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濤如沸,在幽邃如墨的夜幕下咆哮起伏。
天皇負手立於船首,指尖輕彈處,原本威震東瀛的拳道神屍身,登時如一枚棄之可惜的殘損敗棋,僵滯地劃出一道淒冷弧線,終是被貪婪的海浪係數吞沒,未激起半星迴響。
一抹雪白絲帕由他蒼勁指縫間幽然垂下,他動作精準且慢條斯理,一寸寸拭去那本就不存在的血腥,神情冷峻得彷彿隻是在翻閱一張無關痛癢的殘卷。 伴你閒,.超方便
龜裂的沉木甲板之上,火狼五指死死扣緊浸血的木紋,勉強抬起沉重如鉛的頭顱。
目睹了這一幕餘溫尚存的絕殺,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陰冷寒意瞬間席捲周身。
追隨陛下半生,他本以為眼前這位帝王隻是個善於博弈天下、弄權於深淵之畔的絕頂智者,體虛氣弱,武學修為平平,凡事皆仰仗麾下這群頂級死士以死相護。
可方纔那碾碎天綱的一招,卻將他畢生堅信的武道常識與君臣認知,悉數震成了齏粉。
那可是拳道神。
一個曾以一雙肉拳轟碎東瀛半壁江山、強如絕無神亦不敢直攖其鋒芒的混世狂徒,竟在天皇這一記狀若閒庭信步的揮手間,形神俱滅。
「陛下……您……」
火狼喉頭劇烈聳動,溢位口的音節沙啞乾澀,猶如砂礫摩擦。
他抬頭望向那道被寒月勾勒出淡金輪廓的魁梧背影,目光中原本的敬畏早已支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已知極限坍塌後的、絕對的大恐怖。
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不顯山露水的陛下,纔是這片列島之上最不能觸碰的禁忌深淵。
絲帕順著悽厲嘯叫的海風飄零而出,在層巒疊嶂的波峰間幾經糾纏,終是沒入黑暗。
天皇視線掠過萬頃碧波,重又定格在遠處那團漸顯頹態、卻仍噴薄著毀滅氣息的橘紅。
那是無神絕宮的終焉,亦是東瀛舊秩序的火葬。
「東瀛既定,下一步,便是中土。」
他負手西望,任憑狂風將暗紫狩衣吹得獵獵作響,目光穿越了海天盡頭的重重迷霧,直刺那片沉睡在古老傳說中的神州版圖,
「朕要親手斬斷神州龍脈,讓萬裡河山,盡歸朕手!」
無神絕宮廢墟之上,焦土餘溫刺鼻。
聶風與步驚雲盤膝跌坐,周身籠罩在似有若無的真氣旋渦中,正自運功調劑。
夜風如刮骨鋼刀,攪動著殘垣斷壁間沉積的硝煙。
在這死寂的黑暗裡,唯有血跡乾涸剝落的極細碎聲響,在廢墟間若隱若現。
倏忽間,兩道陰冷如極北寒冰的殺意自側翼死角無聲襲至,快得不可理喻,宛若地獄深處瞬間探出的奪命鉤鎖。
左首一側,一道魁梧如肉山的駭人黑影轟然拔地。
怪漢雙足生生踏碎虛空,周遭空氣因極度擠壓爆發出近似雷鳴的轟響。
一整座散發著濃烈惡臭的漆黑峰巒,挾著從天崩解的恐怖衝量,決絕撞向聶風。
這股霸道至極的重壓之下,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蒼古磐石也要被這一踏震為齏粉。
而伴隨這雷音驟降的,是一襲在腥風中明滅不定的詭異僧袍。
數十道僧袍殘影在一息間幻化成陣,真假難辨,如百鬼夜行般同時欺近步驚雲周遭三尺。
虛相亂舞掩人耳目,而真身早已化作一道無聲無息的銳利指風,借著虛相掩護,直插步驚雲眉心。
這連環絞殺,恰不差毫釐地卡在風雲二人舊勁方除、新氣未生,神識陷入瞬息混沌的危殆節點。
頭頂疾風壓麵,連頭皮都在隱隱作痛。
聶風盤膝未動,眼瞼卻在這一瞬陡然撐開。
那雙素來溫潤的眸子裡,唯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赤芒。
「吼!」
一聲震碎地肺、近乎撕裂喉紋的咆哮轟然炸響。
早已與五指融為一體的雪飲寒刀化成一抹漆黑絕情的閃電,逆流而上,劈向那座飛降的「泰山」!
魔刀——魔氣縱橫!
如墨刀罡在一瞬間將漫天海霧與冷冽月華齊齊斬斷。
隻聽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裂骨悶響,那具龐大得令人絕望的肉軀,竟被這抹黑電硬生生斜切為兩段。
滾燙血雨混合著碎組織如瀑布般當頭潑灑,兩截小山般的殘屍先後轟碎了焦土,砸起沖天揚塵。
步驚雲深陷重重幻象,眼底半分躁動也無,唯有冷厲如鐵的殺伐果決。
體內源自無名的浩瀚真元與莫名劍氣、排雲掌勁互動熔煉,竟在這些虛妄幻幕的重重壓榨下,在此刻反向衝破了最後一道瓶頸,徹底踏入宗師之巔。
在這股足以撼動天地、洗禮風雲的新生力量麵前,區區幻影,不過是土雞瓦狗,瞬息便被劍意攪得粉身碎骨。
步驚雲陡然發出一聲撕裂夜風的冷喝。
周身原本如淵停嶽峙的真氣頃刻間化作排空亂浪。
狂暴的內勁如決堤洪水般向外席捲,生生將環伺的重重僧影震得支離破碎。
冷厲指冠借勢點出,一抹淩厲無匹的莫名劍脈自指端暴射破空。
莫名劍法——一劍成名!
如虹劍光撕裂虛妄,快得連目光都難以捕捉,瞬間貫穿了僧首的眉心。
沒有半聲瀕死的慘嚎,一代東瀛幻術名家直挺挺向後傾倒。
眉心一點殷紅迅速龜裂,雙目死死圓睜,至死未能看清破法的劍光究竟從何而起。
周遭的襲殺剛一落幕。
聶風拖著仍在滴青煙的雪飲寒刀,猩紅魔瞳毫無人類感情地掃過滿地斷肢。
鼻翼微不可察地牽動,似對這片滿是焦臭的死地再無半分嗜血的興致。
他霍然轉身,將風神腿催動至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烏黑狂飆,頭也不回地紮入茫茫夜淵。
「風兒!風兒你去哪裡?」
廢墟偏角,顏盈眼見愛子遁入黑暗,心竅大亂,悽厲呼喊間正欲發足急追。
然半步未出,忽覺腰肢猛地一緊,已被一副鐵鑄般的臂膀死死鉗入懷中。
「盈盈,風兒已入魔,此刻六親不認。你追上去,也是徒勞。」
暗影中踏出的俊朗男兒身姿挺拔,眉眼如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教人側目的凜然之氣。
斷浪於眾目睽睽之下將顏盈緊緊箍在懷內,神色坦蕩得令人心寒,彷彿懷中並非兄弟生母,而是天經地義的私有之物。
不遠處的步驚雲剛剛收斂指尖劍意,眼角餘光瞥見此景,胸中怒焰頓時如火山噴發。
聶風乃其生死至交,顏盈更算得長輩。
斷浪此舉,無疑是將聶風的尊嚴踏在腳底碾壓。
「斷浪!放開她!」
步驚雲一聲奔雷爆喝,新仇舊恨交織成沸騰殺機。
體內方纔突破的宗師巔峰真氣轟然流轉,身形如離弦之箭暴拔而起。
排雲掌力挾著怒濤裂岸的萬鈞雷霆,挾恨拍向斷浪麵門。
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製住顏盈的斷浪,此擊誓且要為生死兄弟討回血債。
麵對這足以摧山斷嶽的一掌,斷浪麵上卻似覆了一層千萬年不化的寒冰。
左手依舊死鎖顏盈腰肢不鬆分毫,唯有右手自大袖中穿梭擊出,輕巧如隨手摘葉般迎上。
「轟!」
狂暴氣流在二人掌心間轟然炸裂。
步驚雲隻覺觸手處如撞倒灌的海潮,一股渾厚無極的反噬巨力順著臂骨逆沖而上。
身形乃至不由自主地暴退連連,氣血一陣翻江倒海。
反觀斷浪,雙腳如釘死在焦土內的鐵楔,非但未退半寸,連護體罡氣都未卷落一粒塵埃,甚至懷中女人的髮絲都未淩亂半分。
「步驚雲,看來你這排雲掌也不過如此。」斷浪眼底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嘲弄,嗤然冷笑。
步驚雲心頭劇震,然其生性桀驁如龍,斷無服軟之理。
變掌為劍指,將氣海深處的真氣盡數抽出,一道比先前更狂霸十倍的莫名劍氣透指而出,直取斷浪天靈。
「班門弄斧。」
斷浪薄唇輕啟,同樣並指如劍,指端一點赤紅如血的劍芒毫無預兆地激射迎擊。
「錚——」
雙劍無形,卻在半空迸發出金石交擊的刺耳銳音。
步驚雲引以為傲的莫名劍氣,在觸及赤紅劍芒的剎那,竟如烈日下的殘雪般瞬息消融潰散。
血色劍氣撕裂虛空,餘威不減,險之又險地擦著步驚雲臉側飛掠而過,留下一道細長的猩紅刻痕。
步驚雲心墜深穀。
傾盡全力的必殺一擊,竟被對方單手輕描淡寫地揉碎。
斷浪的修為,不知在何時已臻至視宗師如無物的詭譎之境。
一時間,進退維穀。
便在此時,一道如同鬼魅的殘影貼地倒掠至近前。
「步少俠,不可戀戰!此時無神絕宮已毀,東瀛局勢大亂,當務之急是護送皇帝返回中土,遲則生變!」
鬼虎的聲音伴隨冷風灌入步驚雲耳膜。
步驚雲死死咬緊牙關,強行壓下欲焚心智的狂怒,理智終是占據了上風。
他視線如利刃般在斷浪臉上狠狠刮過,終是緩緩撤去了周身翻湧的殺氣。
廢墟另一側的皇帝早被剛才連番驚變褫奪了人君氣度。
一聽鬼虎提及回朝,滿目惶恐登時化為求生的精光。
無神絕宮已是修羅死地,他自然一刻也不想多留。
轉頭間,餘光掠過縮在斷垣殘壁下瑟瑟發抖的幾名東瀛歌伎。
那皆是他受困絕宮期間,絕天安排服侍的溫雅之物。
縱是死裡逃生,骨子裡的皇權貪慾卻絲毫不減。
「那個……步大俠,朕……想將她們一併帶走,不知……」
皇帝口唇囁嚅,字字帶怯,眼神卻死死盯著步驚雲,生怕眼前這尊瘟神吐出半個不字。
步驚雲眼底翻湧著厭惡的寒芒,隻從牙縫裡冷冷擠出二字:
「隨你。」
皇帝登時猶如驚滯的飛禽乍獲生機,連滾帶爬地招呼起後邊的嬌娥。
鬼虎在前開道,數道身影如鬼魅般穿插掠過破敗的宮闈,徑直向海岸崖壁疾馳。
殘垣飛退間,步驚雲冷冽的聲音自呼嘯的風中破空切入:
「無名呢?」
前方領路的殘影毫無停滯,隻留下一句生硬的鐵腕答覆:
「主人自有安排,不必多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