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綰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素凈的衣裙,氣色比前些日子看起來好些。她向林靜瑤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給嫂嫂請安。母親說,讓我今日過來陪嫂嫂說說話。”
“快起來,自家姐妹,不必多禮。”林靜瑤微笑著抬手虛扶,語氣親昵,“我正覺得悶呢,有妹妹來陪我說說話,再好不過。青葵,給綰妹妹上茶,要那罐昨兒新得的雨前龍井。”
兩人在榻邊坐下,說了些針線、花樣的閑話。林靜瑤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可親,詢問傅綰近日起居,又讓青梧去取新得的蘇綉樣子給她看。
言談間,她看似隨意,目光卻不時輕輕掠過傅綰低垂的眉眼和那雙略顯拘謹交握的手,以及她腕間那串與年齡氣質不甚相符的、色澤沉黯的菩提子。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丫鬟問安的聲音,是馮氏處理完晨間瑣事過來了。
馮氏進了屋,見傅綰也在,麵上便露出慈和的笑意:“綰綰來了。”她在主位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目光先關切地落在林靜瑤臉上,“瞧著氣色比前兩日好些了。”
林靜瑤柔順點頭:“勞母親掛心。”
馮氏這才將視線轉向傅綰,語氣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綰綰,今日留你,是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傅綰本就坐得端正,聞言更是挺直了背脊,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母親請說。”
“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馮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前些日子,你三叔母她江南孃家一位表侄,姓柳,名文修,今年十六,已是舉人功名。那孩子我與你三叔母都暗中瞧過,你父親考校過學問,人品學識都是極好的,家世也清白簡單。”
她頓了頓,觀察著傅綰的反應,見她隻是低著頭,指尖撚動菩提子的速度卻快了些,便繼續道:“柳家雖清貧些,但有侯府在,總不會讓你受苦。他年少有為,將來前程可期。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你……覺得如何?”
傅綰的頭垂得更低,指尖幾乎將腕上的菩提子掐進肉裡:“女兒……婚嫁之事,全憑母親做主。”
這話是大家閨秀標準的回答,挑不出錯處。
馮氏與坐在下首的林靜瑤交換了一個眼神。林靜瑤會意,目光在那串被用力摩挲的菩提子上輕輕一掠,隨即唇角噙著溫婉的笑意,聲音比馮氏更柔和親近幾分,像是姐妹間的私房話。
“綰妹妹,母親自然是為你千挑萬選,盼著你好的。隻是這過日子,終究是兩個人的事。母親方纔問的是覺得如何,便是想聽聽你自己心裏真正的想法。”
她微微傾身,目光柔和地注視著傅綰,“你平日在府裡,或是偶爾出門,心裏可有過什麼模模糊糊的念想?哪怕是聽戲文、看話本子時,對哪種品性的兒郎,覺得更合心意些?”
這話問得巧妙。
傅綰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林靜瑤,眸子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腕間那串菩提子。
聲音輕飄得幾乎散在空氣裡:“沒有……一切……但憑母親做主。”
馮氏將傅綰的窘迫、迴避與手中那無意識的小動作看在眼裏。
她不再逼問,轉而溫言道:“既然你這麼說,母親心裏就有數了。柳家這門親事,你若願意,便是一樁極好的姻緣;你若實在不願,或心有疑慮,也無需勉強。總歸要你自己情願纔好。今日隻是先問問你的意思,你不必立刻回答,回去再細細想想,若不願意,可隨時來告訴母親,可好?”
傅綰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是,女兒遵命。謝母親體恤。”
“好了,去忙你的吧。”馮氏慈愛地揮揮手。
傅綰又向林靜瑤行了禮,這才低著頭,腳步略顯匆忙地退了出去。
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簾外,馮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轉向林靜瑤,語氣裏帶著安撫與坦誠:“你都看見了。這孩子的心思,藏得深。但柳家這門親,於她,於侯府,都是眼下最妥當的安排。路雖遠些,門第不算高卻清貴,那孩子也有前程。最重要的是,能讓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必捲入京城高門那些不必要的紛擾裡。”
林靜瑤是何等聰慧之人,立刻明白了馮氏留下自己一同聽這場談話的深意。
婆婆這是在告訴她,侯府對傅綰的婚事已有清晰考量,且是往遠離的方向安排。
這是在安撫她,讓她不必為那些捕風捉影的舊事過分憂心,傷了自身也傷了夫妻情分。
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了一分。傅綰那句含糊的“母親做主”,她方纔的慌亂,還有那串彷彿隱藏著某種執唸的菩提子,都像細小的刺,仍紮在心底。
可麵上,她卻是絲毫不露,反而露出感激而溫順的神情,微微垂首:“母親為綰妹妹籌謀周全,煞費苦心。媳婦明白的。也會謹記母親教誨,安心養好身子,不讓母親再為我操心。”
馮氏看著她蒼白卻努力顯得平靜堅強的臉,心中亦是感慨,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瑾堯那裏……他肩上擔子重,性子又沉靜了些,有時難免疏忽。但你既進了傅家的門,便是我們傅家的人了,我與你父親,斷不會讓你受委屈。一切,自有長輩們為你做主。你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放寬心,將身子養得結實康健,這纔是長遠之計。”
這番話,已是說得極為明白直接。林靜瑤眼眶微微一熱,這次是真的生出幾分暖意與酸楚。
她起身,鄭重地向馮氏行了一禮:“謝母親。媳婦……記下了。”
馮氏又叮囑了幾句起居飲食,便起身離開了梧竹居。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林靜瑤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覆著一層薄霜的枯竹。那碗溫補藥的暖意似乎還留在腹中,婆母的安撫言猶在耳。
可當她抬眼,目光彷彿能穿透屋宇,望向傅瑾堯書房所在的方向時。
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混合著隱憂、不甘的複雜神色,依舊緩緩沉澱下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