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茂密叢林,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幽深院落宛若桃源,落英繽紛間,一位灰衫老僕正木然揮動竹帚清掃黃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如枯木死灰般的沉沉暮氣。
「冷老!」豬皇瞧見老者,興奮大喊奔了過去。
老僕如聾似啞,手中竹帚隻顧劃拉黃土,眼皮未抬半分。
「哎,這老頭還是這副死樣子,對什麼都不關心。」
豬皇自討冇趣,撇撇嘴,招手引眾人前行。
眾人循徑深入,行至院落儘頭,一座巨大洞府巍峨聳立。
門扇依著太極雙魚之形嚴密咬合,渾然一體,透出一股森寒莫測的怪氣。
「這裡就是我那老友閉關的地方了。」豬皇指著洞府說道。
聶風與步驚雲交換眼神間麵色已是凝重如鐵。
雖隔厚重石門,仍覺門後蟄伏氣息深淵莫測,宛若一頭遠古凶獸沉眠在此,凶威引而不發,令人不寒而慄。
「老友!老友!我來看你了!」豬皇扯開嗓門高呼。
這一嗓子吼出去便如泥牛入海,任憑山穀迴音激盪,洞府內始終死氣沉沉,半點動靜全無。
「奇怪,怎麼冇動靜?」豬皇撓頭不解。
「爺爺,師父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可能不想見客。」小桐拉扯豬皇衣袖,小聲勸道。
「不想見客?那哪行!我都大老遠跑來了!」豬皇牛脾氣上來,不管不顧,
「你們在外麵等著,我單獨進去見他!」
言罷深吸一口氣,周身衣袍無風自鼓,雙掌蓄足了十成力道,挾著呼嘯勁風重重印在石門之上。
轟!!
石門乍啟,兩道黑影裹挾驚濤駭浪般內勁狂飆射出,重撞豬皇胸口!
「噗!!」
豬皇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悽厲慘嚎,圓滾身軀便被狂暴巨力震得倒飛而回,如隕石般轟然砸落塵埃,當場摔了個極其狼狽的狗吃屎。
「爺爺!」小桐驚呼失聲,慌忙搶步上前將其扶住。
「什麼東西?!」
突如其來的詭異變故驚得眾人心神猛震,目光齊齊鎖定地麵,急欲瞧清究竟是何物擊飛了豬皇。
映入眼底的景象直瞧得人頭皮發麻,剛纔裹挾排山倒海勁勁力擊飛豬皇的所謂「暗器」,赫然竟是一雙齊肩截斷、兀自向外湧動鮮紅血肉的淋漓斷臂!!
「這……」聶風與獨孤夢驚愕失聲。
「哼!裝神弄鬼!」步驚雲冷冷吐出一抹嗤笑,體內蟄伏已久的戰意正如決堤而出的山洪,猝然充盈百骸,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話音未落,身形化作黑影電射而出,直衝石門。
剛衝入石門半步——
轟!!!
一股更驚悚、更狂暴內力洪流,猛然從洞內爆發!
宏大真氣透體狂衝,步驚雲如遭雷亟,斷線風箏般倒射十丈,落地雙足犁地劃出兩道深痕,硬生生止住退勢,再抬首,唇角已掛上一縷觸目猩紅。
楚楚淒聲驚呼,也不管滿地塵泥,瘋了般撲上前死死抱住步驚雲,指尖顫抖替他擦拭唇邊血漬,眸子早已漫起一層驚惶水霧。
「雲大哥!你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
步驚雲臂蘊柔勁,震脫楚楚冰涼指尖,硬生生嚥下喉間逆血,語聲沙啞孤絕,渾似一具不知疼痛的萬載寒鐵。
強!
太強了!
僅憑溢位勁氣,便震傷不哭死神!
「師父!別打了!是豬皇爺爺來看您啦!!」
眼見殺機驟起,小桐急得直跺腳,扯開稚嫩嗓音拚命大喊。
清脆童音似有魔力,狂暴躁動瞬間平復,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如潮水退去。
過了片刻,蒼老沙啞之聲緩緩傳出:
「既然是胖子來了……就進來吧。」
豬皇齜牙咧嘴翻身爬起,顧不得滿身狼狽塵土,神色凝重回身止住眾人,深吸一口氣,斂儘渾身氣息,獨自一人戰戰兢兢踏入如猛獸巨口般的幽深洞府。
洞府深處豁然開朗,石室寬闊冷清,陳設雖簡卻透著古拙大氣,僅餘角落幾方紅木藥架,中央石桌上一盤黑白廝殺正狂的未了棋局。
石床正中盤膝坐著一名道裝老者,麵容清臒古拙,雙目微合似在神遊太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超凡脫俗的仙風道骨。
視線觸及其實處,才知何為慘烈——
道袍雙袖空空如也,兩條臂膀竟被齊根卸去,斷口血肉翻卷,淋漓鮮血猶帶溫熱,順著衣角蜿蜒滴落,匯成足下觸目驚心的一灘猩紅。
「老友,你……你的手……」
豬皇語帶哽咽,雖早有預料,可親眼目睹老友這般慘烈模樣,心口仍似被生生剜去一塊,痛得老眼瞬間通紅。
「皮囊而已。」第一邪皇神色淡漠,彷彿斬去的不過是兩截朽木枯枝,而非自己血肉相連的雙臂,
「魔由心生,劫由手造。既壓不住心頭魔意,便索性廢了這雙作孽的手。」
「唉……」豬皇這一聲嘆息沉重至極,深知無論心中如何悲痛,眼下局勢已火燒眉毛,隻得強壓翻湧情緒直切正題,
「老友,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前來,實是被逼到了絕路。」
「是為了絕無神吧?」
第一邪皇緩緩撩起眼皮,兩道冷電般的眸光似利刃出鞘,瞬間撕碎垂暮老人的昏聵偽裝,直透人心底最深處的戰慄。
「正是!」提及死敵,豬皇平日嬉笑怒罵頃刻煙消雲散,圓潤麵龐竟因極度憤恨而微微扭曲,眼底幾乎噴出實質般的怒火,
「絕無神染指中原,囚禁無名,殺孽滔天!如今江湖大劫壓頂,除了你,誰還能擋得住這頭瘋獸?」
「魔刀……」第一邪皇瞥過空蕩雙肩,嘴角泛起苦笑,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是個廢人,如何施展魔刀?」
「老友雖廢,魔刀不滅!」豬皇猛地踏前一步,肥碩身軀激動得亂顫,指著洞外方向唾沫橫飛,
「門外那兩個小子,步驚雲和聶風,可是如今江湖上百年難遇的絕世好苗子!尤其是那個聶風,體內流淌著瘋血,簡直是老天爺特地為你這鬼神莫測的魔刀打造的傳人!」
「住口!!」聞聽此言,第一邪皇勃然大怒,恐怖氣勢瞬間爆發,
「魔刀太過邪惡,一旦出世,必將生靈塗炭!我寧願讓它隨我一起入土,也絕不會傳給任何人!!」
「老友,你聽我說,現在是非常時期……」
「滾!!」
暴喝聲宛若平地驚雷炸響,第一邪皇麵容驟冷,周身沉寂真氣陡然如火山噴發,化作一股沛莫能禦的狂暴氣浪轟然撞向豬皇。
「哎喲!!」豬皇慘叫再起,肉球般轟飛而出,重摔在洞外風雲身前。
「前輩!」聶風急忙上前攙扶。
「咳咳……這老頑固,油鹽不進啊!」豬皇揉著劇痛屁股,一臉無奈。
聶風鬆開攙扶雙手,緩緩挺直脊樑,目光與步驚雲虛空交匯,剎那間讀懂了彼此眼底破釜沉舟的決絕。
方纔邪皇僅憑一聲暴喝便震懾心魂,足見其功力已臻化境。
既有如此驚世駭俗的修為,其所創魔刀必是亦神亦魔的無上絕學,定能斬破絕無神號稱萬法不侵的不滅金身!
噗通!
風雲二人心有靈犀,無需隻言片語,齊齊撩袍屈膝,對著幽深洞口重重跪下,脊樑挺得筆直,宛若兩柄寧折不彎的絕世神兵。
「晚輩聶風(步驚雲),懇請前輩傳授魔刀!若不能誅殺絕無神,救出無名前輩,我二人便長跪不起,至死方休!!」
這番誓言乃是運足內力吼出,聲浪滾滾震徹四野,久久不散。
迴應二人的,唯有獵獵風聲。
漆黑洞口宛若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將這一腔熱血誓言儘數吞冇,半點波瀾也未驚起。
一日。
兩日。
烈日當空,毒辣日頭如火如荼,無情炙烤著崖頂兩道早已僵硬的跪影。
楚楚望著步驚雲乾裂滲血的唇角,幾度欲衝上前去,卻終是含淚忍住,縴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已然泛白。
獨孤夢靜立風中,目光從未離過聶風半分,雖滿目疼惜,心中卻更知曉男人肩頭擔著何等如山的重責。
既選了這條路,便是九死無悔,此時此刻,任何憐憫皆是對他們決心的褻瀆。
三日。
忽而蒼穹色變,鉛雲如墨翻湧,狂雷撕裂長空。
霎時暴雨傾盆,冰冷雨柱如鞭似箭,狠命抽打著搖搖欲墜的天地。
兩人跪立雨幕之中,任憑風刀霜劍加身,卻是紋絲不動,宛若兩尊亙古石雕,目光穿透雨簾,始終堅毅如鐵。
小桐見兩人身軀瑟瑟,眼中淚滿,猛地衝入雨幕,噗通跪倒泥濘之中。
「師父!」小桐帶著哭腔喊道,
「小桐雖然不懂什麼家國蒼生,但若要千萬人慘死,總是一件很慘的事。求求您,就教教兩位大哥哥吧!」
這番話語勝在赤子情真,宛若清泉淌過頑石,竟令那死水般沉寂的洞府泛起一絲久違漣漪。
良久,洞府深處才緩緩飄出一聲悠長嘆息,彷彿穿越無儘歲月,帶著揮之不去的塵封蕭索。
「罷了……」
「既然連小桐都為你們求情,老夫便破例一次。」邪皇蒼老聲音透出一絲無奈,
「不過,你們先接下老夫的棋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