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狂風捲集著烏雲。
一道裹挾在夜風下的孤高身影,猶如撕裂蒼穹的墜地流星,轟然降落在漁村十裡外的荒涼江畔。
步驚雲劍眉深鎖,死死凝視著眼前奔騰咆哮的滾滾大江,眼底不可遏製地掠過一抹極度焦灼。
風師弟如風中殘燭般的魔氣,到了江邊便徹底斷絕,彷彿憑空蒸發於天地之間。
「風師弟……」
步驚雲低聲呢喃,足尖微頓正欲提氣施展絕頂輕功強行渡江搜尋。
便在此刻,一股陰柔詭譎至極、卻又暗藏著森寒殺機的奇異氣息,猶如無形毒蛇般自其身後悄無聲息地遊弋逼近。
「什麼人!」
步驚雲猛然回首斷喝。
伴隨著一聲冷叱,一股凜冽無匹的絕世劍意自他體內透骨而出,生生將周遭虛空切割得嗤嗤作響,連漫天江風都被無形劍氣強行劈作兩半。
慘白月光穿透雲層灑落江麵,隻見驚濤之上,竟有一道刺目紅影正踏浪而來。
那人身段修長婀娜,一襲如火紅袍在江風中獵獵招展。
滿頭青絲隨意披散,修長蒼白的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數枚泛著幽藍寒芒的纖長銀針,迎著淒冷月華細細端詳。
待其身若驚鴻般飄然掠至近前,步驚雲方纔徹底看清其真容。
此人麵容生得極其妖艷魅惑,眉宇間流轉著一股入骨媚態,偏生纖細白皙的頸項處卻赫然生著一枚喉結,竟是個雌雄莫辨、不男不女的陰陽怪人。
「嘖嘖,好俊俏的後生,好霸道絕倫的劍意。」
紅衣人以指尖輕掩朱唇,發出一陣嬌媚卻又尖細刺耳的詭異輕笑,直聽得人毛骨悚然,
「此番風采,莫非便是中原武林大名鼎鼎的不哭死神步驚雲?果然聞名不如見麵。」
步驚雲眼神瞬間森寒如冰,周身翻湧起肉眼可見的濃重雲氣,殺意如同實質般死死鎖定眼前怪人:
「你是何人?為何攔我去路?」
「奴家名喚『求絕』。」
紅衣人媚眼如絲地拋了個眼波,指尖隨意撥弄,數枚銀針相互碰撞竟發出錚錚劍鳴清音,
「久聞風雲大名,奴家特來……領教高招。」
「絕浪淩波!」
一聲不辨雌雄的嬌喝驟然在曠野夜空中炸裂,宛若平地驚起萬丈狂雷。
隻見求絕消失的身形陡然虛化,化作一道淒艷至極的紅芒在狂暴江麵上拉出無數道肉眼難辨的殘影。
好快!
步驚雲冷冽的瞳孔驟然收縮,此等身法竟真如九幽鬼魅般飄忽莫測,足下更是毫無半點破空風聲。
求絕身法詭異到了極點,猶如怒海狂濤中一葉隨波逐流的孤舟,順著天地氣流詭異起伏,忽左忽右、若隱若現,竟叫人完全無法鎖定其真身氣機。
剎那之間,數道陰毒淩厲的銳利勁風已然無情撕裂空氣,裹挾著刺痛耳膜的悽厲尖嘯,直取步驚雲眉心死穴。
步驚雲直麵快若閃電、虛實難辨的絕殺一擊,麵色沉凝如萬載寒冰。
他雙足如老樹盤根般死死釘在江畔礁石之上,偉岸身軀紋絲不動。
體內渾厚真氣瘋狂鼓盪,捲起衣袍獵獵作響,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霸道掌力在右掌心內極速壓縮匯聚。
「披雲戴月!」
步驚雲舌綻春雷,蓄勢待發的右掌攜著毀天滅地之威悍然推出。
掌勢沉重如山,宛如十萬大山當頭傾覆,不僅以力破巧死死封絕了求絕所有的詭異進路,更裹挾著一股摧枯拉朽的絕對碾壓之力,彷彿要將兩人之間的虛空都一掌拍得粉碎。
「轟隆!」
沉悶霸道的排雲掌勁與襲殺而至的紅芒於半空狠狠激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恐怖巨響。
狂暴無匹的氣浪化作實質漣漪向四麵八方瘋狂席捲,竟將腳下堅如鐵石的江岸生生刮地三尺,漫天碎石飛濺,遮天蔽日的塵土瞬間吞冇江畔。
求絕原本飄忽不定的鬼魅身形,在絕對壓倒性的力量麵前終是無所遁形,被硬生生從虛空中逼出真身。
她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妖艷身姿在半空中狼狽地連翻十數個跟頭,方纔極其勉強地卸去無孔不入的霸道真氣。
她足尖點落在一截探出江麵的漆黑巨礁之上,狹長眼眸中盈滿驚駭:
「好深不可測的內力!好剛猛絕倫的排雲掌!」
步驚雲向來秉持趁你病要你命的鐵血作風,根本不留給對方半口喘息之機。
他掌勢順勢一變並指如劍,修長劍指之上,一道漆黑如墨的絕世劍氣瘋狂吞吐明滅,向外彌散著一股足以令天地戰慄的純粹毀滅氣息。
「劍留痕!」
他手腕隻輕輕一抖,漆黑劍氣驟然劃破夜幕長空。
此劍去勢無聲無息,卻將霸道二字演繹到了極致。
墨色劍氣所過之處,沿途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焚燬,竟在肉眼可見的虛空中留下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漆黑裂痕,宛如蒼天被生生豁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血口。
求絕直麵致命一劍,隻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大恐怖死死攫住心臟。
她失控般悽厲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引爆丹田所有內力,白皙雙臂化作千手觀音般瘋狂揮舞。
寬大的紅袖之中,成百上千枚森寒銀針猶如倒瀉的九天銀河般傾巢而出。
「四絕針——千針萬絕!」
漫天毫毛銀針在氣機牽引下極速盤旋、撞擊,眨眼間便匯聚成一顆直徑丈許的碩大刺目銀色針球。
針球瘋狂自轉,裹挾著撕裂蒼穹的刺耳尖嘯,猶如一顆砸落九天的毀滅隕星,不管不顧地迎向斬天裂地的黑色劍痕。
「轟——!!!」
漆黑毀滅劍痕與碩大銀色針球於蒼茫江麵上空轟然相撞。
剎那間天地為之徹底失色。
毀滅效能量風暴如海嘯般瘋狂激盪,下方寬闊江麵猶如被煮沸一般,接連炸起數十道高達數丈的沖天水柱。
岸邊成百上千的百年古木在滅世衝擊波下,連片倒伏瞬間化作滿地齏粉。
「哢嚓……哢嚓……」
看似堅不可摧的銀色針球,在僵持了不過短短半息之後,終究抵受不住「劍留痕」無堅不摧、唯我獨尊的霸道劍意。
光潔表麵瞬間爬滿密密麻麻的龜裂蛛網,隨即在震天爆響中轟然崩碎瓦解,化作漫天洋洋灑灑的銀色粉末,隨風悽厲灑落。
求絕麵無血色慘白如紙,唇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淒艷黑血。
她借著恐怖反震餘波向後狂退數十丈,然則那雙狐媚眼中翻湧的戾氣卻更盛方纔。
人在半空無處借力之際,她雙手猛然向前瘋狂一揮。
漫天飄散的細碎銀粉竟宛如有生命般重新凝結,瞬間化作千萬枚細如牛毛的陰毒飛針,猶如遮天蔽日的暴雨般朝著步驚雲鋪天蓋地當頭罩下。
「暗針絕——暴雨梨花!」
此招方是她苦心孤詣隱藏的真正絕殺!
明修棧道對轟,暗度陳倉取命!
傾盆針雨之中的每一枚,皆淬滿至陰至毒的奇絕內勁,且角度刁鑽狠辣到了極致,一瞬之間便徹底封死了步驚雲上下左右所有退避生門。
「哼,雕蟲小技。」
步驚雲鼻腔中發出一聲不屑冷哼,眼中滿是孤高睥睨。
他雙手在身前劃出無數玄奧殘影,十指撥弄虛空,轉眼間便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風、潑水不進的黑色劍網。
「劍流雲!」
此式劍招不似方纔那般剛猛爆裂,卻似行雲流水般連綿不絕,將剛柔並濟的武學至理演繹得出神入化。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驟雨打芭蕉的清脆撞擊聲響徹大江兩岸。
鋪天蓋地的奪命針雨狠狠撞在黑色劍網之上,竟猶如泥牛入海般不得寸進分毫。
所有陰毒勁力皆被柔韌連綿的劍氣輕易化解彈飛,紛紛揚揚墜入滾滾怒江,激起大片大片細碎的慘白水花。
步驚雲彈指間儘破這等絕命殺局,冷傲身形冇有半分滯澀,旋即在狂烈江風中化作一抹虛幻殘影。
「雲萊仙境!」
光影流轉,他整個人彷彿徹底消融於虛空,化作了一團聚散無常的縹緲雲霧,無跡可尋,無處不在。
求絕心膽俱裂,慌忙環顧四周水天,卻駭然發現自己根本捕捉不到步驚雲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機。
下一瞬,一股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她裸露的背脊深處瘋狂竄起。
步驚雲如魔神般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猶如鬼魅般悄然佇立於求絕身後不足三尺之處。
他左手傲然負於身後,右手併攏劍指淩空虛點。
一道凝練至極、內斂著無儘毀滅之力的恐怖劍氣在指尖吞吐不定,直直鎖定求絕後心大死穴,卻如引弓之箭般懸而不發。
霸絕天下的劍意雖未真正觸及皮肉,卻已刺得求絕背部肌膚如同針紮般生疼。
她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如瀑布般滾落,徹底濕透瞭如火重衣。
風,在這一刻死寂。
浪,在這一瞬平息。
求絕如墜冰窟般死死僵立在原地,連一根小指頭都不敢動彈。
她比誰都清楚,隻要自己敢生出半分妄動,引而不發的劍氣便會毫不留情地徹底洞穿心臟。
足足過了半晌,她才強壓下心頭如潮水般的戰慄,極度緩慢、僵硬地轉過身軀。
看著眼前神色淡漠、猶如九天神魔般俯瞰眾生的絕代高手,求絕眼中滿溢著難以掩飾的苦澀與深深敬畏。
「好鬼魅的身法……好霸絕天下的劍意……」
求絕頹然散去周身提聚的功力,無力地垂下雙臂。
她勉強扯出一抹媚笑,嗓音微顫: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不哭死神,奴家輸得心服口服。」
「驚世駭俗的武學造詣,奴家便是再苦修十年,也絕非你的敵手。」
步驚雲波瀾不驚地散去指尖吞吐的凝練劍氣,重新負手而立,冷冷吐出幾字:
「你的武功路數,不屬中原,亦非東瀛。」
求絕抬起顫抖玉手輕撫鬢角被劍風削亂的青絲,強行壓下體內翻江倒海的氣血,嬌笑出聲:
「死神好毒辣的眼力。」
「不錯,奴家確非中原人士,而是來自關外之地,乃是『敗絕無門』之主。」
短暫交鋒表麵看來驚心動魄、險象環生,實則交手雙方皆是極有默契地點到為止,未曾真正豁出性命死鬥。
求絕的「暗針絕」固然陰毒詭異防不勝防,卻終究未含玉石俱焚的決絕死誌;
而步驚雲摧枯拉朽的「劍留痕」雖霸道絕倫,實則也僅僅催動了不足三成劍意。
月下驚濤的廝殺,說到底,不過是雙方互探深淺的一場試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