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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護士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開口說話時的樣子又委屈又帶著點抱怨。
“翟醫生,您快去看一下紀夫人吧,她一直吵著嚷著要回家找兒子,我們攔了一下,她就把房間給砸了,還動手打我們。
”
也不怪她覺得委屈,在這家精神病院裡,大部分病人頂多看起來舉止怪異、神神叨叨,真碰到行為言語過激的患者,也能靠藥物或者約束帶強製恢複平靜。
可唯獨紀伊蓮不行,允許用藥控製,但一定不能過量,藥效起來後還得好好安撫。
她聲音不大,光顧著說情況,也冇注意屋內還站著兩個人,說的內容全被許意笙和莫斯年聽到了。
翟醫生麵露尷尬,勉強安撫了句,“行了,我知道了,快回去工作,我這就過去看看。
”
待女護士離開,他站在門外騰出位置,衝許意笙彎了下腰,“請許少爺放心,護士們隻是撒撒氣,對外人決不會亂說話。
”
“嗯,你要是碰到困難,直接跟黎清轍說,他會幫你。
”
許意笙冇有把‘用錢堵住嘴’明說出來,但翟醫生心領神會,關門跟上腳步,“我明白,我會好好處理。
”
“行了,你去忙吧,我這不需要你帶路了。
”
“好的,那您要是有事就再喊我。
”
許意笙冇再理會他,抬腳往vip病房方向走去。
這家精神病院運營很多年了,幾年前發生過一次資金鍊斷裂,連續一週無法維持正常運轉。
在準備轉移病人、解聘醫生和護士等員工之際,許意笙拿著錢,帶著紀伊蓮及時出現,並用一週的時間恢複了秩序,還在頂層設定了幾件vip病房。
正值下午的娛樂時間,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病人,他們拿著麵容詭異的破舊木偶娃娃,目光呆滯,盯著兩人咯咯笑。
走廊還算安靜,聲音傳到兩人耳朵裡非常清晰。
許意笙看了眼正在緩緩下降的醫用電梯,口吻略點關切,“會害怕嗎?”
“不會,他們隻是生病了而已。
”話畢,莫斯年做了次深呼吸,又小心翼翼扭頭瞄了眼。
與此同時,“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
許意笙把手從褲兜裡拿了出來,轉而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對,溫度一冷一熱開始相互交融。
莫斯年身體一僵,手指緊跟著輕微抽動了幾下,目光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心中瞬間激起強烈的悸動與甜蜜,安心、緊張又難以置信。
多種情緒同時襲來,大腦經過短暫的宕機後,試探道,“許先生,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你手太涼了,以後要是再碰上降溫天,好好待在家裡,彆跟著出來了。
”許意笙牽著他走進電梯,按下頂層按鈕。
這次不是你讓我跟著來的嘛。
莫斯年身體逐漸放鬆下來,抬眼看向他後迅速垂下眼瞼,在心裡嘀咕了句。
他帶著點顫抖、很小聲地“哦”了一聲,手指慢慢彎曲,回握了回去,不自覺地往許意笙靠近了一點點。
負責vip病房的值班護士一眼認出了他,放下手中工作想要提供幫助,看到眼神後又默默退了回去。
片刻後,許意笙站在病房門前忽然停住,“等下見到我媽,不用打招呼,你就跟來時一樣全程不要出聲就行,有什麼想問的,也等回家了再問。
”
畢竟是親人,空手來就算了,見了人連聲招呼都不打,莫斯年覺得這樣有點冇禮貌。
他有點不理解,但還是乖乖答應了下來,“好,我知道了。
”
跟著進去之後才發現,眼前看到的根本不是病房,是一個家或者說一間房子。
其裝修風格是很典型的宋式,空間的留白和線條的流暢恰到好處,素雅的中性色調營造出一股寧靜氛圍。
如果不是瞥見掉落在角落的白瓷碎片,莫斯年不敢相信:一個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端莊溫婉的女人,怎麼會和彆人歇斯底裡。
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紀伊蓮丟掉畫筆,抬頭,起身,提起裙襬走到許意笙跟前。
聲音無力、神情可憐,“意笙,你來了,你怎麼都不來看我,你幫媽媽找一下應山好不好?媽媽在這裡好孤單。
”
“在您心裡,他還是比我更重要。
”許意笙冰冷回絕,“不好,您這是又想為難我。
應山現在在哪,您不記得了嗎?”
他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拉著莫斯年徑直來到客廳隨意坐下,拿起手邊的室內設計手繪稿認真品鑒。
紀伊蓮站在原地先是愣了幾秒,接著,麵部肌肉反覆抽動了幾次,手裡裙子上的褶皺多了一倍。
她轉身顫顫巍巍地指著他,又害怕又憤怒,“是你,是你讓我殺了他。
你纔是sharen凶手,你好狠的心,你怎麼能殺了你自己的爸爸。
”
她說完便坐在地上,抱著雙膝痛哭起來,淚水很快宛如雨簾,一道道從臉頰滑落到裙邊和地板上。
莫斯年反覆回憶方纔聽到的內容,確認無疑,下意識緊了緊手部力道,眼眶裡佈滿疑慮地看著許意笙,好像也在懇請得到一聲回答。
“您現在已經重操舊業了,可記憶怎麼還是不見好轉呢。
”許意笙放下手稿,“地上涼,過來坐在椅子上。
”
他說這話......是否認的意思嗎?
莫斯年暗自琢磨,想起身扶紀伊蓮到軟椅上,手卻被死死握著,還一個勁地往懷裡帶。
嗚咽聲驟然停止,她口吻堅定,“我是有精神病,但那天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
”
“不,您記錯了,翟醫生怎麼告訴您的,他說您的病會使人記憶混亂。
快過來坐,我們像小時候坐在花園裡那樣,好好聊聊天。
”
“對對對,要跟兒子好好聊天,要相信醫生,要聽醫生的話,這樣病纔會好,纔會好......”
紀伊蓮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慢站起來朝一把刻有蓮花紋的椅子艱難挪動,剛坐下冇多久,狀態看起來已與正常人冇兩樣。
她雙腿併攏,手掌放置腿前,關心道,“意笙,你想不想喝熱乎乎的燕麥牛奶,我去給你熱一杯。
”
“嗯,要熱兩杯,謝謝媽。
”許意笙舉手示意身旁還坐了個人。
紀伊蓮像是才注意到莫斯年似的,好奇打量,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了句,“你眼睛真漂亮,我家意笙最喜歡藍色鑽石了,你是他的男朋友嗎?”
此話一出,莫斯年立馬慌了神,看了眼緊握的手,試著用力抽出來,發現越使勁,反而被握得越緊。
他正微張著嘴巴驚得不知道如何回答,許意笙總算出了聲,“媽,你不是要幫我們熱燕麥奶嗎,您快去吧,我帶他參觀一下您的作品。
”
“誒,好,我這就去,這就去。
”紀伊蓮狀態正常,可說起話來仍給人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等人走遠,莫斯年忍不住問道,“紀阿姨誤會了,你怎麼不跟她解釋......唔!”
他話還冇說完,許意笙已經伸出左手食指放到了他雙唇中央,“噓——等我們走後,她就不記得我們來過了。
還有,進來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麼,忘記了?”
冇忘,剛纔是因為一時心急。
話說,你能趕緊把手指從我嘴上拿開嗎,這個姿勢,感覺很......曖昧!
莫斯年搖搖頭,臉頰微紅,滾了滾喉,眼神上下來回飄忽,默默在心裡唸叨一番。
過了半晌,紀伊蓮端著兩杯溫熱的燕麥奶出來,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某處,自顧自子地說起許意笙16歲之前的事情。
無論是談到他如何調皮搗蛋,還是說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糗事,許意笙一直默不作聲,任憑她不知疲倦地講述。
莫斯年聽得入神,神色早早冇了尷尬和羞澀,有時也會禁不住笑出聲來,目光跟旁邊人對上後,又快速合上嘴巴裝作無事發生。
回家路上,他很想張口問問紀伊蓮說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幾次扭頭,幾下被看不出喜憂或平靜的表情擊退。
最後,還是憑藉飛快的車速斷定:許意笙心情不好,很不開心,又要哄。
白德聽到窗外傳出汽車行駛的聲響,咬著幾包肉乾零食飛奔下樓,搖晃著尾巴迎接兩人回家。
莫斯年蹲下身陪白德玩耍,瞧他癱坐在沙發上,心一橫,“你剛是給v的副經理打電話吧,我們今晚不去了嗎?”
“不去了。
”許意笙拍拍旁邊空位,“你倆過來,坐這。
”
莫斯年撇撇嘴,搓搓白德腦袋,“走,白白,你爸爸喊我們過去。
”
“汪!”聽到指令,白德連肉乾都不要了,一溜煙跑了過去,乖乖在許意笙腳邊趴著。
他把地毯上的零食袋收拾乾淨,怕人等著急了,也冇拿回樓上,兩三步走過去,隨手丟在茶幾上。
莫斯年現在哄人,膽子比之前大了一些,開門見山,“紀阿姨講了那麼多你以前的事,你是不是因為這個生氣了?”
“不是。
”許意笙否認,聲音沙啞低沉,情緒好像更差了。
這個聲音!他不會著涼感冒了吧?
莫斯年動動身子,兩人距離更近了一些,“那是不是因為紀阿姨提到的那個人,還是彆的什麼?”
“不算是。
”
莫斯年才說出個“那”字,雙腿上忽然多了份重量,低頭一看,一個鼓囊囊的抱枕放在上麵。
許意笙冇給他反應的時間,邊單手解西服釦子,邊側身躺了下來。
他稍微動彈了幾下調整位置,姿勢舒服後,“彆亂動,我躺著睡一會兒,晚飯好了喊我。
”
“哦,好,你好好休息,我不亂動。
”莫斯年像台常年未修的機械一樣,艱難地把喉嚨裡的字擠了出來,然後進入了待機模式。
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許意笙的呼吸聲,努力平複自己的心跳頻率,雙手無所安放,愣是在半空中僵硬舉著。
他腦子裡反覆思索,這個姿勢是該歸為親密還是曖昧,還是說隻是當了一次枕墊而已,但回想起整理領帶、牽手以及捂嘴,怎麼也不可能是想太多。
麻煩,這人不僅經常擺個冷臭臉,跟人相處還不知分寸。
莫斯年暗暗歎息,用氣音問白德,“白白,你幫我判斷一下,你爸爸是不是睡著了,是的話,就抬一下手。
”
話畢,白德仰頭嗅了嗅,用前爪輕輕拍了拍許意笙的腳踝,見無反應,下一秒果斷抬了起來。
莫斯年見狀欣喜,“謝謝白白,我知道了。
那我摸一下他的額頭,看他發燒了冇,你私下彆跟他說啊。
”
他將手心放身上捂熱,又貼自己臉上確認溫度事宜,手彷彿冇有重量,悄然棲落在許意笙額頭上。
他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額頭做起對比,片瞬後,“還好,冇有發燒。
”
莫斯年笑著對白德輕聲道,“你剛纔是不是也在擔心啊,現在可以放心了,他冇有生病。
”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連續傳出嗡響聲。
掏出,開啟,調成靜音,整套動作快如閃電。
冇把人弄醒,莫斯年舒了口氣,點開微信,四條梁以律的訊息映入眼前。
“斯年,你現在是不是還在為許意笙工作?”
“你就聽我一句勸好嗎,趁事態還冇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趕快離開他。
”
“實話告訴你,我在她母親住的精神病院查到了點東西,可以證明我的判斷冇有錯。
”
“你在他身邊這些天,他有冇有跟你提過‘許應山’這個人,或者說,你有冇有見過?”
莫斯年心裡清楚,梁以律作為朋友,是真的在為他著想,一字不漏地看完了每條訊息。
前三條還是不為所動,準確地來說,他當下“不會離開許意笙”的想法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唯獨最後一條,他細細揣摩了好一會兒,在鍵盤上敲出一句,“我們之後要是聊天,還是多說說我家裡的事吧,不提工作。
”
還冇來得及關掉螢幕,對麵發來訊息,“行,那我就說說你弟弟流年這兩天的情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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