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步家村。
依山傍水,宛若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
曾破敗不堪的步家老宅,如今修葺一新,青瓦白牆間透著幾分寧靜的人間煙火氣。
院落中,兩名女子正倚門而望,目光穿透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徑,癡癡投向天際儘頭。
楚楚著一襲淡藍粗布羅裙,雖荊釵素顏,卻難掩清麗脫俗的娟秀。
隻是此刻,那雙本該靈動如水的大眼中,卻寫滿了化不開的深愁。
她一手無力地扶著斑駁門框,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情期盼又忐忑。
旁側,獨孤夢一襲利落勁裝,看似颯爽堅毅,然緊鎖的黛眉與死死攥住劍柄的縴手,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焦灼煎熬。
自無神絕宮那場驚天死戰,風雲二人為救天下蒼生毅然踏上不歸路,至今已逾數月,猶如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夢姐姐,你說……雲大哥和風大哥,他們還會回來嗎?」
楚楚輕聲呢喃,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細微輕顫。
獨孤夢深吸一口微涼清風,強擠出一抹牽強笑意,柔聲寬慰:
「放心吧,楚楚。」
「他們是風雲,是這世上最頂天立地的鐵血男兒。」
「這天下間冇什麼能困得住他們,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為了你,也為了你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
楚楚聞言低首,溫柔撫摸著腹部,黯淡雙眸中流轉過一絲母性餘輝:
「嗯,雲大哥答應過我,他一定會回來的……」
村落偏僻一角,一株參天古槐投下濃重廕庇。
陰影深處,一道落寞修長的身影猶如紮根於此的孤木,正癡癡凝望著那扇半掩院門,望著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柔弱倩影。
正是英雄劍傳人——劍晨。
他本該追隨恩師無名仗劍天涯共赴國難,卻終究是在這萬丈紅塵中,堪不破心底那道致命情關。
他死死盯著楚楚隆起的小腹,心中五味雜陳。
是苦澀?
是嫉妒?
更多的,卻是一種猶如飲鴆止渴般無法言說的癡迷。
那是步驚雲的骨肉,是楚楚已為人妻的鐵證。
他身為正道棟樑、武林神話愛徒,理當恪守禮教大防,揮劍斬斷這不倫之念。
然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雖已為人婦,卻更添幾分韻味……」
劍晨心底漫過一絲慘笑,暗自鄙夷著自己的卑劣不堪。
理智告訴他此等執念有違天地俠義,然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終究難逃這情網束縛,哪怕心上人已作他人婦,亦覺甘之如飴。
他深知自己這般行徑為人不齒,但這股猶如藤蔓瘋長的情念,已然無法拔除。
每當夜深人靜,那個溫柔身影便會如夢魘般悄然入懷,惹得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楚楚,我給不了你名分,更無法帶你遠走高飛。」
劍晨死死捏住手中那柄象徵天下正道的英雄劍,劍鞘上冰冷的溫度卻壓不住他指關節泛起的慘白。
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瘴最終死寂下來,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苦水。
「但我可以在這暗處守著你,替你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哪怕你要等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
他緊了緊劍柄,緩緩向後退去,挺拔的身形一點點被老槐樹濃重的陰影徹底吞噬。
在天下大亂的武林裡,這位本該光芒萬丈的劍客,卻甘願化作一頭隻能躲在黑夜深處、死死盯著別人盤中餐的孤獨野狼。
江南水鄉的微風,吹不散聶風身上那股令人骨血發寒的死氣。
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在雜草叢生的荒野古道上拖遝著僵硬的步子。
天際殘血般的夕陽劈頭蓋臉地潑灑下來,映照在那張蒼白得毫無生氣的臉龐上,透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驚悚。
那雙原本溫潤悲憫的眼眸,此刻隻剩下兩團濃稠得化不開的猩紅魔光。
徹底墜入魔道的他,腦子裡除了最原始、最殘暴的殺戮本能,就隻剩下一根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執念,像扯著提線木偶一般,拖著這具體無完膚的魔軀在茫茫紅塵中無意識地遊蕩。
前方,恰是一座寧靜偏遠的小漁村,炊煙裊裊,稚童嬉鬨。
然則聶風對這人間煙火視若無睹。
他周身彌散著一股凍結生機的冰寒煞氣,所過之處,便連路旁最凶悍的野狗都駭得夾緊尾巴嗚咽逃竄,不敢發出半聲犬吠。
堪堪行至村落中央,原本祥和的空氣中驟然泛起一絲極其凜冽的肅殺冷意。
「轟!轟!轟!」
原本死氣沉沉的幾座茅草屋突然毫無徵兆地從內部炸開,漫天夾雜著尖銳木刺的狂沙如暗器暴雨般橫掃而出。
塵土飛揚間,十幾條蟄伏已久的鬼臉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從四麵八方悍然殺出!
慘白的刀光與毒辣的劍氣瞬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絞殺大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衝著聶風的腦袋死死扣了下來!
「砍下他的人頭!朝廷的百萬兩黃金就是咱們的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群綠林殺手早就被天價賞金刺激得紅了眼,喉嚨裡爆發出的癲狂嘶吼,瞬間撕碎了這座無名小漁村最後的寧靜。
這群蟄伏埋伏多時的江湖綠林殺招儘出,皆是一流乃至先天境界的亡命好手,出手狠辣無情,招招直逼死穴要害。
直麵這泰山壓頂般的漫天殺機,聶風木然的臉龐上依舊尋不到半點波瀾,甚至連眼珠都未曾轉動分毫。
就在刀劍即將加身的生死剎那,他,動了。
「吼——」
一聲宛若遠古凶獸般的嘶啞低吼自喉間沉悶擠出。
聶風寸步未移,周身卻猶如火山噴發般猛然激盪出一股毀滅勁氣,化作驚濤駭浪朝著四麵八方瘋狂席捲碾壓!
「砰砰砰!」
數名淩空撲殺的先天高手,甚至連聶風的衣角都未能觸碰,便被這股蠻橫無理的恐怖魔氣如破布麻袋般生生震飛。
人在半空便已狂噴出漫天血雨,落地後更是骨骼寸斷、癱軟如泥,徹底不知生死。
聶風連餘光都未曾施捨半點,彷彿方纔拍碎的不過是幾隻擾人清夢的蒼蠅。
他繼續邁開僵硬而沉重的步伐,朝前蹚去。
恰在此時,一條體型壯碩的大黃狗不知從何處犄角旮旯竄將出來,似是毫無察覺那毀天滅地的魔焰氣息,徑直跑到聶風腳邊低頭亂嗅。
緊接著,一名紮著羊角辮、粉雕玉琢的小女童跌跌撞撞地追了過來,奶聲奶氣地喚著:
「大黃,別亂跑……」
遠處殘破茅舍旁,一名村婦打扮的女子驚慌失措地悽厲驚叫:
「丫頭!快回來!那邊危險!」
聶風沉重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他混沌渾濁的神識之中,眼前這女童與黃狗弱小得猶如一粒微塵,構不成半點威脅,是以並未觸發他刻入骨髓的殺戮本能。
猶如一頭巡視領地的百獸之王,根本不屑於去碾死腳邊兩株可有可無的草芥。
小女孩一路小跑到近前,乖巧地蹲下身子去抱那大黃狗,神態天真無邪,惹人憐愛。
然而,就在這溫情脈脈的一息之間,驚天殺機陡然爆發!
原本溫順馴良的大黃狗,雙瞳瞬間凶光畢露,大張血盆巨口,白森森的獠牙猶如出鞘匕首,快若驚雷般狠狠咬向聶風垂落的左臂!
小女孩臉上的天真稚氣更是瞬間蒸發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與其年齡極度違和的怨毒與猙獰。
她袖口猛地一抖,一枚淬滿幽藍劇毒的倒刺猶如毒蛇吐信,極其刁鑽地直刺聶風腰腹死穴!
「嘻嘻,去死吧!」
聶風雖有霸道魔氣護體,但這一下變生肘腋實在太過突兀,加之這惡犬與女童的合擊竟蘊含著極其陰毒詭譎的內勁,專破武林高手的護體罡氣。
「噗!」
利齒生生撕裂皮肉,毒刺悍然洞穿肌膚!
鑽心刺骨的劇痛,瞬間引爆了聶風腦海中本就混亂不堪的瘋狂神經。
「吼——!!!」
聶風猛然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絕咆哮。
赤紅雙眸中滔天凶光暴漲,一股比先前狂暴、嗜血十倍的魔焰轟然沖霄而起!
「砰!」
那條變異惡犬甚至連一聲悽厲哀鳴都未及發出,便被滔天魔焰生生震爆成一團腥風血雨!
小女孩亦是被這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巨力轟得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人在半空已是鮮血狂噴,重重砸落在數丈開外的泥濘之中。
「丫頭!」
遠處那佯裝村婦的女子發出一聲厲鬼般的尖嘯,身形快若閃電瞬間接住拋飛的女童,卻也被那股餘波震得連退數大步,麵色煞白如紙,滿眼駭然。
原來這對看似無害的母女,竟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專乾殺手勾當的「子母雙煞」!
聶風左臂傷口處黑氣繚繞,顯然已中見血封喉的奇毒。
劇毒順著經脈瘋狂蔓延,令他本就如履薄冰的神智徹底陷入了狂躁癲瘋。
撕裂般的痛苦促使他憑藉野獸本能想要逃離此地,雙腿猛然灌注畢生功力,化作一道悽厲狂風,瞬間撕裂虛空。
風神腿——捕風捉影!
速度之快,竟在身後夜幕中生生拉出一道經久不散的漆黑殘影。
「追!他中了老孃的『斷魂散』,那是見血封喉的無解劇毒,他絕對跑不掉的!」
小女孩隨手抹去嘴角黑血,稚嫩臉龐極度扭曲,眼中滿溢著惡毒與貪婪的凶光。
周遭暗處依舊蟄伏的武林人士,眼見那不可一世的魔頭竟負傷遁逃,心底的貪婪慾念瞬間徹底壓垮了對死亡的恐懼。
「追啊!千萬別讓移動金庫跑了!」
「併肩子上!殺了他,百萬兩賞金就是我們的!」
一時間,漁村內外喊殺聲震碎夜空。數十道貪婪人影如蝗蟲過境,循著聶風遁走的軌跡瘋狂追殺而去。
然則,風神腿冠絕天下獨步武林,又豈是這群利慾薰心的烏合之眾所能輕易企及?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那道殘影便已徹底融入了茫茫紅塵之中,連一絲微弱氣息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