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驚雲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沒入夜色。 解悶好,.隨時看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釘在斷浪身後的絕天終於跨前一步,眼底毒蟒般的凶光吞吐不定,壓低著嗓門問道:
「主人,天皇老賊害得無神絕宮毀於一旦,我們是否現在就殺過去,找老賊算帳?」
斷浪隻是緩緩收攏五指,輕撫著懷中顏盈微微發顫的亂發。
夜風颳過他那張帶著三分邪氣的俊朗麵龐,嘴角一滴一點地扯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不急。」斷浪的聲音連半點起伏都沒有,
「天皇在東瀛人心中的地位,便如神明一般。殺他一人容易,但要滅掉東瀛人的信仰卻難。若強行殺之,隻會激起整個東瀛武林的拚死反撲,於大局無益。」
話說到一半,斷浪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裡,毫不掩飾地炸開一團足以燎原的野心火光。字眼咬得很輕,卻透著一股硬生生要將這天地踩在腳下的狂妄:
「我要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逐步吞併這東瀛江山。既然絕無神當年能在中土玩一手『偷梁換柱』的把戲,想要取而代之,我斷浪今日在這東瀛,未嘗不可!」
這番話正中絕天骨子裡的貪慾。
他渾身氣血倒湧,當即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狠狠砸在焦土上,仰頭扯著嗓子狂熱高呼:
「主人英明!主人萬歲!以此神策,一統東瀛指日可待!」
斷浪卻慢慢抹掉了臉上的笑意。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條斷脊的喪家犬,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件正在秤砣上估價的死物,冷冷道:
「你錯了。」
絕天狂熱的表情瞬間僵死在臉上,像個木偶一般錯愕抬頭。
斷浪眼底那股算計人心的鋒芒再不掩飾,一字一頓地把話硬生生鑿進絕天的腦子裡:
「要坐上天皇寶座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夜色陡逢激變,猛地擊出兩聲極其尖銳的撕風爆響。
兩道如鬼魅般的殘影踩著破敗的廢墟借力暴射,一前一後轟然砸落在斷浪身前數丈之外。
兩人動作整齊劃一,單膝砸地,沉聲死吼:
「屬下救駕來遲,請主人恕罪!」
來者一男一女。
男的麵罩寒霜,背後反綁著一柄誇張的無鋒重劍;
女的眼神如冰,雙手反握兩柄細長冷刃。
正是如同斷浪影子裡剝離出來的兩名死忠劍奴——溫弩與冷胭!
斷浪視線在這兩人帶血的風塵僕僕上掃過,眉頭微掀,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錯愕:
「你們怎麼來了?」
溫弩連頭都不敢抬,死死咬著牙關,嗓音低沉如鐵:
「屬下聽聞主人遠赴東瀛,心中掛念主人安危,便一路追隨至此,誓死護衛主人周全!」
斷浪從鼻腔裡冷哼出一聲短粗的悶雷,微微搖了搖頭:
「我這都到了東瀛了,你們這兩個『狗皮膏藥』竟然還能跟過來,當真是甩都甩不掉。」
他嘴上罵得刻薄,但孤身立於這滿是異族仇敵的修羅血地,眼看這兩人萬裡跋涉隻為護主,眼底那股冷硬的殺心終是化開了半分。
「罷了。」
斷浪大袖猛地向後一甩,將滿地的血腥氣全數抽散,視線重新紮進東瀛深處的夜幕裡,
「既然來了,便一起走吧。這東瀛的江山,正好缺人打理。」
「是!」兩人齊聲應諾。
起身之際,冷胭冰霜般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斷浪那緊緊箍在顏盈腰間的手臂,眼底那一抹深藏的熾熱瞬間被揪得生疼。
她死死咬破了下唇,硬生生嚥下酸楚的失落,與溫弩一左一右如兩根釘死在死角的倒刺,牢牢護死在斷浪兩翼。
幾番晝夜的重洋風浪顛簸過後。
中原紫禁城,九十九重漢白玉龍階之下。
文武百官烏壓壓跪伏如泥,山呼萬歲的嘶嚎聲一陣高過一陣,簡直要把金鑾殿的琉璃大頂給掀翻。
當那頂沾著東瀛海水腥鹹味的明黃大輦一瘸一拐地抬入午門時,整座死氣沉沉的皇城徹底炸開了鍋。
「陛下回宮了!天佑我朝!」
不知多少朝廷大員將頭麵磕在青磚上砰砰直響,禦林軍侍衛更是急得熱淚翻湧,恨不得把嗓子當場喊破。
隨著明黃大輦的轎簾被一把掀開,率先映入百官眼簾的,竟是幾名踩著木屐、瑟縮發抖的東瀛艷妝侍女。
龍階之下一時死寂,無人敢發出半點粗重的喘息。
皇帝從陰影中緩緩跨出轎輦,雙足踏上漢白玉龍階的瞬間,在無神絕宮地牢裡那副懦弱如鼠的猥瑣皮囊,幾乎是在一息之間被他剝得乾乾淨淨。
他隨手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如同蟻群般的滿朝文武,陰冷的目光裡透出令人膽寒的帝王暴戾。
「眾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如同撞響的洪鐘,激昂洪亮,再無半分東瀛廢墟中的結巴怯懦。
深夜,深宮內苑。
屏退盡數宮人後,皇帝陷在冰涼的九龍寶榻中,嘴角一點點撕裂出極度嘲弄的冷笑。
「哼,你們真當朕是那般軟弱可欺之輩?」
他一把拗開床榻的暗機,摸出一隻羊脂玉瓶,倒出一枚血紅得發紫的異香丹藥,一口吞下,
「朕若不裝瘋賣傻,示敵以弱,又豈能讓你們放鬆警惕,讓步驚雲那莽夫拚死相救?至於這身被廢的武功……」
丹藥化作一團滾燙的岩漿在臟腑深處炸開。
皇帝仰頭悶哼,周身皮孔竟隱隱刺出一層金色的罡氣。
那些被捏斷萎縮的奇經八脈,在皇室至高無上的秘藥「九轉續脈丹」的填補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重連。
「隻要朕還在這皇宮之中,這天下的靈藥便盡歸朕有。區區經脈之傷,何足掛齒!」
他驟然暴睜雙眼,兩道若有實質的皇極真氣透目射出。
本已沉寂的皇拳修為,正在這幽暗的寢宮深處瘋狂復甦勃發。
一場驚天腥風已然在中原武林的骨血裡醞釀成型。
無名下落不明,風雲二人自無神絕宮之戰後便杳無音訊,偌大的中原江湖,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死寂。
直到這一天,中華閣前,冷厲的殺機毫無徵兆地壓境。
一叢黑衣死士的簇擁下,兩道極其惹眼的詭異身影踩著青石板停住腳步。
其中一尊恍若鐵塔般的巨漢,肩上死死扛著一具漆黑的精鐵長梯。
他每往前踏出一步,青石地麵便「喀啦」一聲崩出蛛網般的裂紋。
長梯的橫格上,竟整整齊齊地懸出幾顆鮮血淋漓的怒目人頭!
為首兩顆死狀極厲的人頭,居然是拜劍山莊少莊主傲天,與那愛劍如命的劍貧!
這兩位昔日名震一方的劍道好手,此刻隻配淪為鐵梯上的死物掛件。
而在鐵塔巨漢身側,卻偎依著一個身披紫繡大氅、膚白勝雪的詭異人影。
此人描青眉、點朱唇,一舉一動皆透著令人作嘔的嬌媚風情,脖頸處卻赫然滾著凸起的喉結。
他十指如同翻花般把繞著一條紫色緞帶,陰毒的視線在中華閣的牌匾上來回刮弄。
中華閣的夥計雖覺來者不善,但常年在這江湖匯聚之地討生活,當即強行壓下心底的寒意,賠著笑臉上前迎客: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紫衣人聞言掩嘴一笑,笑聲極度尖銳割耳,一句話裹著黏膩的陰氣吐出:
「小哥,你且猜猜,我是男是女?」
夥計被這不陰不陽的妖態驚得頭皮發麻,一時僵在原地磕巴不出半個字。
「猜不出?便去死吧。」
前一瞬還嬌柔的麵龐猝然化作青麵獠牙。
紫衣人抬腕一抖,手中紫緞宛如一條發怒的毒蟒,撕裂空氣直撲對方麵門。
夥計眼見殺機罩頂,竟未流露常人的慌亂,足底猛然發力暴退半步,借勢翻出雙掌,真氣灌注下如兩柄短刀狠狠切向襲來的紫緞。
孰料那緞子卻似遊走於兩界間的鬼魅,順著他掌風的空隙毒辣一鑽,瞬間死鎖住其咽喉。
「哢嚓」一聲極慘烈的骨裂碎響,這夥計連護體真氣都未及撐開,頸骨已被生生絞為兩截,腦袋毫無生氣地向後倒折而去。
鐵塔巨漢獰笑一聲,腰背猛地發力,幾千斤重的精鐵長梯連帶著人頭化作一道巨大黑影,朝著中華閣正門轟然橫排而去!
「轟——」
狂暴的蠻力悍然傾瀉,中華閣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連帶後方的紅木櫃檯,瞬間被砸成一地爆裂的齏粉。
漫天木屑尚未落地,閣內驚變陡生。
原本在擦桌、算帳的一眾「夥計」,竟在剎那間齊刷刷擲下手中雜物,數十道雄渾的真氣自大堂各處拔地而起。
青光閃爍間,極具殺力的兵刃接連出鞘,不過隻在數息之間便結成一個森嚴的方陣,將破門而入的幾人死死圍住。
人群中,一名掌櫃模樣的老者沉掌胸前,鬚髮皆張地厲聲喝問: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擅闖中華閣,濫殺無辜!」
「無辜?」
鐵塔巨漢將肩上掛滿人頭的精鐵長梯轟然砸進地磚深處,引得整座樓板劇烈震顫。
他咧開滿是橫肉的臉狂聲大笑,聲如悶雷,
「凡是沾了無名半點乾係的人,統統要死!黃泉路上給老子記牢了,取你們狗命的,乃是東瀛天皇之子——鐵梯神煞!這位是我胞弟,姣羅剎!」
狂笑聲中,屠戮的血幕被強行撕裂。
中華閣眾夥計雖皆是在此避禍的武林好手,但在這兩頭橫空出世的絕頂煞星麵前,引以為傲的攻殺防線竟宛如紙糊的一般,被重逾數千斤的精鐵長梯幾度橫掃,當場拍得殘肢亂濺、支離破碎。
短短數彈指間,這處昔日安寧的江湖聖地已淪為腥風慘烈的人間煉獄,再無半個活口喘息。
待到悽厲的慘叫聲徹底死絕,這滿地橫流的殘肢斷骨,很快便被湧入的隨從護衛沖刷得乾乾淨淨。
濃烈的血腥氣被劣質的檀香強行鎮住,那扇砸碎的實木大門也被草草換上。
入夜,中華閣的紅燈籠照常撥亮。
幾桌對這場驚天血案毫無所知的熟客陸續落座,看著堂內幾張生疏且麵無表情的麵孔,不禁納悶嘟囔:
「咦?怎麼換了一批夥計?」
這群換了青衣小帽的外族殺手生硬地扯出一臉假笑,將熱氣騰騰的砂鍋端上木桌:
「客官,這是小店新推出的招牌肉,您嘗嘗?」
食客夾起一塊色澤暗紅的爛肉大嚼。
肉質異乎尋常的肥膩,一時間滿堂全是食客貪婪的咀嚼聲。
「好!好肉!今天的肉別有一番風味啊!」
伴隨著這聲聲叫好,在這大堂陰暗的後廚裡,幾具尚未剃乾淨血肉的白骨,正被隨意地掃進泔水桶中。
閣樓之上,武林神話無名昔日枯坐拉二胡、感悟天道之地,此刻已被沖天的妖邪之氣徹底玷汙。
姣羅剎毫無骨頭般地癱進無名的藤椅裡,長指甲挑著一截沾血紫緞在指尖繞來繞去,舌尖不時舔舐過嘴角,彷彿還在回味方纔絞斷人骨的餘韻。
反觀那尊力大無窮的鐵梯神煞,明明身為兄長,此刻卻扛著那架人頭鐵梯規規矩矩地戳在姣羅剎身側。
「大哥,」姣羅剎聲音尖利刺耳,眼底滿是毒蛇般的算計,
「父皇不日便要駕臨中土,我們必須得儘快解決掉剩下的中原武林高手。」
鐵梯神煞連腦子都不轉半分,從鼻腔裡噴出一股粗氣:
「你說殺誰,我就殺誰。」
姣羅剎咯咯陰笑,目光穿透窗欞,死死盯向北方幽暗的天際:
「中華閣已滅,無名已死。這江湖之上,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我們未曾踏足……天外天。」
「天外天?」鐵梯神煞肩膀一震,鐵梯上的人頭跟著發出令人作嘔的皮肉碰撞聲,
「聽說那是雄霸的舊址,如今被一個叫斷浪的小子占據。」
「不錯。」姣羅剎施施然站起身,紫繡大氅拖在血泊未乾的木地板上,眼角透出極度殘忍的殺意,
「不管是誰,隻要擋了父皇的路,都得死。明日我們便去會會這天外天,看看究竟有何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