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推開半掩的竹門,一步踏入漫捲的晨風之中,衣袍在風中翻卷如雲,發出連綿不絕的獵獵脆響。
院中枯葉遍地,第二刀皇此刻正像隻被困在熱鍋上的螞蟻,腳步雜亂無章地來回踩踏,每一腳下去都將腳下枯枝碾成齏粉,顯然內心焦躁已極。
忽聞身後動靜,他猛然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瞬間爆射出驚喜光芒,三兩步便跨過數丈距離衝到跟前:
「好女婿!總算捨得現身了!快快快,那招讓人瞬間衰老的刀意究竟有何玄機?快給老夫說道說道!」
「嶽父,你急什麼。」 超便捷,.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江塵神色淡然,信手摺下身側一截枯黃竹枝,手腕輕抖,竹枝劃破空氣發出幾聲悽厲銳嘯,
「『歲月如刀』玩的是天地法則,太玄乎。以嶽父你現在的境界,我就算手把手教,你也摸不著門路。」
話音未落,第二刀皇雙肩瞬間垮塌,如喪考妣:
「啊?學不會?你是拿老夫開涮?老子連寶貝閨女都送給你了!!」
「不過……」江塵嘴角微揚,手中竹枝挽了個槍花,
「我倒是有套簡化版的刀法,叫《春秋》。雖然沒法改變時間,但練到底,也能一刀砍掉別人的壽命。」
「春秋刀法?斬人壽元?」
第二刀皇呼吸猛地一滯,隨即粗重如拉風箱。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老臉瞬間憋得通紅紫漲,眼中精光幾乎要噴薄而出。
「好名字!夠霸氣!快教我!!」
「看好了,我給你演示一遍。」
江塵神色微斂,手中枯竹緩緩抬起。
起初動作極慢,滯澀凝重,好似風燭殘年的老人揮舞柺杖,每進一寸都需耗盡全身力氣。
「剎那芳華。」
話音落下的瞬間,漫天風聲似被一股無形偉力生生扼斷。
未等第二刀皇眨眼,江塵手中枯竹已然化作虛無——非是消失,而是這一刀快到了極致,快到了連光影都追之不及。
第二刀皇瞳孔劇烈收縮。
目光所及,感知所至,竟是一片死寂空白。
沒有刀光,不見殘影,唯有一股斬滅一切的鋒銳意境,在心頭突兀炸開,令人神魂皆顫。
待到一切重歸平靜,放眼望去,大地赫然一分為二。
一道漆黑裂淵筆直延伸三千丈,斬斷山川,截斷林海,直至視線盡頭。
裂口深不見底,切壁卻平滑如鏡,宛若天神執筆,在蒼茫畫捲上隨手劃下一道死寂墨痕。
第二刀皇雙膝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這不僅是快!
這分明是力可通神的絕對霸道!
「這……這他孃的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他指著延綿無盡的裂淵,舌頭都在打結,
「一根枯竹,就把大地給生生劈開了?!好女婿……你……你是怪物不成?!」
江塵神色絲毫不變,對耳旁驚聲疾呼充耳不聞,隻將手中竹枝再次不緊不慢地平平橫過。
「歲月催人。」
話音將歇,他眸光已然鎖定百丈開外,正巧落向一頭欲要穿過竹林的黑皮野豬。
枯竹輕壓,一股晦澀且沉重的死意隔空罩下。
原本兇悍異常、正欲奔逃的野獸,身形驟然一滯,彷彿背負了萬斤重擔。
隻見其黑亮鬃毛以肉眼可見之速轉為慘白,壯碩身軀幹癟萎縮,精血轉瞬枯竭。
不過彈指之間,野豬便如耗盡了一生壽元,發出一聲渾濁哀鳴,癱軟在地化作一具皮包枯骨。
第二刀皇看得目眥欲裂,隻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
「瞬間斬盡壽元……這……這!!」
「萬古成空.」
江塵手腕輕翻,枯竹淩空虛斬。
這一刀斬出,不僅未見半點驚天異象,反而顯得軟綿無力,招式鬆垮隨意到了極點。
就像是市井孩童拿著樹枝胡亂揮舞,莫說殺人,便是連隻蒼蠅也未必拍得死。
啪。
枯竹似乎承受不住這般兒戲的揮霍,當場碎裂,化為粉塵灑落。
天地山川並未生出絲毫波瀾,耳畔風聲亦是一如既往。
放眼望去,世間萬物未被這一刀斬斷分毫,更不曾有半點森寒意境降臨塵寰。
「這三式,便是春秋刀法精髓。」江塵拍去掌心塵屑,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嶽父,
「看懂了嗎?」
第二刀皇神情僵硬,粗獷麵龐之上,此刻隻剩下大寫的茫然。
他呆滯地眨了眨眼,似是完全沒能反應過來。
「完……完了?」他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一臉懵逼,
「好女婿,你這是逗我玩呢?這最後一招就是個屁?」
「此招名為『萬古成空』。」江塵負手而立,聲音平淡卻如驚雷,
「斬的非是有形之物,而是無形之念。」
「無形之念?」第二刀皇一怔。
「人死燈滅,因果未斷。這一刀,斬的是心中戰意,斷的是世間爭鬥。」江塵目光幽幽,直刺人心,
「若連『想贏』的念頭都被斬盡,你手中的刀,還有何用?」
轟!
一語驚醒夢中人。
第二刀皇渾身劇震,隻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大恐怖瞬間籠罩全身。
若連『求勝』之念亦被斬絕……武者苟活於世,與行屍走肉何異?
此刀雖不見半點血光,卻直指武道本心,名為殺身,實乃誅心。
第二刀皇抹了一把額頭冷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終是從無邊大恐怖中緩過神來。
「好女婿,老夫服了!真他孃的服了!」他搓著雙手,眼中滿是狂熱與急切,
「但這玩意兒玄之又玄,老夫是個大老粗,到底該怎麼練?」
江塵也不多言,一步跨至身前,指尖輕點其眉心。
指尖觸碰的剎那,無數晦澀難明的武道精義,連同《春秋刀法》的完整心訣,宛若江河倒灌,瞬間沖入識海。
此音雖未經過雙耳,卻直接在識海深處轟然炸響,猶如黃鐘大呂般浩大莊嚴,直震得三魂七魄都為之劇烈顫慄。
無數刀影、歲月流轉之意,化作滔滔江水,蠻橫而不容置疑地灌入乾涸已久的識海。
驟承浩大刀意灌頂,第二刀皇魁梧身形先是如石雕般凝滯,旋即又似難以承受般劇烈戰慄。
隨著感悟加深,其麵皮更是瘋狂抽搐,時而如遭萬蟻噬骨之慘痛,時而又似沉浸於雲端極樂之中。
良久之後,他緊閉的雙眼驀然睜開,瞳孔深處精芒暴漲,猶如冷電橫空,瞬間刺破了林間瀰漫的晨霧。
「悟了!他媽的,老子悟了!!」
激動之下,魁梧身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竟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餘悸未消,還是狂喜難抑。
此刻再看江塵,哪裡還有半點看女婿的眼神?
分明是在膜拜一尊降世神明。
砰!
雙膝重重砸地,塵土激揚。
咚!咚!咚!
沒有半分勉強,更無一絲猶豫,這三個響頭磕得結結實實,沉悶迴響直震得整片竹林瑟瑟作響。
「多謝恩師賜法!從今往後,您就是我親爹!!」
江塵啞然失笑,伸手托住還要繼續磕的手臂:
「嶽父言重,一家人,不必搞這些虛禮。」
「對!一家人!」
第二刀皇咧嘴大笑,視線在江塵與身後紅著臉的第二夢身上來回打轉,眼神逐漸變得猥瑣且意味深長。
「既然刀法到手,老子就不在這礙手礙腳了。」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趕緊給老子辦正事!明年今日,老子非得抱上大胖外孫不可!到時候把這《春秋刀法》傳給那小子,嘿嘿,讓乖孫成為妥妥的一代刀神!」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隻留下癲狂笑聲在山穀間迴蕩,經久不息。
這老貨,顯然是迫不及待找地方閉關去了。
山風穿林而過,吹得滿山翠竹搖曳生姿,發出一陣陣悅耳的沙沙輕響。
第二夢輕嘆一聲,蓮步輕移,依偎在江塵身側,柔聲道:
「爹他……瘋瘋癲癲慣了,讓你見笑了,夫君。」
「挺好。」
江塵順勢攬住懷中佳人纖腰,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連綿青山,眸底似有深意流轉,
「人活著,能如此純粹,也是一種福氣。」
「礙事的人走了。」
江塵緩緩低下頭,眸中毫無掩飾的火熱視線,似要將懷中佳人徹底融化。
「娘子,該回去辦正事了。」
「啊?辦……辦什麼正事?」
第二夢明知故問,耳根紅得要滴血。
江塵不答,隻是一聲長笑,竹門隨之應聲輕掩。
一室旖旎,盡在不言中。
千裡之外,步家村前,漫天黃沙遮蔽了綿延古道。
一匹快馬捲起一路滾滾煙塵,伴隨著悽厲嘶鳴,生生撕裂了此地久違的死寂寧靜。
聶風穩住韁繩翻身掠下馬背,順勢將懷中獨孤夢也接了下來。
連日晝夜兼程令其眉宇間難掩倦意,唯有雙眸深處依舊透著令人驚心動魄的沉穩。
此處既是雲師兄昔日隱居之所,若當真生了什麼變故,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步家村口死寂一片,空氣重實得近乎膠著,一股無形且厚重的肅殺之氣正在此地悄然蔓延開來。
三兩村民畏畏縮縮地聚在廢墟邊角的殘垣下,麵孔之上滿是抹不去的愁苦與惶惑,指尖顫抖地指向廢墟深處,眼神中儘是難以言說的驚懼。
聶風心頭猛地一跳,幾步上前,拱手問道:
「大娘,請問步驚雲步大俠可在村中?」
老婦人聞言,渾濁老眼中湧出淚花,重重嘆氣:
「來晚嘍!來晚嘍!你要是早來兩天還能見著!」
「怎麼了?」
「唉!造孽啊!」旁邊一位莊稼漢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憤憤不平,
「前兩日遭瘟的官兵突然圍了村子,說是步大俠殺了人家全家,非要把人跟楚楚姑娘全給鎖走不可!」
「什麼?!」
聶風聞聽此言,心頭猝然一沉,積壓已久的隱約不安如決堤潮水般席捲心神,溫潤麵容頃刻間褪盡了血色。
雲師兄竟被朝廷抓了?
「沒天理啊!」莊稼漢越說越氣,脖子上青筋暴起,
「步大俠幫咱們修橋補路,殺土匪換平安,多好的一個人,官差非說他滅人滿門!我看分明是成心冤枉!」
「就是!步大俠絕不可能是壞人!」
此起彼伏的咒罵聲在村口激盪不絕,眾村民愈發義憤填膺,一個個扯著嗓子大聲叫喊,直吵得唾沫橫飛。
一直靜立在側的獨孤夢始終冷眼旁觀,此時眼見眾村民如此維護步驚雲,嘴角禁不住勾起一抹譏誚弧度。
當真是一樁天大的笑話。
步驚雲手上血債纍纍,更有無數滅門慘案加身,實乃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死神。
若似此等兇徒也能被喚作好人,世間便再無惡徒了。
可惜真相重重,唯有眼前眾位愚民才會被其偽善麵目所惑。
「多謝相告。」聶風顧不得多想,轉身看向獨孤夢,眉宇間儘是凝重,
「夢,雲師兄有難,我必須即刻入京!」
「我跟你一起去。」
獨孤夢語調平和,回答得卻是不爽利中透著乾脆。
「不可。」聶風神色愈發堅決,緩緩搖了搖頭,
「此行定是兇險萬分,朝廷既然敢對雲師兄下手,前方必然布滿了陷阱埋伏,你實在沒理由跟著冒險。」
「你是怕我拖累你?」獨孤夢柳眉倒豎,直接斷了聶風的話頭,
「別忘了,本姑娘也是在江湖裡摸爬滾打的人。」
她在心底冷笑不絕,若能親眼瞧著殺父仇人死在朝廷刀下,倒真是一場省心省力的快事。
「行吧,依你便是。」聶風自知拗不過其性子,隻能點頭應允,隨後沉聲囑咐,
「入京後切記按兵不動,一切聽我行事,萬萬不可由著性子衝動。」
獨孤夢心底裡隻覺聶風此時碎嘴囉唆,麵上卻擺出一副溫順聽從的乖巧模樣,輕聲應了下來。
話音剛落,兩人已然掠上馬背共騎一乘。
聶風環抱佳人,雙腿猛地一夾,手中皮鞭更是甩出一道嘹亮脆響。
煙塵翻滾騰起。
單騎快馬破風而去,朝著風雲匯聚的京師重地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