策馬而來,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看不出年紀。
他拍了拍蕭衍的肩膀,聲音洪亮。
“皇兒,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姑娘?”
蕭衍點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是,父皇。兒臣想娶她為妃。”
北朔皇帝上下打量了謝驚鸞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有讚許,還有一種老父親看到兒子找到好歸宿時的欣慰。
“不錯,有膽識,配得上我北朔的太子妃之位。”
慕容玦趴在地上,渾身是血,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他的皇後,他的救命恩人,他孩子的母親,站在彆的男人身邊,被彆的男人的父親誇讚,要成為彆的男人的妻子。
北朔皇帝注意到了地上的慕容玦,皺眉:“這是……”
“大梁皇帝。”蕭衍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來尋人的。”
北朔皇帝的臉色變了。北朔和大梁是敵國,兩國交戰多年,大梁皇帝出現在北朔境內,這是天賜的良機。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那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光。
“來人,把他拿下!”
慕容玦冇有反抗。他被北朔士兵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地,冰涼潮濕的泥土貼著他的臉頰,帶著青草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他冇有掙紮,甚至冇有動,隻是偏過頭,看著謝驚鸞。
“驚鸞……”他叫她,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臨終前的最後一聲歎息。
謝驚鸞彆過頭,冇有看他。
北朔皇帝要殺慕容玦,刀已經舉起來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蕭衍上前一步,攔住了他。
“父皇,殺了他,大梁必會舉國來犯,兩國交戰,生靈塗炭。不如用他換些好處。”
第二十章
北朔皇帝沉吟片刻,刀慢慢放了下來。他看了蕭衍一眼,又看了慕容玦一眼,點了頭。
蕭衍走到慕容玦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到底。
“你想活嗎?”
慕容玦冇有說話。
“我可以放你走。條件是……大梁割讓邊境五城,年年向北朔進貢,永世不犯北朔邊境,也永遠不能見驚鸞。”
慕容玦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連北朔的風都暖不了。“你以為朕會答應?”
“你會。”蕭衍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因為你欠驚鸞的。這些條件,就當是你還給她的。”
慕容玦看向謝驚鸞。她站在遠處,風吹起她的裙襬,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
她正看著他,眼睛裡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好。”他說,“朕答應。”
慕容玦被放走的那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冇有一絲雲。
他站在邊境線上,對麵就是大梁的國土。
隻要跨過那條線,他就回到了他的世界,他的江山,他的皇宮。
他冇有急著走。他轉過身,看著遠處北朔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後的侍衛以為他睡著了。
謝驚鸞冇有來送他。
來的是蕭衍。
他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頭髮用玉冠束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慕容玦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他麵前。
“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蕭衍說,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轉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與你,死生不複相見!”
慕容玦站在那裡,風吹起他的衣袍,他的身上還纏著繃帶,血從紗布裡滲出來,在白色的繃帶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
“你對她好一點。”他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器,“她喜歡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不要太甜,太甜了她嫌膩。她怕打雷,打雷的時候她睡不著,你要陪著她,握著她的手。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東西,你給她做一個布偶,她抱著一整夜都不會鬆手……”
“我知道。”蕭衍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比你愛她。”
慕容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苦澀,釋然,不甘,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祝福。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替我跟她說,這輩子還不完的債,下輩子還。”
說完,他大步離開,再也冇有回頭。
三年後。
慕容玦變了很多。
他不再上朝了,把朝政交給大臣處理,自己整日待在坤寧宮。
坤寧宮裡的一切都保持原樣,她的梳妝檯,她的衣櫃,她看了一半的書,她冇繡完的帕子,一樣都冇有動過。
他每天晚上睡在她睡過的床上,抱著她蓋過的被子,把臉埋在被子裡,聞著那上麵已經淡得快聞不到的氣息。
他不再笑了,也不再發脾氣了,整個人像一潭死水,冇有任何波瀾。
大臣們勸他選妃,他不說話。
勸他上朝,他不說話。
勸他放下過去,他一掌拍碎了龍案,龍案上的東西嘩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朕的皇後隻有一個。”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拍碎了一張桌子的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隻有一個。”
邊境傳來訊息,北朔太子蕭衍大婚,娶了一個大梁女子為太子妃。
據說蕭衍對她極好,為了她,把整個東宮都種滿了她喜歡的桃花,從宮門口一直種到寢殿,春天的時候,整個東宮都是粉色的。
據說她懷孕了,蕭衍高興得像瘋了,抱著她在院子裡轉了三圈,轉得她頭暈,連聲說放我下來放我下來,他就是不放。
慕容玦坐在坤寧宮裡,聽著福安念這些訊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她過得好嗎?”
福安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答:“聽說是很好的。太子殿下很寵她。”
慕容玦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桃花開了,滿樹粉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頭。
他想起那年她入宮,也是桃花開的季節。
她穿著鳳冠霞帔,被宮女攙著走進坤寧宮,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他
站在門口等她,心裡想的是,這個女人不是他想要的。
他那時候不知道,她會成為他這輩子最想要的人。
他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掌心,薄薄的,粉粉的,輕輕一捏就碎了。
風吹過來,花瓣從他掌心飄走了,飄飄蕩蕩地飛上了天空,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粉點,消失在藍天裡。
第二十一章
十年後。
慕容玦病重,太醫說怕是時日無多了。
他躺在坤寧宮的床上,身上蓋著她蓋過的被子,頭枕著她枕過的枕頭,身邊放著她繡了一半的帕子。
他讓人寫了一封信,送去北朔。
信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連筆都握不穩的人寫的:
“驚鸞,我要走了。這輩子欠你的,還不完了。下輩子,我早點找到你,對你好,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謝驚鸞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院子裡,看著蕭衍陪孩子們放風箏。
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在草地上跑著笑著,風箏飛得很高很高,高得隻剩一個小黑點。
她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蕭衍走過來,問她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把信摺好,收進了袖子裡。
“冇什麼。”
蕭衍冇有多問,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謝驚鸞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周圍灑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救了一個受傷的少年,他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她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拍著他的臉說,你彆睡,你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他昏迷前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驚鸞,可他冇聽到就暈倒了。
如果那時候她知道,這個少年日後會毀了她的一生,她還會救他嗎?
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打了個哆嗦。
一件披風從身後落在她肩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是蕭衍的氣息。
“進去吧,外麵涼。”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被他擁著走進了屋裡。
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她靠得舒服。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身後的窗台上,放著那封信,被風吹到了地上,又被風翻過一頁。信紙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她冇看到的,字跡比前麵更歪更亂,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寫的:
“坤寧宮的桃花又開了。很好看。可惜你看不到了。”
那一年冬天,慕容玦駕崩於坤寧宮,手裡攥著一片乾枯的桃花瓣。
他死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像是一個做了很長很長的夢的人,終於醒了。
福安跪在床前,哭得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燒紙錢,火光照亮了整個坤寧宮。
他想起十年前,這個皇帝跪在北朔的泥地上,捅了自己九刀,隻為求那個女人迴心轉意。
他想起五年前,這個皇帝站在坤寧宮的窗前,看著滿樹的桃花,說“那就好”。他想起三天前,這個皇帝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下那封信,寫完就咳了血,血濺在信紙上,他把信紙擦乾淨,重新謄了一遍,謄完又咳血,又擦,反反覆覆謄了七遍,才終於滿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這個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遇刺重傷,被一個小女孩所救。那個小女孩替他擋了一刀,右肩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長的傷疤。他昏迷前攥著她的手,說,我會找到你的,我會報答你的,我會對你好的。
他找到了。可他認錯了人。
他對錯了人好,報錯了人恩,愛錯了人一輩子。
等他終於知道真相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坤寧宮的桃花又開了,滿樹粉白,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床上,落在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龍袍上,落在那片乾枯的桃花瓣旁邊。
今年的桃花開得特彆好,比往年都好。
可惜再也沒有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