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京兆府後堂的燭火被窗縫鑽進來的冷風攪得忽明忽暗，於沐陽捏著柳玉茹一案的卷宗，指腹死死按在“買兇、蓄意傷人”六個字上，指節綳得泛白，連指腹的薄繭都陷進了紙頁紋路裡。
案子本不難辦，換做旁人，看在柳侍郎的臉麵，讓柳家二小姐出些銀兩賠給苦主，那幾個行兇的混子打二十板子關兩月，便也算結了。
可偏生，這事沒那麼簡單。
他對著卷宗正出神，門外管家躬身輕步進來，低低聲音道：
“老爺，吏部柳侍郎府上的管家到了，想求見您，聽口風，是為二小姐的案子來，想問問……能不能私了。”
“私了”
於沐陽的眉峰擰成一個結，眼底翻湧著一絲藏不住的煩躁，把案卷丟在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微微漾開。
柳二小姐要謀害的——那是陛下親封、全大陸皆俯首敬之的神女大人。
這般觸及天顏、褻瀆神隻的大案，別說他一個京兆府尹，便是丞相親自出麵，也絕無半分私了的可能。
念及柳侍郎官階在他之上，麵上總歸要留幾分餘地，於沐陽沉聲道：
“讓他進來。”指尖依舊在案上輕叩，心思轉得飛快——柳侍郎不肯親自來，是怕落了以權壓人的口舌，想避嫌，可又放不下女兒，既想保全名聲又想徇私的心思，實在可笑。
他素來瞧不上這柳大人，看著兩袖清風，實則是個心思極多的牆頭草，半點風浪就想躲，也難怪這麼些年始終原地踏步，不得高升。
如今派人來，定是早已打探過訊息，知道他女兒踢到了鐵板，想來自己這探口風，尋退路。
片刻後，柳府管家緩步而入，一身暗紋錦袍穿得體麵，手裏捧著個描金紫檀盒，臉上堆著刻意的謙卑笑，眉眼彎得幾乎擠在一起：
“於大人，深夜叨擾實在冒昧，隻是我家老爺憂心二小姐，今日茶不思飯不想，擔心壞了。
二小姐年紀輕，一時糊塗才辦了錯事，還望大人念在我家老爺與您同朝為官的情分上，通融通融，就私下了結了吧。
不然傳出去，壞了二小姐的名節是小，柳家的顏麵可就徹底掃地了啊。”
說著，他便將紫檀盒往案上遞，指尖輕挑盒蓋，露出發亮的銀票邊角，又飛快合上，那點小心思，看得於沐陽心頭不喜。
“這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日後柳家必有厚報。”
於沐陽抬手，指尖按在紫檀盒上，往回一推，盒身撞在管家手背上，他一臉不解。
“柳管家，”
“大人您說，小的聽著。”
“柳二小姐的事，不是什麼‘一時糊塗’，更不是‘私了’二字能了的。
因著看人家不順眼，便買通地痞流氓去為難侮辱，你可知曉，若不是苦主身邊的婢女身手了得，那幾個混子，本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女子拉拉扯扯，毀人清白的？”
管家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半分——他自然知道這事做得過分，當街被男子拉扯，任是誰，名聲都得毀盡。
可在他眼裏，這事終究要看對方是誰，若隻是尋常人家的姑娘，賠些銀子壓下去便是，哪用得著這般周折。
他訕訕拱手：“於大人，不知那位姑娘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我家老爺定備厚禮，親自登門賠罪。”
“告訴你家老爺，此事，最好靜等結果。”於沐陽語氣冷冽，他料定那心思活絡的柳侍郎，定然能聽懂這話裡的警告——什麼都別做，便是最好的選擇，若是敢找人疏通關節、暗中動手，他這烏紗帽，怕是要徹底保不住了。
別說神女會不會原諒，便是陛下，也絕容不下敢褻瀆神女的人。
柳管家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眼神閃爍著慌亂，額角已沁出細汗：
“大人，柳家願意加倍賠償，多少銀兩都成，隻求大人高抬貴手，息事寧人啊。”
“息事寧人？”於沐陽陡然冷笑一聲，目光如寒炬，直刺得柳管家慌忙垂眼，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柳侍郎身居吏部要職，掌百官升遷，自當謹言慎行，以身作則。俗話說養不教，父之過，柳二小姐此番所作所為，囂張跋扈，目無法紀，實在不堪入目！”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
“陛下肅清吏治的決心，你家老爺不會不清楚。”
管家心說，老爺清楚的很，來之前還在說菜市口石板上的血都沒洗乾淨。
“如今京中遍佈陛下的耳目，禦史台的筆杆子更是盯著各位官員的一言一行，半分錯處都容不得。
柳二小姐犯下這等罪，柳府不思自省，反倒想著私了、打探受害人身份，本官實話告訴你，那位小姐是不會私了的。”
管家隻覺得事情往著不好的地方發展。
“告訴柳大人，若想明哲保身，就靜等結果，不要想著讓本官徇私枉法。”
這話如驚雷，炸得柳管家額角的冷汗瞬間滾了下來，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顫：“大人，這……這實在是誤會啊，我家老爺隻是憂心二小姐，絕無他想……”
“不必多說。”
於沐陽厲聲打斷，抬手又將紫檀盒往他麵前推了推，“這錦盒，你帶回去。告訴柳侍郎，柳二小姐的案子，本官會按律查辦，證物、人證俱在，便是大羅神仙來求情，也改不了分毫。
至於私了，想都別想了。”
柳管家彎著腰，“這，這是我家大人心意。”
於大人懶得再囉嗦
“你回去吧，若是再提‘私了’，或是打探受害人訊息，休怪本官不給你家老爺麵子。
屆時，不僅柳二小姐的罪責會加重，便是柳侍郎，也難逃管教不嚴，賄賂官員的罪名！”
這話說的可謂極重，一個七品京兆府尹，竟敢這般警告身為上司的吏部侍郎，柳管家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深意——對方定然身份貴重，絕對是他們惹不起的。
他臉色煞白，渾身發顫，再不敢多言一個字，忙躬身抓起紫檀盒，連聲道：
“是是是，小人這就回去復命，大人莫怪，告辭……”
說罷，慌張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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