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碗輕輕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在這幽靜的後山樓閣間悠悠傳開。
江塵眉眼含笑,神色間一派坦蕩,卻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戲謔。
「夫妻?」他輕輕搖了搖手指,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想多了。我跟她頂多算是……嗯,戀愛期間。清清白白,還沒拜堂成親呢。」
微風輕拂,他的目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深邃而悠遠,靜靜地凝視著少女清冷如秋水的眼眸。
「再說了,本座身為天外天的太上長老,多幾個紅顏知己怎麼了?這不是很合理嗎?」
第二夢瞠目結舌,檀口微張,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竟能將這般花心之語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甚至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味道。
第二夢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治臉不能算紅顏……治臉!……修行人的事,能算紅顏麼?」
接連便是些難懂的話,什麼「醫者仁心」,什麼「兩不相欠」之類,引得這幽靜的後山樓閣間,都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她這番羞惱的模樣,倒真像是個被人戳穿了心事的清冷仙子,此刻卻落了凡塵,既狼狽又透著幾分不肯服輸的倔強。
「走不走,到時候可由不得你。」
江塵笑意深長,隨即那抹戲謔漸漸隱去,神色變得肅然起來。
他負手而立,在那清冷的風中緩緩開口:「行了,閒話少說。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開始辦正事吧。」
「正事?」第二夢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把你所學的刀法和劍法,全部演練一遍。」
第二夢聽了這話,美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像是終於抓住了對方的什麼破綻一般,抿嘴笑道:
「你剛纔不是還說普天之下沒有你不知道的武功嗎?怎麼現在又要我演練?暴露了吧!」
江塵也不惱,隻是淡淡一笑,笑容顯得格外從容:
「招式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每個人使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同樣的刀法,在你手裡和在你爹手裡,那是兩回事。我要看的是你的『味兒』。」
他袖袍輕拂,聲音平淡如水:
「想要治好你臉上的紅斑,首先要解決你體內刀劍之氣衝突的問題。光靠嘴說沒用,我需要根據你的武學特點,為你打造出一門能夠完美融合刀劍之意的新武學。」
「打造……新武學?」
第二夢心中驚疑難定。
自創武學,非一代宗師不可為,且需耗費至少數載光陰,嘔心瀝血方能有成。
眼前這白衣青年,竟言「現場創造」,且視若等閒?
然而,念及方纔那九天雲外禦風而行的神通,她終究還是選擇了相信。
「好。」
她輕輕解下腰間的長劍,起勢而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神。
「先是家傳的《斷情七絕》!」
霎時間,原本幽靜的庭院內寒風凜冽,殺氣森森。
淒絕的刀意沖天而起,彷彿要斬斷這萬丈紅塵中的一切牽絆,令人心驚膽戰。
江塵負手而立,目光靜靜地落在場中。
在那淩厲的劍影裡,少女的身姿輕盈若羽,翩若驚鴻,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嘴角含笑,心中暗暗讚嘆,這般冷冽的殺伐氣,竟也能被她舞出幾分出塵的悽美來,倒真像是一幅絕美的畫卷。
片刻之後,劍勢再變。
悽厲的刀意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劍宗絕學的靈動與飄逸。
劍光如流水潺潺,連綿不絕,在這清冷的庭院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然,正因此,體內兩股意境截然相反。
每當招式承轉啟合之際,體內的真氣便會生出幾分滯澀之感。
臉頰上的那抹紅斑,亦會隨之傳來陣陣隱痛,如同一根細針刺入了無瑕的美玉之中,直教人扼腕嘆息。
江塵負手而立,眼底深處金芒驟亮。
在神妙莫測的天眼之下,世間萬物彷彿都變得纖毫畢現。
少女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絲真氣的流轉,乃至經脈中細微的鬱結之處,在他眼中皆如掌上觀紋一般清晰。
左瞳深處,金色的符文如狂風般飛舞,演化出一片浩瀚星河。
盤坐其中的金色小人彷彿活了過來,雙手不斷劃動,拆解著那些繁複的招式,去蕪存菁,剔除衝突,在虛無中重組著陰陽。
「斷情七絕過於剛猛霸道,而劍宗的劍法又偏向靈動飄逸。這兩者的意境本就背道而馳,你強行同修,隻會傷及經脈……」
「若要真正融合,便不可再拘泥於這刀劍的死形。」
心念轉動間,金色符文演化得愈發迅疾。
江塵凝視著場中那道揮灑汗水的倩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你不想斷絕情絲,那便以情入道。化刀意入劍魂,熔萬法於一爐。隻要心中有劍,這世間萬物,皆可為你手中之劍……」
在驚心動魄的推演之間,一門專為眼前佳人量身定製的絕世武學,正如同一隻破繭而出的彩蝶,在寂靜中逐漸成型。
片刻之後,漫天的金光悄然斂去,江塵的雙眸復歸清明。
看著身前略顯忐忑的少女,他淡然開口道:
「你原本修煉的《斷情七絕》太過剛猛,而《劍宗劍法》又失之於柔。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這便是你臉上紅斑的根源所在。」
「如今我已為你創出一門全新的武學,名喚——《大夢劍訣》。」
「忘掉那些死板的刀形劍式,去感悟其中的神髓。以意禦氣,萬物化劍。霸道為骨,靈動為魂,剛柔隨心,陰陽皆在一念之間。」
言罷,他伸出修長的指尖,輕輕點在了伊人的眉心之處。
「凝神靜氣,守住心神。」
一縷溫和的金光,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順著指尖湧入了她的識海之中。
轟!
第二夢隻覺腦海中一陣轟鳴,無數精妙絕倫的招式與玄奧的行氣法門,如潮水般奔湧而來。
這是一套徹底超越了刀劍樊籬,直指劍道本源的無上法門。
她下意識地依照法門運轉功力。
體內那兩股衝撞了多年的真氣,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它們依循著某種奇異的韻律,開始緩緩融合、流轉。
隨之而來的,是臉頰紅斑處傳來的一絲沁人心脾的清涼。
「這……這是……」
困擾了她多年的頑疾,在那清涼的氣息流轉下,竟然真的有了痊癒的希望!
「多謝江公子……不,多謝前輩再造之恩!」
第二夢心中激動難抑,嬌軀微微顫抖著,便欲屈膝行大禮。
江塵伸手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穩穩地托住了她的皓腕。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調侃道:「叫什麼前輩,都把我給叫老了。不如換個好聽的稱呼?」
第二夢隻覺紅霞撲麵,聲音細若蚊吶,低低地喚了一聲:「江……江大哥……」
「嗯,這就順耳多了。」
江塵滿意地了點頭,目光投向了湖心小築的方向。
他負手而立,在那清冷的風中淡淡開口:「行了,既然傷勢已無大礙,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了。你且在閣中自行修煉,莫要懈怠。」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竟如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散在了清冷的風裡。
殘影漸漸淡去,人已是無蹤無跡。
清風拂過庭院,獨留佳人一人。
第二夢輕輕撫摸著自己滾燙的臉頰,凝視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眼神中透著幾分迷離,心潮久久難以平復。
過了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
「大夢劍訣……」
感受著識海中那些神妙莫測的法門,她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想要試一試這門新法!
錚!
長劍出鞘,寒光映照著殘雪。
新生的真氣如大江大河般奔湧而出,瞬間灌注進了劍身之中。
「夢裡看花!」
她手腕輕抖,劍鋒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詭異而優美的弧線。
剎那間,庭院中的虛空彷彿微微震顫了一下,泛起瞭如水波般的漣漪。
漫天的劍氣不再是無形無質,竟然化作了萬千晶瑩剔透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花非花,霧非霧。
每一片看似柔弱的花瓣,實則都是足以割裂空氣的鋒銳劍芒。
虛實難辨,美艷不可方物,卻又在寂靜中暗藏著絕世的殺機。
風過之處,周遭百米內的草木皆被這唯美的「花雨」悄然斬斷。
切口平滑如鏡,生機在瞬間盡數湮滅。
「魂牽夢縈!」
劍勢驟然一變,由虛轉實。
不再是漫天飛舞的花雨,而是化作瞭如絲如縷的粘稠勁力,綿綿不絕,彷彿要將這天地都纏繞其中。
剛猛的刀意化作了無形的囚籠,柔韌的劍氣編織成了天地的羅網。
一剛一柔,相互纏繞糾結,死死地鎖住了前方那塊萬斤重的巨石。
哢哢哢——!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那塊堅硬如鐵的花崗岩,竟在無形劍氣的擠壓之下,開始緩緩扭曲、變形,彷彿陷入了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磨盤之中。
石屑紛飛,寸寸崩解,化作了漫天的齏粉。
「夢醒時分!」
纏綿悱惻的意境在這一刻登臨巔峰,第二夢的眼神卻驟然轉冷。
溫柔的情絲在瞬間崩斷,化作了這世間最淩厲的殺伐之氣!
轟!
萬象歸一,極靜轉為極動!
一道長達十丈的璀璨十字光刃,在虛空中憑空炸裂開來。帶著撕裂空間的恐怖嘯音,悍然斬落!
前方的一座假山連同下方的地麵,瞬間被這霸道絕倫的一劍劈開。
劍痕深不見底,邊緣處焦黑如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此招,便是在人沉溺於夢境最深處之時,給予最殘酷、最清醒的一擊。
毀天滅地,無堅不摧。
「呼……」
第二夢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美眸中難掩興奮之色,隨即神色變得愈發肅穆。
還有最後一式,亦是最難的一式。
「一夢千秋!」
此式,不重招式之形,而重意境之神。
她緩緩閉上雙眼,心神完全融入了一股奇妙的劍意之中。
她在心中引動著那股因江塵而生的複雜情愫——羞澀、感激、崇拜,以及那一絲剛剛萌芽、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愛慕。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開來。
方圓數十丈之內,天地彷彿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世界褪去了繁華,隻餘下一片蒼茫的黑白。
風停了,雲止了。
那些飄落的枯葉,竟然詭異地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連同空氣中的塵埃,都彷彿被凍結在了時光的琥珀裡。
一眼萬年,時空禁錮。
雖然僅僅隻是短短的一瞬,第二夢卻頓覺精神被大幅度地抽空。
她腳下一軟,險些跌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然而她眼中的震撼之色,已是無以復加。
「這……這是涉及到了時空領域的意念攻擊?」
「江大哥……你到底是什麼人?這等奪天地造化的武學,竟然隨手便能創出……」
回過神來,她放眼四顧。
隻見滿院狼藉,碎石遍地,一道道深邃的溝壑縱橫交錯。
原本清幽雅緻的太上長老閣庭院,此刻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連一塊完整的地磚都瞧不見了。
第二夢心裡「咯噔」一下。
方纔光顧著沉浸在玄妙的劍意裡,竟是完全沒能收住手。
「完蛋了……把江大哥的院子給拆了……」
她縮了縮脖子,看著這一地的狼藉,有些心虛地吐了吐舌頭,心中惴惴不安:
「搞成這副樣子……江大哥回來看到,應該不會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