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孤山,破敗古剎。
肅殺之風順著碎裂窗欞瘋狂倒灌。 ->.
夜幕寒風之中,隱隱飄蕩著一曲淒冷幽咽的二胡悲歌《孤星吟月》,如泣如訴,宛若萬千孤魂野鬼在荒夜裡悽厲嘶嚎。
廟宇正中勉力維持著一堆微弱篝火,橘紅火光在寒風中劇烈跳躍明滅,將三道神色各異的剪影投射於斑駁泥牆之上,堪堪驅散幾分浸透骨血的刺骨陰寒。
聶風死死仰臥於枯黃乾草堆深處。
雙目緊閉,麵龐慘白猶如風化宣紙,胸膛起伏極其微弱且毫無規律。
額頭正中被霸道內勁生生砸裂的致命傷口雖已結出厚重血痂,卻依舊向外滲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暗紅。
肌膚之下彷彿蟄伏著一頭隨時撲噬的惡獸,宛如一隻被強行縫合的冥世魔眼,隨時皆會再次暴睜,將人間化作煉獄。
步驚雲後背死死抵住廟門處殘破石柱,頹然席地而坐。
手臂纏滿厚重且滲出刺目殷紅的粗布繃帶,神情依舊冷峻猶如萬載化不開的絕頂寒冰。
唯有深邃冷眸最深處,交織著經歷生死劫波後化不開的極度疲憊。
冷酷目光不時掠過昏死不醒的風師弟,眼底極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沉痛關切。
無名一襲素衣盤膝端坐於篝火之側。
懷中古樸二胡於其指尖悠然低泣,蕭瑟琴音伴隨著淒寒風雪,幽幽飄向無盡暗夜。
他周身探查不出半點武林神話的淩厲鋒芒,唯有古拙琴音中沉澱著看破紅塵的無盡悲憫。
「師父,風師弟他……為何至今未醒?」
步驚雲率先打破破廟死寂,嗓音猶如鈍刀割肉般乾澀嘶啞,透著連番死戰後的深重虛弱。
無名撂下手中枯枝,迎著席捲的秋風發出一聲沉重長嘆。
深邃目光死死落定在昏死後輩身上,神色無比凝重:
「你雖破了他額間魔眼,散去了體表魔焰,但這魔性已入骨髓,更與他體內的麒麟瘋血糾纏互融。」
「如今的他,便如一座休眠的火山,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一旦醒來,稍有不慎,便會再次墜入魔道,且比之前更加兇險。」
「可有解法?」
步驚雲劍眉死死擰作一團,牽動左臂傷勢引出一陣劇痛,卻仍舊急聲追問,字字咬牙切齒。
「難。」
無名吐出一個極度沉重的字眼,微微搖頭,滿麵滄桑儘是愁容,
「尋常佛法道術,已難壓製此等魔性。」
「為師雖能以萬劍歸宗之氣暫時護住他的心脈,卻無法根除深入骨髓的魔根。」
步驚雲死死攥緊右拳,指節因過度用力盡數泛白,手背青筋如虯龍般根根暴起: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無名陷入漫長沉吟,深邃目光投向廟外化不開的漆黑夜幕。
聽著呼嘯狂風,緩緩道:
「江前輩傳授了一門《魔心訣》,隻要風兒修習此法,便能徹底駕馭體內魔氣。唯今之計,隻有帶他北上。」
「北上?」
步驚雲微微一怔,冷冽雙眸中閃過一絲波瀾。
「不錯。江塵前輩曾言,此功需借天地至寒之物鎮壓魔火。」
無名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閃過一絲斬釘截鐵的決然,
「放眼天下,唯有極北苦寒之地,或許能尋得傳說中的萬年玄冰。」
「雖是大海撈針,卻也是唯一的生路。」
步驚雲陷入長久死寂,冷冽目光極深、極重地凝視著乾草堆中昏死不醒的師弟,似要將往昔並肩作戰的音容笑貌徹底烙印於神識最深處。
隨即極其艱難地撐著粗糙石柱,強行站直渾身浴血的殘軀。
他身形雖因內傷極重略顯搖晃,鐵骨脊樑卻依舊挺拔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出鞘孤劍。
「既然風師弟有師父照料,我便放心了。」
言罷,竟是再無半分拖泥帶水,霍然背轉身軀便欲離去。
「驚雲,你要去何處?」
無名並未拂袖阻攔,隻語調平淡如水地輕聲發問。
步驚雲頓住踉蹌腳步,未曾回頭。
冷眸直視廟外漫天席捲的狂風飛雪,嗓音冷如極北寒冰,透著不容置疑的孤絕:
「天下之大,自有我步驚雲容身之處。」
「既然風師弟已無性命之憂,我留在此處,亦無意義。」
其實步驚雲心底猶如明鏡高懸。
風雲際會,命格相生亦相剋。
此刻師弟魔根未除亟待靜養,若強留身側,風雲氣機冥冥牽引糾纏,極易再次引爆滔天魔性,百害而無一利。
更遑論崖頂生死一戰,令他徹底看清霸劍鋒芒依舊欠缺火候,未能達到天下無敵的無上極境。
茫茫浩蕩江湖,亦有屬於自己的武道孤途需去獨自追尋。
「師父,珍重。」
步驚雲拋下極其決絕的四個字,拖著重傷欲裂的浴血殘軀,頭也不回地毅然邁入無邊風雪。
孤傲落寞的漆黑背影,宛若一柄寧折不彎的絕世孤劍,在狂風怒雪中漸行漸遠,終至徹底消融於茫茫夜色,再尋不見半點蹤跡。
無名靜靜凝望步驚雲徹底消失的方向,深邃眼底破天荒閃過一抹極其濃重的讚賞與期許。
「風雲際會淺水遊……如今風雲離散,或許,纔是他們真正蛻變的開始。」
次日破曉,風雪初霽。
無名俯身背起依舊沉睡的聶風,迎著刺骨寒霜踏碎厚重積雪,一路向著極北苦寒之地徒步而去。
古剎重歸絕對死寂,唯餘一堆燃盡的冰冷灰燼在寒風中蕭瑟打轉,無聲訴說著昨夜生死離別與全新征程的開啟。
煙雨江南,步家村落。
斜陽如血泣染蒼穹,農家小院升起裊裊炊煙,透著與鐵血江湖截然不同的避世寧靜。
一處清雅恬靜的農家小院內,楚楚正細心地彎著腰肢,輕灑穀粒餵食幾隻蘆花雞,獨孤夢則在一旁搭手幫忙。
楚楚雖身懷六甲行動漸緩,眉宇間卻滿溢著為人母的似水溫婉,而獨孤夢的眼底,亦藏著對遠方心上人化不開的深深牽掛。
忽聽得一陣極其熟悉、透著無盡疲憊卻依舊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穿透暮色傳入耳膜。
楚楚嬌軀猛然一顫,掌心穀粒盡數灑落。
她豁然抬頭,滿眼不可置信地直直望向掩映在青竹間的柴扉處。
隻見那扇半開的竹門外,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迎著落日餘暉靜靜佇立。
縱然滿身風霜、衣衫襤褸,然天下間除卻那名為步驚雲的曠世奇男子,誰又能擁有這等令她魂牽夢縈的孤峭氣度?
「雲……雲大哥……」
楚楚眼眶瞬間通紅,滾燙淚水奪眶而出,猶如乳燕投林般踉蹌撲入那寬闊結實的胸膛。
「雲大哥!」
一旁的獨孤夢見他形單影隻,心頭不由猛然揪緊,上前兩步焦急顫聲追問,
「風呢?聶風他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
步驚雲輕輕擁住懷中泣不成聲的楚楚,抬眼看向滿目惶恐的獨孤夢,沉聲作答:
「風師弟魔根深種。無名已帶著他一路北上,尋找極北玄冰鎮壓體內魔氣。」
聽聞聶風不僅沒死,還遠赴嚴寒苦地,獨孤夢緊咬朱唇,眼底瞬間迸發出不顧一切的決然烈焰。
她再無半分猶豫,轉身衝出柴扉,極其利落地翻身跨上拴在院外的一匹快馬。
伴隨一聲清脆長嘶,絕塵而去,隻留下一道為了追尋宿命愛人、不懼天寒地凍也要生死相隨的烈女孤影。
晚霞殘光根本斜照不到的斑駁牆角陰影最深處,一道修長落寞的身影正猶如死物般,將滿院久別重逢盡收眼底。
骨節分明的雙手指節因過度用力,幾乎要將掌心生生捏碎。
親眼目睹癡戀女子不顧一切撲入步驚雲懷中,看著素淨臉龐綻放出從未對自己展露過的極致幸福笑靨。
劍晨心底猶如打翻無數黃連,湧起一股萬箭穿心般難以言喻的淒絕苦澀。
他慘然一笑,眼底滿是徹底心死如灰的無盡落寞。
極其貪婪、極其絕望地深看了一眼令己神魂顛倒的倩影。
隨後黯然轉身,拖著蕭索寥落的孤影,悄無聲息地隱遁於暮色四合的竹林暗影深處。
情之一字,最是殺人於無形。
這滿腔化不開的苦澀癡念,終究隻能和血吞下,化作一聲無人知曉的淒涼暗嘆。
步驚雲正死死擁緊懷中泣不成聲的柔弱愛妻,忽覺脊背一陣沒來由的微弱惡寒。
似有隱晦目光自暗處偷偷窺伺。
當即猛然轉頭,冷厲目光猶如兩柄利劍瞬間洞遠處。
然目光所及空空如也,唯餘幾片枯黃殘葉在肅殺秋風中淒涼打轉,平添幾分蕭瑟。
「雲大哥,怎麼了?」
楚楚敏銳察覺到丈夫渾身肌肉瞬間緊繃,當即抬起沾滿淚痕的嬌顏輕聲發問。
步驚雲收斂渾身煞氣,冷眸底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沉思忖。
隨即化作一抹極其罕見的鐵骨柔情,粗糙大手極其輕柔地撫摸過愛妻如瀑青絲:
「沒什麼,或許是……風太大了。」
數月以來,茫茫雪原與塞外風沙間,始終有一道執著的倩影在淒風苦雪中四處奔波。
自江南一別,獨孤夢孤身一騎北上,踏遍了極北苦寒的每一方冰川絕域,卻始終尋不到那個男子的半點音訊。
絕地尋人無果,滿心疲憊與癡念交織下,她最終選擇回到了這片承載聶風羈絆的故土——聶家村。
數十戶尋常人家傍水結廬,雞犬相聞。
獨孤夢就此暫居於歷經風刀霜劍的聶家祖宅之中。
每逢如血殘陽斜照,她便猶如一尊望夫石般,靜靜端坐於斑駁的老朽門檻之上。
「夢姑娘,這是剛下的紅皮雞蛋,你一個姑孃家孤苦無依的住在這老宅裡,可得好好補補身子。」
熱心腸的粗樸農婦挎著竹籃,將些許乾糧物什熱情地塞過柴扉。
獨孤夢一襲不染纖塵的素雅白衣,未施粉黛的絕美容顏雖難掩風霜憔悴,卻依舊溫柔地衝著鄉鄰一一頷首道謝。
待殷勤村民散去,她纖細指尖輕柔撫過手中那件尚未縫補完好的青色舊衫。
緩緩抬起臻首,癡癡目光穿過飛沙走石的茫茫戈壁,死死定格在村口那條蜿蜒曲折的荒涼土路上。
任由狂風呼嘯掠過,撩起她鬢角散亂的青絲。
她就在這故地死等,等那個如風一般的男子歸來,哪怕歲月枯榮,哪怕海角天涯。
自雪峰死戰之後,風雲二人雖徹底銷聲匿跡遁入紅塵。
絕代雙驕的無上傳說,卻在浩蕩江湖中愈演愈烈、口口相傳。
更有好事大能之輩,耗費驚天人力物力,於崩塌斷裂的雪峰廢墟遺址之上,依照二人蓋世神韻,強行雕鑿出兩座巍峨入雲的參天石像。
左側石像狂發亂舞,雙手高擎雪飲仰天怒嘯。
蓋世魔威栩栩如生,大有將九天蒼穹一刀劈碎之駭人狂態;
右側石像殘氅翻卷,單掌霸道擎天睥睨蒼生。
孤絕冷傲凜凜透骨,誓要將萬裡江山一掌踏平之無上神威。
兩座沉寂石像隔著崩塌絕壁長久對峙。
雖是死物,卻在這萬古荒寒中,透出一股足以令群雄俯首的絕世傲骨。
偶爾亦有膽色過人的武林豪客,攀越絕崖至此憑弔。
凝望那深深刻入絕壁的淩厲刀勢與霸道掌風,於凜冽風雪中苦苦參悟其中殘留的武道真意。
長風嗚咽,殘留廢墟之上的每一道觸目驚心的兵刃裂痕,彷彿都在永恆訴說著那一日驚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決殺。
風雲雖散,傳說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