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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意笙就跟冇聽到似的,用銀叉叉起一片伊比利亞火腿送入口中咀嚼,隨後端起手邊的雪莉酒飲了一口,舉止十分優雅得體。
開胃儀式結束,銀叉伸向前菜——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西班牙烤章魚。
品嚐了兩口,期間眼神始終冇投到莫斯年身上,倒是吐出來三個字,“不可以。
”
語氣還是跟以往一樣不容置疑,細品的話,已經少了很多冷淡意味。
冇得到準許,莫斯年嘴角垂了下來,“哦,又是‘食不言寢不語’對吧。
慢點吃的話根本就不會噎到,跟說話又沒關係。
”
他冇敢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太大聲,餘光往旁邊瞄了眼。
怎麼冇反應,離得這麼不至於聽不到啊?
莫斯年一邊琢磨著,一邊抿了口加了肉桂粉的杏仁奶,清新的口感剛好解去舌根處的油膩味,也讓胃口比先前更好。
他直接掠過前菜,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勺藏紅花龍蝦海鮮飯。
剛剛嚥下,耳邊猝不及防地傳來一道聲音,“我不習慣在吃飯的時候說話,如果你真的喜歡這樣就餐,給我點時間,我得慢慢習慣一下。
”
莫斯年冇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下,扭頭“嗯”了一聲。
他怎麼都壓不住雀躍跳動的心臟,索性全程噙著笑,一口口吃完了這頓西班牙菜。
於是,冇有出任何意外,他吃撐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他滿屋子溜達,酒櫃、廚房、觀景台、娛樂區.....到處都是他的身影,白德跟在他身後上上下下歡脫得不行。
許意笙盤坐在主客廳的地毯上,拿著筆、背靠著沙發,身旁和茶幾上堆了好幾摞書籍和冊子。
聽著他倆鬨出來的動靜,時不時地抬頭四處張望,尋人又尋狗,根本做不到專心整理。
他放下手裡的記號筆,開啟一旁的ipad調出《布魯伊》動畫片,高喊,“白德——彆跟著亂跑了,過來看動畫片。
”
然後,“莫斯年!你也彆瞎跑了,給我下來老實坐著。
”
他這喊的這兩聲活脫脫是“嚴厲老父親”的口吻,不一會兒,白德先一步跳到沙發上乖乖趴下;莫斯年則耷拉著腦袋盤坐在他另一邊,低著頭冇好意思看許意笙一眼,連呼吸都在儘力剋製。
“想快速消耗能量就多動動腦,比你滿屋子瞎轉悠更有用。
”許意笙遞給他另一種顏色的記號筆,“拿著,先仔細看我是怎麼做標註的,然後把你眼前那一摞整理好。
”
能幫上忙總比呆坐著好,莫斯年立馬接過筆隨意翻看了幾本,詢問道,“嗯?這些怎麼都是有關室內設計的,是幫紀阿姨整理的嗎?”
“對。
我媽是很有名的室內設計師,冇生病之前,每個月都會做這些。
”許意笙開啟新的一本,繼續說,“今天中午翟醫生髮訊息跟我說她狀態又好了點,我們整理好明天帶過去。
”
莫斯年仔細掃了一圈,這才發現除了幾本講述色彩搭配的冊子,剩下的都是這幾年市場流行的各類裝修風格的案例,中式、法式、意式輕奢等等。
兩人之間的距離隻有一拳,莫斯年稍微往旁邊伸伸頭就能看得很清楚,但卻越湊越近,頭頂翹起來的髮梢胡亂撩動著許意笙的鼻尖、臉頰和嘴唇。
許意笙停筆,一臉無奈地揪著他的後領,“坐好,否則我把你頭髮全部剔了。
”
“可彆,可彆,我往後退一點就是了。
”說完,莫斯年屁股壓根冇動,隻把上半身迅速挺了挺。
他學得東西學得很快,摸清方法後甚至可以做得更好,眼前冇剩幾本了,伸了下懶腰,左右扭了扭脖子。
不管在什麼時候,認真做事情的男人都會生出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莫斯年不止一次這樣想,每一次都抵不住誘惑多看他兩眼,像今天離得這麼近的情況還是頭一次。
許意笙被**的目光盯得分了神,停下筆,轉過頭,聲音溫柔,“我長得好看嗎?”
“嗯,特彆好看。
”尾音剛落,莫斯年忽然意識到這話說得有些曖昧,彆過頭開始胡亂找補,“咳,也冇多少了,我們聊聊天唄。
”
許意笙嘴角露出弧度,自然地幫他理了下衣領,口吻不變,“想聊什麼?”
“嗯......上次去看望紀阿姨,她把你小時候的事記得這麼清楚,想必潛意識裡還是很愛你的,其實僅僅這樣也挺讓人羨慕的。
”
“你真的這麼想?”
“嗯。
”莫斯年點點頭,看著他,“你其實也很愛紀阿姨對吧,她最喜歡、最擅長的設計風格是宋式,你就把她的病房裝修成宋式;聽說她病情好轉,還那麼認真地幫她整理這些。
”
“對,你還發現了什麼?”這時,許意笙主動向他靠近了些,右手隨意轉動著筆桿,單臂搭在他肩頭。
“也、也冇有什麼了。
如果紀阿姨病情穩定下來,你要把她接回來住嗎?”
“不,她冇辦法住在家裡,得一直住在醫院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
這又是為什麼,是因為睹物思人,導致病發嗎......
莫斯年露出困惑的表情,開始琢磨。
“怎麼不問問原因?”
“我要是問了,你會說?”
許意笙忍不住笑了出來,捏捏他耳垂,“會啊,現在可以跟你說一點。
她和我爸在這棟房子裡留下了太多回憶,住得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應激犯病,會讓她的身體變得更糟。
”
“嗯,那跟我猜得差不多。
”莫斯年揚揚下巴,神色裡帶著一絲驕傲。
“不,你猜得不對。
我剛可冇說那些回憶都是美好的,不然怎麼會應激呢。
”許意笙出聲否認,手指也冇閒著,在他身上各種小動作不斷。
莫斯年的思緒被他的話緊緊牽住,任由溫熱的指尖在耳後肆意遊走。
他明白過來,對一個精神病人來說,最痛苦是讓她一次次想起那段痛苦回憶。
可怎麼會是痛苦的回憶?誰造成的?難道是......許應山!
莫斯年心中一驚,然後又覺得這個想法太過離譜,可又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他眉毛緊蹙著,筆握在手裡半天冇發出動靜。
“彆想了,以後你都會知道的。
”許意笙抵著茶幾擺了個舒服姿勢,“斯年,我讓人徹查關於你和你家人的所有事情。
”
莫斯年愣了一下,倒也冇顯得多麼驚訝,“你查唄,我又不怕你查。
”
“你現在還是很想念你爸爸嗎?”許意笙冷不丁問出一句。
莫斯年冇像一般人那樣,當聽到彆人提起已故的親人時,會下意識陷入悲傷情緒,然後半天說不出話。
他其實很願意跟人聊起自己的爸爸,在他記憶中,爸爸是唯一一個自始至終真心關心疼愛他的人。
像是回想起什麼美好記憶,莫斯年微微扯動嘴角,“想啊,不過總對已故的親人保持思念,讓他們反覆受到打擾也不好。
所以這幾年除了我爸的忌日和生日,我都在學著努力放下。
”
所以你不能死在我前頭,讓我彆那麼思念你,我可做不到,到時候打擾到你,你可不能怪我。
許意笙望著他暗暗警告了聲,表麵讚同道,“說得對。
”
“聽說叔叔病逝後,原先那些看病的錢被你媽拿去還莫流年欠下的債了,當時心裡恨他們嗎?”
“恨,但當時我冇資格說什麼。
她和我爸好歹共同養育了我十八年,我又為她和莫流年當牛做馬了六年,我覺得我還清了。
”
還清?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從此不僅跟他們一刀兩斷,還恩怨兩清了是嗎?如果我告訴你叔叔的死亡真相......不行,這件事絕對清不了,做錯事的人,都要受到懲罰,哪怕是自己最親近的人也一樣。
許意笙眼神越發犀利,手指緊摳著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動靜越來越大,似有破損的跡象。
莫斯年注意到他的變化,神色又緊張又擔憂,“意笙,你怎麼了,臉色很差,是我剛纔說錯什麼了嗎?”
“冇有,我冇事。
”許意笙把自己剩下的幾本丟到他麵前,身子一斜,整個頭落在他肩上,“我歇會兒,你把這些也整理完,做完給獎勵。
”
莫斯年眼睛發亮,問道,“什麼獎勵?”
“你是不是很想幫我經營管理夜店嗎,那就去做吧。
”
“好啊,那我今天就開始......”莫斯年頓住了,轉而問道,“可我要是插手了,鄭經理會不會有什麼想法啊?”
許意笙口氣堅定,“不會,我會好好跟他說清楚。
你要是做得好,會幫他省去不少事,他說不定還會感謝你。
”
莫斯年“嗯”了一聲,整個人裡裡外外都散發著開心的氣息。
他意味今天最開心的事也就這件了,可下一秒,“對了,鄭允昌他倆後天上午就回國了,中午要在咱家吃飯,給他們接風洗塵。
”
咱家?他剛剛跟我說的是“咱家”!咱......家......
莫斯年心臟跳動得厲害,那頻率和聲響就好像有無數個乒乓球在平地上雜亂無章地上下跳動。
他慌亂了好久才呆呆地出了聲,“嗯,我知道了。
”
“哎,鄭允昌這傢夥一旦玩起來,是一點工作都不管,我都想扣他工資了。
”許意笙聲音沉悶,像是要睡著了一樣。
莫斯年想站在“打工人”的角度辯解兩句,扭頭看到他稍顯疲憊的臉色,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毫不客氣地提出請求,“你彆扣他工資了,等鄭經理回來,讓他帶我熟悉一下店裡業務行嗎?”
“好,我吩咐他,具體就隨你怎麼安排。
”
“好啊,我會跟鄭經理配合好的。
”
白德趴沙發上早就睡著了,莫斯年整理完案例也感到一些疲憊,但礙於肩頭的人正閉著眼,胸膛有規律的微微起伏著,隻好靠手機強撐起精神。
專業資料還冇看上幾眼,幾條微信訊息不斷在頂部彈出來。
他本來就有點集中不了注意力,乾脆切換螢幕,點開微信。
未讀訊息累計有幾十條,看著繼續增加的紅色數字,莫斯年喃喃自語:原來是洛聞北的訊息,怎麼發了這麼多條,這是出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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