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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南元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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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近午,盛夏的烈日高懸於洛瓦江河穀上空,將這座名為“新安”的孤懸之城籠罩在一片白晃晃的、帶著水汽氤氳的灼熱之中。你帶著曲香蘭離開了下榻的那家還算整潔的客棧。她已脫下平日便於行動、也稍作掩飾身份的“苗女綵衣”,換上了一身質地柔軟、裁剪合體的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同色輕紗半臂,以一方與衣裙同色的輕紗覆麵,隻露出一雙沉靜如秋水的眸子與光潔的額頭,恰好遮住了那張過於美艷穠麗、容易在陌生地界招惹不必要是非的容顏。

雖則她“屍香仙子”的名號在滇黔太平道底層弟子與某些江湖人口中或許有些聲名,但在這幾乎與世隔絕、訊息閉塞的洛瓦江流域,認識她真容者想必寥寥。更何況,如今的曲香蘭,經歷了生死蛻變、心境轉換,又在你身邊潛移默化,氣質中早年的陰鷙乖戾早已洗鍊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靜與歷經滄桑後的通透,麵容絕美,卻與當初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屍香仙子”判若兩人。若非與她極為相熟之人,極難將眼前這位氣質恬靜、舉止有度的紗裙女子,與昔年太平道中那個令人畏懼的煞星重疊在一起。

你則依舊是一副家境優渥、四處遊歷、追求新奇刺激的富家公子哥打扮。一襲質地上乘、裁剪合體的月白雲紋錦袍,腰間繫著羊脂白玉帶鉤,懸著一枚觸手生溫的龍紋玉佩,手中握著一柄素麵紫竹骨的摺扇,並未開啟,隻隨意把玩。你步履從容,神態閑適,目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紈絝子弟特有的、對週遭事物的淡淡審視與疏離,彷彿真是一個被家族保護得極好、初次來到這“化外之地”觀光獵奇、尋找刺激的膏粱子弟。

二人離開客棧所在的、相對清靜的街巷,徑直朝著新安城最中心、也是地勢最高、最為顯赫的區域行去。越靠近城心,街道越發寬闊規整,兩旁的建築也越發高大考究,雖不及中原州府城池的巍峨,卻也頗具規模,磚石結構為主,飛簷鬥拱,帶著明顯的漢式建築風格,間或糅合了一些本地乾欄式建築的底層架空特點,以適應潮濕氣候。行人之中,漢人裝束者明顯增多,且多衣著光鮮,舉止間帶著一種久居此地、身為“上民”的從容與隱隱的優越感。市麵也遠比城外碼頭區整潔,店鋪林立,貨物琳琅,甚至能看到幾家掛著中原字號招牌的綢緞莊、酒樓和銀樓,顯見此地漢人移民勢力之盛,已將中原的繁華模式近乎完整地複製了過來。

最終,你們在新安城中心一片被高大紅牆圈起的巨大院落前停下。這院落佔地極廣,幾乎佔據了城中心最佳的位置,背靠城內唯一一座隆起的小山丘,俯瞰全城。

高聳的朱漆大門緊閉,門前是十六級漢白玉台階,台階兩側各蹲踞著一尊石雕的猙獰異獸,似獅非獅,似麟非麟,口中銜環,目露凶光。門楣之上,高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上書三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鎏金大字——“鎮南觀”。觀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鋪就的開闊廣場,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此刻雖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觀門前亦有香客行人往來,隻是氣氛肅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六級白玉台階之下,左右各八名頂盔貫甲、手持寒光閃閃長戟的彪悍“道兵”,如同泥塑木雕般肅然挺立。他們身形魁梧,麵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斷掃視著廣場上過往的每一個人,一股森然肅殺之氣瀰漫開來,與“道觀”應有的清靜無為、祥和安寧之名,實是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一處戒備森嚴的軍事衙署或權貴府邸。

你心中瞭然,示意曲香蘭上前。她蓮步輕移,走到台階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以素雅撒金箋書寫的拜帖,遞給了守在最前方、似乎是頭目的一名道兵。那拜帖形製普通,但紙質優良,墨跡醇厚,落款處僅有一個看似隨意的花押。然而,那花押的筆畫走勢與細微轉折間,卻暗藏著一個極其隱秘、唯有太平道最高層核心圈子的寥寥數人才知曉、也纔敢使用的特殊暗記。這暗記本身並無實際權力,卻象徵著與“聖尊”薑聚誠非同一般的親密關係,是一種身份與血統的隱晦宣示。你相信,在此地,在太平道經營百年的洛瓦江流域,“聖尊親眷”這個身份,足以敲開絕大多數緊閉的門扉,引來看門狗最高規格的“禮遇”。

果不其然,那道兵頭目接過拜帖,起初神色冷峻,目光在拜帖上迅速掃過,當他的視線落在那看似尋常的花押上,尤其是捕捉到那外人絕難模仿的暗記筆鋒時,臉色驟變!先前的冷峻與公事公辦的漠然,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震驚、惶恐與卑微的恭敬取代,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或是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甚至來不及細看你與曲香蘭的容貌,慌忙將拜帖雙手捧還曲香蘭(甚至不敢直接觸碰她的手),然後向你們深深一揖,幾乎將腰彎成了九十度,旋即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轉身疾步奔上台階,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側門,消失在高牆之內,顯然是入內通傳去了。其動作之慌亂急切,與之前肅立如山的姿態判若兩人。

等候的時間並不長。不多時,側門內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側門再次被拉開,一位身穿青色雲紋八卦道袍、麵皮白凈、留著三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長髯、年約四旬的中年道士,快步迎出。他人未至,一陣熱情得近乎誇張、帶著刻意討好意味的笑聲已先傳了過來:

“哎呀呀!不知是貴客臨門,大駕光臨敝觀,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萬望恕罪!恕罪啊!”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眼角眉梢都透著一種久經世故的圓滑與諂媚,目光如同最靈敏的探針,飛快地在你和曲香蘭身上掃過。在你身上停留略久,似乎是在評估你的衣著氣度與那份拜帖所代表的份量是否相符;而在曲香蘭身上雖隻一瞥,但即便有麵紗遮掩,其窈窕的身段、沉靜的氣韻,尤其是那雙露在外麵的、清澈卻不見底的眼眸,已讓他心中凜然,更對你“聖尊親眷”的身份深信不疑——能擁有如此絕色且氣質非凡的侍女(或女伴),本身便是地位的象徵。

“在下觀中執事,道號清微,奉觀主他老人家之命,特來迎迓貴客。公子,姑娘,快請進,快請進!外麵日頭毒,莫要曬著了。”清微執事側身讓開道路,躬身引路,態度恭謹謙卑到了極點,幾乎是將你們當成了微服私訪的親王貴胄。

你們隨他踏入那扇沉重的朱漆側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與外界的肅殺戒備、烈日炎炎截然不同,彷彿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入門,一股奇異馥鬱、複雜難言的香氣便如同無形的潮水,撲麵而來,將你們瞬間包裹。這香氣絕非尋常道觀中常見的、清心寧神的檀香、沉香清氣,也非佛寺的旃檀梵香。它層次極為豐富,甚至顯得有些混亂:底層是名貴沉香燃燒後特有的、醇厚深沉的木質甜香;中層則混合了數種女子常用的、或清雅或濃艷的脂粉香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甜膩花果調的、類似催情香料的味道;最上層,似乎還隱約飄散著一絲酒液的醇香與珍饈佳肴的餘味。多種氣息交織混雜,形成一種獨特而奢靡的、令人聞之微醺、心神蕩漾的馥鬱氛圍,與“清修之地”四字實是南轅北轍。

觀內景象更是令人瞠目,饒是你見多識廣,心中亦不免泛起一絲淡淡的譏誚。這哪裏是什麼道家宮觀、清靜福地,分明是一座極盡豪奢、窮奢極欲的皇家園林與溫柔鄉的結合體!

舉目望去,亭台樓閣,星羅棋佈,無不雕樑畫棟,極盡精巧奢華之能事。漢白玉雕琢的欄杆,蜿蜒環繞著數個開滿奇花異草的巨大花圃,其中不乏中原罕見的珍稀品種,奼紫嫣紅,爭奇鬥豔。花間有羽色絢麗的孔雀、珍禽悠然徜徉,見到生人亦不驚慌。巨大的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層巒疊嶂,鬼斧神工,其間引活水為溪,潺潺流過荷葉田田、金鯉嬉戲的蓮池,水上架著精巧的九曲迴廊,廊柱以珍貴的紫檀木製成,頭頂繪著精美的神仙人物、仕女遊春之類的彩畫,筆法細膩,色彩艷麗。遠處,數座巍峨的殿宇依山勢而建,飛簷鬥拱,氣勢恢宏,屋頂覆蓋著光潤欲滴的琉璃瓦,在透過樹隙的陽光下流光溢彩,金碧輝煌。空氣中瀰漫的,除了那甜膩的香氣,便是無處不在的、金錢與物力堆砌出的奢靡氣息。

更引人側目的是,在這宛如仙境的園林中,廊廡間、花徑上、水榭旁,不時有身著輕薄月白色道袍的年輕女子裊娜行過。她們雲鬢高挽,發間插著珠釵玉簪,步搖輕顫。身上所著道袍,質地輕薄如蟬翼,在陽光下幾乎呈半透明狀,勉強遮掩著內裡曼妙的曲線與若隱若現的肌膚。行走間,腰肢輕擺,如弱柳扶風,眼波流轉,似春水含情。偶爾與你們的目光相接,便迅速垂下眼簾,粉頰飛紅,露出一副羞怯不勝的模樣,隨即抱著手中的經卷、香爐或果盤,邁著細碎急促的步子匆匆離去,隻留下一縷混合了脂粉與體香的香風,在空中久久不散。她們名義上或是“女冠”、“道姑”、“侍香童子”,但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間流露出的柔媚體態與風情,與道家“清靜無為”、“抱樸守真”的教義,實是相去甚遠,倒更似豪門富戶中圈養的、精心調教過的歌姬舞女。

你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屬於“沒見過太多世麵的紈絝子弟”應有的、恰到好處的輕浮、好奇與毫不掩飾的驚艷。目光彷彿被那些身姿曼妙的女冠牢牢吸引,毫不客氣地在她們身上逡巡打量,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略帶邪氣的笑意。甚至,在經過一處迴廊轉角,與一個抱著白玉拂塵、容貌尤其清麗脫俗、氣質卻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女冠擦肩而過時,你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她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掃過,然後,對著她吹了一聲極其輕佻、帶著明顯挑逗意味的口哨。

“呀!”那女冠驚得低呼一聲,彷彿受驚的小鹿,俏臉霎時緋紅如霞,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抱著拂塵的手一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飛快地瞥了你一眼,又迅速垂下,隨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你這“孟浪”的注視,抱著拂塵,像一隻被驚擾的蝶,匆匆轉過身,邁著細碎的步子,沿著迴廊飛快地跑開了。輕薄的道袍下擺因急促的動作而翻飛,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纖細玲瓏的腳踝,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引路的清微執事將你這番“紈絝”作派盡收眼底,非但無絲毫不悅,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幾分,眼角甚至掠過一絲“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瞭然與得意。在他過往接待過的、從總壇或其他重要分壇來的、背景深厚的“公子哥”中,這等作派實屬尋常,甚至可說是“標配”。你的“孟浪”舉止,非但沒讓他覺得被冒犯,反而讓他心中最後一絲因你年輕而產生的疑慮也煙消雲散——這等在別人地盤上都敢如此肆無忌憚、有恃無恐的作派,若非背景通天、被寵得無法無天的膏粱子弟,誰敢在鎮南觀、在他清微執事麵前如此放肆?這恰恰印證了你“聖尊親眷”身份的“真實性”與“含金量”。

清微執事心中大定,引路的態度愈發殷勤,言語間也透出幾分與有榮焉的親近,彷彿能接待你這樣“身份尊貴”的公子,是他莫大的榮幸。他將你們引入一處位於觀內最為幽靜雅緻區域的獨立院落。院中奇花異草更多,有單獨的假山蓮池,環境清幽,幾乎聽不到前院的喧囂。正房是一間極為寬敞的靜室,推門而入,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氣撲鼻而來,總算稍稍沖淡了沿途沾染的甜膩。

靜室內陳設更是極盡雅緻奢華。地麵鋪著光滑如鏡的黑色金磚,光可鑒人。全套的紫檀木桌椅、書架、多寶閣,木質油潤,泛著幽暗的光澤,顯然是歷經歲月沉澱的珍品。牆上掛著數幅前朝書畫名家的真跡山水、花鳥,意境悠遠,筆力非凡。多寶閣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天青釉蓮花式溫碗、白瓷孩兒枕、青玉雕山水擺件、犀角雕蟠螭杯等堪稱國寶級的珍玩古董,每一件都價值連城,靜靜地訴說著此間主人驚人的財富與“品味”。牆角,一隻造型古樸的狻猊獸首青銅香爐,正吐出裊裊筆直的青色煙氣,香氣清冽純正,是頂級的奇楠沉香,總算將外間那令人不適的甜膩氣息隔絕在外。

“公子,姑娘,請在此稍坐,用些茶點。觀主他老人家此刻正在丹房……嗯,正在處理些許觀中俗務,片刻即到。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門外侍立的童子即可。”清微執事親自為你和曲香蘭斟上兩杯香氣撲鼻、茶湯碧綠清澈的“雲霧靈茶”,又奉上幾碟製作得異常精緻、栩栩如生,似乎是專門從中原請來的糕點師傅製作的江南特色茶點,如荷花酥、定勝糕、玫瑰餅等,這才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靜室,輕輕將厚重的雕花木門掩上。

靜室中頓時隻剩下你們二人,與滿室奢華及那縷孤高的沉香。你悠然在紫檀木大師椅上坐下,端起那杯“雲霧靈茶”,淺淺啜飲一口,茶香高銳,滋味醇厚,確是極品。你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價值不菲的陳設,尤其在多寶閣上那些足以讓任何收藏家瘋狂的珍玩上停留片刻,心中對這位南元道人的“修行”生活、財富積累方式及其“品味”追求,有了更為直觀而深刻的認識。曲香蘭則依舊安靜地侍立在你身後側方,麵紗下的目光沉靜如水,但全身肌肉保持著一種自然而警惕的鬆弛狀態,靈覺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無聲無息地覆蓋著靜室內的每一寸空間,留意著門外、窗外任何細微的動靜與氣息變化。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門外遠處傳來一陣輕盈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卻又隱約夾雜著女子裙裾摩擦的窸窣聲、環佩撞擊的叮噹清響,以及女子壓低了嗓音的、嬌柔婉轉的細語輕笑。

靜室厚重的大門被無聲地向內推開。先是有四名身著近乎透明的月白薄紗道袍、容顏姣好、身段婀娜的年輕女冠,手捧鎏金香爐、白玉拂塵、盛著鮮果的漆盤、以及一卷攤開的道經,邁著細碎而整齊的步子,魚貫而入,分列於大門兩側,低眉垂目,姿態恭順。隨後,一位身著紫色綉金八卦道袍、頭戴芙蓉冠、手執一柄通體潔白無瑕、溫潤如羊脂的白玉拂塵的老道,方在兩名容貌尤為美艷出眾、身姿曼妙、一左一右輕柔攙扶著的女冠陪伴下,緩步踱入靜室。

這老道看麵容約莫六七十歲年紀,卻毫無尋常老人的衰敗之相。麵色紅潤光澤,麵板細膩緊緻,幾乎看不到深刻的皺紋,隻有眼角有些許笑紋,更添幾分“慈祥”。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頭頂結成標準的道髻,以一根碧玉簪固定,長髯垂胸,銀白如雪,隨風輕輕拂動,飄逸出塵。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穩,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卻又溫潤如玉,嘴角自然含笑,給人一種如沐春風、和藹可親之感。乍一看,這氣度風範,確比總壇中那位形如枯槁、氣機詭譎陰森、令人望之生畏的“聖尊”薑聚誠,更符合世俗百姓乃至一般達官顯貴心目中“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得道高人”的完美想像。

他,自然便是此間主人,太平道洛瓦江流域最高話事人,坐擁新安城與周邊千裡沃土的“土皇帝”,鎮南觀主,南元道人了。

你適時起身,臉上早已掛起一抹恰到好處、混合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對長輩表麵恭敬實則內藏疏離與傲慢的淺笑,對著緩步而來的南元道人隨意拱了拱手,腰背挺得筆直,用那種被家族寵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常見的、略帶拖遝與敷衍的語調說道:“晚輩楊儀,見過南元太師叔。冒昧登門,打擾太師叔清修,還望太師叔莫要見怪纔是。”你刻意用了“太師叔”這個略顯疏遠卻又帶著輩分壓製的稱呼,既點明瞭與薑聚誠的“親眷”關係,又隱含著一絲不將對方真正放在眼裏的倨傲。

南元道人臉上那和煦如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在聽到“太師叔”這個稱呼,尤其是感受到你語氣中那若有若無的疏離與倨傲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那麼一瞬,眼底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瀾掠過。但他畢竟是在這海外之地當了上百年“土皇帝”、歷經風雨、城府深如淵海的人物,瞬間便恢復了常態,笑容甚至愈發燦爛,聲音洪亮如鐘磬,透著一種誇張的熱情與親昵,彷彿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哈哈哈!我道今晨為何喜鵲臨門,原是貴客駕到!楊儀賢侄!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快請坐,快請坐!”他揮了揮手,示意攙扶他的兩名美艷女冠退到一旁,自己則步履從容地走向主位,一邊走一邊朗聲道:“賢侄你能不辭辛勞,遠渡重洋,來到老道我這窮鄉僻壤、化外之地,那是瞧得起老道,給老道天大的麵子!何談打擾?簡直是蓬蓽生輝,求之不得啊!哈哈哈!”他逕自在主位那張鋪著柔軟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安然落座,目光卻如溫和的流水,又似無形的觸手,自你身上緩緩淌過,帶著長輩打量出色晚輩的欣賞與慈祥,也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老練而審慎的評估與探究。

你從善如流地重新坐下,神情比之前更加鬆弛,甚至帶著幾分百無聊賴,翹起了二郎腿,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扶手上精緻的浮雕雲紋,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篤、篤”聲,完全是一副被驕縱慣了、在長輩麵前也不知收斂的紈絝相。

靜室裡一時間隻剩下沉香裊裊,茶香微醺,以及侍立女冠們極力壓抑的輕柔呼吸聲。南元道人不急不緩地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斟好的“雲霧靈茶”,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薄如蟬翼的官窯瓷杯蓋,輕輕撇著杯中並不存在的浮沫,似在專心致誌地品味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實則眼角的餘光,乃至全身那敏銳的靈覺,始終未曾離開你周身三尺。他在觀察,細緻入微地觀察,觀察你這個突然拿著“聖尊”暗記拜帖冒出來的“親眷”的每一絲表情變化、每一個細微動作、呼吸頻率乃至氣機流轉,試圖從這些細節中,判斷你的成色真偽,揣測你的真實來意,評估你的深淺與可能帶來的影響。畢竟,“聖尊親眷”這個名頭固然響亮,但洛瓦江天高皇帝遠,他南元在此經營百年,早已自成體係,對於任何可能打破現有平衡、帶來變數的“外來者”,尤其是與總壇有密切關聯的外來者,都必須抱有最高的警惕。

而你,亦在平靜地“觀察”他。你那經過神力無數次淬鍊、早已超越此方世界凡人極限的靈敏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器,又似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無聲無息、卻又無微不至地掃過南元道人的周身百骸、氣血執行、真元流轉乃至神魂波動。你所“見”所“感”,遠比他用凡俗武學或道法靈覺所能探查到的,要深入、清晰、透徹得多。

他的骨齡,與薑聚誠麾下那四位精神顯然不太正常的“天師”相差不大,都在一百五十歲往上,甚至可能接近兩百歲!這身皮囊的“年輕”與“健康”,不過是表象,是深厚內力與某種邪異功法強行維持的結果。其丹田氣海之中,內力(或稱真元)確實雄渾無比,磅礴如長江大河,奔湧不息,單論“量”的積累,確已臻至此界武學或道法所謂的“天階”頂峰,甚至比你接觸過的玄天宗掌門淩雲霄、峨嵋派掌門靈清道人這等百歲以內、年富力強、根基紮實的正道魁首,似乎還要深厚半分,予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然而,在你眼中,這股看似磅礴無匹的力量,其“質”卻大有蹊蹺。它顯得“虛浮”而“駁雜”,如同摻入了過多沙土的泥漿,看似體量龐大,卻少了幾分道家正宗玄功應有的凝練精純、圓融通透,多了幾分依靠外物堆砌、強行拔高而產生的臃腫、渙散與不諧。其執行線路雖然宏大,卻隱隱有些滯澀之處,彷彿河道雖寬,水流卻不夠順暢,有淤積之虞。你真要評估其戰力,這身“雄厚”內力,若與同境界、但道法更為精純、根基更為紮實、實戰經驗可能也更豐富的飄渺宗前宗主、你如今的“昭儀”幻月姬生死相搏,恐怕未必能佔得上風,更大的可能是久戰之下,後力不濟,被幻月姬以精妙道法與實戰應變尋隙擊破。至於那位深不可測、超然物外的道門第一人,太一神宮的無名道人,則根本不在同一層次,無需比較。

更重要的是,你從他的氣血運轉節奏、呼吸的細微韻律、乃至周身自然散發出的、與天地元氣互動所形成的微弱“場域”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真實存在的“灰敗”與“遲滯”之氣。那並非傷病或衰老所致,而是一種源於修行根本的、持續的“虧空”與緩慢的“腐蝕”。彷彿一棵看似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的參天巨木,樹榦內裡卻早已被蛀蟲蟻穴悄然掏空了大半,隻靠著厚實的樹皮和殘留的生機勉強支撐著表麵的繁榮,一旦遇到狂風暴雨,便有傾覆之危。尤其令你注意的是,他身上並無薑聚誠、四大天師等人那種濃鬱到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與淩厲酷烈的殺伐暴戾之意,反而有種被長久安逸、酒色財氣、以及無休止的感官享受浸泡軟化後產生的、沉湎於奢靡的綿軟、虛浮之感,像一塊看似堅硬的糕點,內裡早已酥鬆。

電光石火間,你心中已如明鏡高懸,洞若觀火。這位南元道人,所謂的“修為深湛”、“仙風道骨”,隻怕有大半是依靠外物——尤其是大量品質不一、藥性駁雜的丹藥,以及某種對“鼎爐”資質要求極高、但顯然因條件所限、取材不甚講究甚至有些“將就”的採補之術——強行堆砌、拔苗助長而來。他坐擁洛瓦江流域的統治權,掌握東西商路,積累的財富與資源堪稱海量,自然不缺購買、煉製丹藥的資本,也不缺獲取“鼎爐”的渠道。

然而,困於此地,眼界與獲取頂級資源的途徑終究有限,所能得到的“鼎爐”質量,無論是根骨、元陰純度還是生辰八字的特殊程度,恐怕都遠不能滿足他那被丹藥和邪功刺激得日益貪婪、龐大的修鍊需求。長年累月,以次充好,寅吃卯糧,看似紅光滿麵,內力雄渾,實則內裡早已虛耗不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那令人心折的“仙風道骨”,不過是精巧的皮相修飾、雄渾卻虛浮的內力,以及百年養尊處優養出的氣度,共同撐起的一具華麗而脆弱的表象罷了。其真實狀況,甚至可能比總壇那些走火入魔的“瘋子”天師,更加危險而不自知。

既已看穿其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本質,也摸清了他沉迷享樂、貪婪惜命的性格底色,你便徹底失了與他虛與委蛇、慢慢周旋、玩弄話術的興緻。與這等自負聰明、實則眼界狹隘、被百年權勢泡軟了骨頭、又對自身狀況抱有僥倖的“土皇帝”打交道,彎彎繞繞、旁敲側擊反而容易讓其心生疑慮,徒增變數。不如單刀直入,以絕對的資訊差、認知碾壓與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直接撕開其精心維持的偽裝,直擊其最敏感、最恐懼、也最渴望的要害,方能最快速度地掌控全場主動,將其引入你預設的軌道。

於是,在南元道人剛剛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準備以長輩和主人的身份,開口進行一番看似親切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寒暄,旁敲側擊你的具體來意、在總壇的見聞、以及與“聖尊”的具體關係之際——

你忽然放下了手中那隻把玩了許久的官窯茶杯。

“哢。”

一聲細膩瓷器與堅硬紫檀木桌麵輕碰發出的極輕微脆響,在這沉香裊裊、落針可聞的寂靜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與此同時,你臉上的神情,如同川劇變臉般,驟然發生了變化。那屬於不諳世事、驕縱紈絝子弟特有的輕浮、傲慢、漫不經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古井無波,卻又彷彿蘊含著洞察一切的智慧。在這片沉靜之上,緩緩浮起一抹恰到好處、屬於晚輩麵對德高望重長輩時應有的恭謹與誠摯的關切。你的腰背依舊挺直,但姿態中那玩世不恭的鬆散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穩。

你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主位上的南元道人,不再有之前的遊離與審視,而是帶著一種誠懇到近乎天真的坦率。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一種平靜而直接的語氣,說出了讓室內所有人都瞬間心臟驟停的話語:

“回太師叔,其實,晚輩此番前來,並非以太平道弟子的身份拜會。”

“哢。”

又是一聲輕微的、瓷器與指甲無意識刮擦的聲響。這一次,是南元道人端著那隻薄胎官窯茶杯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驟然收緊,白皙的手指關節瞬間繃緊、發白。他臉上那和煦如春風、彷彿能融化寒冰的溫暖笑容,在聽到你這句話的剎那,如同被急速冷凍般,瞬間徹底凍結、僵硬!

那雙原本半開半闔、透著慈祥與智慧光芒的眼睛,驟然圓睜,瞳孔深處如同有兩顆寒星爆裂,精光爆射,不再是溫和的流水,而是化作了兩柄驟然出鞘、飽飲鮮血的絕世凶劍,冰冷、銳利、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瞬間升騰起、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毫不掩飾地死死刺向你!彷彿要將你整個人從裏到外徹底洞穿、看透!

靜室內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驟然下降了數十度,從暖香宜人的春日,跌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侍立兩側的那四名美艷女冠,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嬌軀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下意識地齊齊後退了半步,寬大的道袍袖口中,隱隱有金屬冷冽的寒光閃爍不定,顯然藏有淬毒的短刃或飛針。

就連一直如雕塑般靜立在你身後、氣息收斂得近乎不存在的曲香蘭,呼吸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間悄然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袖中玉手已扣住了數枚細如牛毛的淬毒“屍香針”,氣機鎖定了離她最近的兩名女冠,做好了隨時暴起發難、以命相搏的準備。整個靜室,頃刻間劍拔弩張,殺機瀰漫,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而你,彷彿對這片驟然降臨、足以讓尋常高手精神崩潰的凝滯氣氛、淩厲殺機與刺骨寒意渾然未覺。你甚至沒有去看南元道人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也沒有在意女冠們袖中的利刃寒光,依舊用那種平和、甚至略帶一絲“拉家常”般隨意與坦誠的語氣,迎著那足以刺穿金石的目光,繼續清晰而平穩地說道:

“此次冒昧前來洛瓦江,實是奉了家中一位長輩之命。他老人家與聖尊伯祖乃是多年的故交,情誼深厚。近年聽聞伯祖在滇黔之地潛心修行,心中甚是掛念,又得知晚輩恰在西南遊歷,便特命晚輩轉道前往枼州,代為探望伯祖,以敘舊誼,略表關切之心。”

你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對長輩名諱的尊敬與不便直言的神秘,繼續道:

“至於家中這位長輩的名諱,請太師叔見諒,晚輩實在不便直言。隻知……中土道門的一些耆老宿舊,平日裏多尊稱他一聲‘九爺爺’。他老人家不喜俗務,常年多在雲州一處名為‘天機閣’的幽靜之地潛修,等閑不見外客。”

天機閣!九爺爺!伯祖聖尊薑聚誠!

這幾個詞,輕飄飄、慢悠悠地從你口中說出,語氣平常得如同在談論今日的天氣。然而,落在心神劇震、殺意沸騰的南元道人耳中,卻不啻於九霄之上連環炸響的驚天霹靂!一道比一道更響,一道比一道更震撼神魂!

他臉上那被冰封的僵硬笑容,在瞬間如同被重鎚擊碎的冰麵,佈滿了裂痕,隨即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先是聽到“天機閣”時的極致的震驚與茫然(這早已分裂、與總壇幾乎老死不相往來的勢力,其傳人怎會來此?),繼而是對“九爺爺”這個稱呼的駭然與懷疑(難道真是那位與聖尊師兄勢同水火的天機閣主薑明望?),最後是“伯祖聖尊薑聚誠”這層關係被點明時的恍然與深深的忌憚!這幾重資訊疊加衝擊,讓這位統治洛瓦江百年、自詡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土皇帝”,也險些心神失守,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顫抖,杯中碧綠的茶湯盪起一圈圈紊亂的漣漪。

天機閣!那是太平道(或者說前朝薑氏皇族)分裂之前,由聖尊師兄薑聚誠的堂弟、前朝二皇子寶王薑雲暮的孫子薑明望另立門戶組建的勢力!即便他南元遠在海外洛瓦江,年輕時亦曾作為太平道核心弟子,對這段涉及最高層權力鬥爭與理念分歧的舊聞隱痛有所瞭解。那是聖尊師兄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太平道內部諱莫如深的禁忌話題之一。而“九爺爺”這個稱呼,與薑明望在族中的排行隱約對得上,更是坐實了你與那位神秘莫測、據說手段通天、對太平道“邪魔外道”路線深惡痛絕的天機閣主,有著極深的、甚至可能是直係的血緣或傳承關係!至於薑聚誠的“伯祖”身份,更是將你與太平道最高領袖的血緣紐帶,**裸地擺在了枱麵上!

原來如此!

難怪!

難怪此子氣度如此特異,看似紈絝不羈,實則眼神深處靜如深淵,深不可測!難怪他敢在鎮南觀如此隨意,甚至略顯放肆!難怪他手中有“聖尊”的核心暗記拜帖!他哪裏是什麼依仗祖蔭、不學無術的尋常親眷子弟?根本就是背景通天、來自那個連聖尊師兄都要忌憚三分、甚至可能與總壇有某種不為人知秘密聯絡的“天機閣”的核心傳人或使者!

是了,定是聖尊師兄與天機閣那邊的薑家親戚,在朝廷壓力日益增大的當下,摒棄前嫌,暗中達成了某種秘密協議或盟約!畢竟說到底,大家都是前朝大齊宗室遺脈,血脈相連,在麵對大周朝這個共同且空前強大的敵人時,內部那些陳年舊怨、路線分歧,或許都可以暫時放下,攜手對外!天機閣那位自稱“薑尚”的閣主,遣此等核心子弟前來西南,麵見聖尊,順道來洛瓦江“探望”自己這個鎮守一方的“太師叔”,無論是聯絡感情、考察虛實,還是傳遞某些隱秘資訊,都完全說得通!一切疑惑,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你並未給他太多時間去消化這連環震驚、平復心緒、梳理邏輯。話鋒卻陡然一轉,如同最靈巧的遊魚,滑向了另一個看似無關、實則更致命的方向。你的目光再次落在南元道人臉上,這一次,不再是晚輩的恭敬或坦率,而是帶著一種審視的、專業的,甚至略帶惋惜與不解的神情,彷彿一位醫術高超的郎中,在看著一位身患隱疾卻不自知的病人。你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語氣變得凝重而充滿了誠摯的關切:

“太師叔,請恕晚輩直言。晚輩雖修為淺薄,道行低微,不堪大用。但於醫道、望氣、內理調攝之上,蒙家中那位‘九爺爺’略加點撥,稍有涉獵,也算略知皮毛。方纔觀太師叔入門時之氣色步履……”

你略作停頓,似在仔細回憶、確認,方纔緩緩道,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

“太師叔麵龐紅潤,神光內蘊,雙目炯炯,顯是修為精深,已臻化境,駐顏有術,令人欽羨。然則……晚輩不才,卻隱約窺見,這層紅光之下,似有一絲極淡的灰敗隱現,尤其眉心‘印堂’命火匯聚之處,光澤雖亮,卻似有搖曳不定、後力不濟之象。這……這絕非道家玄功修鍊至高深境界時的自然顯現,如朝霞之絢爛、夕陽之壯美。倒似……倒似元精長期虧損,根基動搖,卻又不得不以虎狼猛葯勉力填補虧空、提振元氣,導致虛火上浮,根基愈顯浮虛,內裡陰火燥動不安之相啊。”

你每說一句,南元道人臉上那強行維持的鎮定,便如同被剝去一層的洋蔥,僵硬一分。當你毫不客氣地點出“元精虧損”、“虎狼之葯”時,他端著茶杯的手已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杯中碧綠的茶湯盪起越來越明顯的漣漪,幾欲潑灑出來。那雙向來溫和、此刻卻銳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驚駭、憤怒、被徹底看穿的羞恥,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你彷彿對他的劇烈反應視若無睹,繼續以充滿惋惜和濃濃不解的語氣,如同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學術問題,又像在為一個誤入歧途的長輩深深痛心:

“太師叔坐鎮此方膏腴豐饒之地,堪稱富甲海外,要什麼天材地寶、珍奇藥材沒有?太平道丹術傳承亦是不凡。何以……晚輩觀太師叔氣息流轉間,竟似用了許多元陰不純、精氣駁雜,甚或……早已破身、資質平庸的‘尋常貨色’,作為輔修鼎爐?此等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殺雞取卵。初時或可憑藉數量或藥力,勉強提振元氣,維持表象。然則日久天長,雜質沉澱,異種精氣難以煉化,反與自身真元糾纏不清,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敗壞道基。更兼長期依賴虎狼猛葯填補虧空,是葯三分毒,何況那些藥性猛烈、配伍或許未必完全契合的丹藥?丹毒蓄積體內,年深日久,與那駁雜異種陰元互動為患,陰陽失衡,五行紊亂,恐已悄然侵蝕根本,動搖壽元……長此以往,隻怕……唉。”

你適時住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充滿了痛心、惋惜與深深不解的嘆息,目光複雜地看著南元道人,彷彿在問:您守著這金山銀山,為何要如此糟踐自己?為何要走這條看似捷徑、實則絕路的歧途?

靜室之內,時間彷彿再次凝固,落針可聞。隻有那縷青煙,依舊筆直地、固執地向上攀升,然後在屋頂無聲消散。侍立的女冠們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嬌軀抖如篩糠,低垂著頭,恨不得將耳朵徹底堵上,當自己從未存在過。之前引路的清微執事,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到了靜室外,但想必以他的修為,室內這番對話,尤其是你那石破天驚的“診斷”,早已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此刻隻怕亦是汗流浹背,兩股戰戰,悔不該將你這“煞星”引入觀中。曲香蘭的氣息依舊平穩,但靈覺已提升至極限,鎖定了室內每一絲氣機的變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南元道人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層紅潤的麵皮隱隱透出一層不健康的青氣,彷彿內髒的敗象已掩飾不住,浮上了麵容。他死死地盯著你,目光中有震驚(你竟能一眼看穿!),有駭然(你說的分毫不差!),有被當眾戳破最大、最羞於啟齒的隱秘的滔天羞怒(這是對他百年修為、仙長風範的徹底否定與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難以置信的恐懼。他修鍊採補之術,且因洛瓦江地處偏遠,所能獲取的“鼎爐”質量參差不齊,遠不如中原或總壇,導致根基不穩、隱患深重,不得不長期依賴藥性猛烈的丹藥強行維持、甚至提升修為,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隱憂與秘密!是他輝煌表象下,最不願麵對、也最恐懼的真相!即便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幾名心腹弟子,也隻知他需定期服用特定丹藥、需女子“輔助修行”,但具體情形、嚴重到了何種程度、對他道基壽命的影響,無人知曉,也不敢探究!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初次見麵,甚至沒有號脈探息,僅僅憑藉“望氣”,寥寥數語,竟如親眼所見、親身體驗、甚至如同為他“把脈內視”過一般,將他最深的隱疾、最不堪的修鍊弊端,剖析得淋漓盡致,分毫不差!他到底是誰?天機閣的傳人,眼力、見識、對醫道與修鍊弊端的認知,竟可怕至此?!難道天機閣的傳承,真已神妙若斯?還是說……此人本身,就是一個無法以常理揣度的怪物?

看著南元道人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劇烈動搖的心神,你不再給他喘息、編造藉口、或者惱羞成怒、暴起發難的機會(雖然你並不擔心),你臉上那惋惜、不解、痛心疾首的神情,忽然如同春日融雪般,迅速消融、轉變。轉而換上了一副混合著幾分瞭然、幾分恍然、幾分不屑,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長輩”守著寶山卻不懂享用的“恨鐵不成鋼”與“急人所急”的熱切表情。

“太師叔,”你忽然站起身,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坐久了活動一下。你走到他身邊,竟毫不客氣地、如同對待自家不懂事的子侄般,伸手拍了拍他那因內心劇烈波動而略顯僵硬的肩膀,動作隨意中透著親昵,語氣也變得直接、甚至略帶粗魯和調侃,與之前判若兩人:

“您老人家……唉,不是晚輩說你,您守著這金山銀山,要啥有啥,怎麼就……就這麼想不開呢?這麼委屈自己?”

南元道人被你拍得一愣,肩膀傳來的觸感讓他從極度的震驚與恐懼中稍稍回神,一時竟忘了發作,也忘了維持“仙長風範”,隻愕然、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你近在咫尺的、帶著“怒其不爭”神情的臉,不明白你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您覺得這裏天高皇帝遠,弄不到真正上好的‘鼎爐’?是,中原那些名門大派的真傳女弟子、千年世家精心培養的貴女、甚至皇宮內苑的妃嬪,咱們這天高地遠的,一時半會兒,確實不容易弄來。可您……”你手臂猛地一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指向靜室牆壁,彷彿能穿透厚重的磚石,直指西方、南方那無盡的土地與國度,語氣陡然拔高,充滿了蠱惑:

“您往西看!往南看啊!身毒!扶南!真臘!那邊沒有嗎?沒有比中原更好的貨色嗎?!”

“晚輩可是聽往來於身毒、滇黔的頂級大商賈私下說過,”你俯下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密、推心置腹般的蠱惑與神秘,眼神灼灼,“身毒那邊,那些婆羅教傳承數千年、香火鼎盛的大廟裏,尤其是供奉‘迦梨女神’、‘帕爾瓦蒂’、‘拉克希米’這些性力派或與豐饒、財富相關神隻的大廟,從小就在民間精挑細選,收養一種名為‘黛娃達西’,俗稱‘聖女’或‘神諭女’的女童。據說都是根骨上佳、靈性充沛、生辰八字特殊的女童,從小就用各種據說來自上古的奇花異草、寶石礦物煉製的秘葯洗鍊身體,用特殊的神魂觀想法門培育靈性與感應力,終生保持元陰純凈,不事生產,專供他們那些高階祭司、甚至某些特定的大貴族‘修行’、‘與神溝通’之用!那纔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極品鼎爐!無論是元陰的純粹度、蘊含的靈性,還是長期秘葯培育出的特殊體質,比您這兒這些……”

你目光毫不客氣地掃過旁邊那幾個嚇得魂不附體、卻又因聽到“身毒聖女”而流露出本能好奇與一絲自慚形穢的女冠,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與不屑,彷彿在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這些庸脂俗粉,這些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淘換來的、資質平平的貨色,不知要強出多少倍!簡直是雲泥之別,不可同日而語!”

南元道人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極致的、幾乎化為實質的貪婪與渴望,如同餓了十天半月的豺狼突然看到了肥美的羔羊。但隨即,這渴望又被一種深切的無奈、憤怒與不甘取代。他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嘶啞著聲音,帶著幾分怨氣與頹然道:

“賢侄有所不知……唉,老道何嘗不知那身毒‘聖女’之妙?何嘗不想?奈何……奈何那些婆羅教的禿驢,個個姦猾似鬼,貪婪無度!他們隻肯將些被玩爛了的廟妓、或是從賤民中買來的粗陋女子,稍作打扮,冒充好貨,高價賣與我等,糊弄了事。真正從小在神廟深處培養的‘聖女’?他們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還要重,捂得嚴嚴實實,一個都不肯放手!老道也曾遣心腹,攜帶重金、珍貴的丹藥、甚至允諾以糧食、鐵器、兵器交換,他們都不鬆口!還說什麼‘褻瀆神靈’、‘罪孽深重’!簡直可恨!可惱!”

“嘁!”你發出一聲極度不屑、充滿了鄙夷與嘲弄的嗤笑,彷彿聽到了天下最荒謬、最可笑的事情,看著南元道人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被拙劣謊言欺騙了多年的傻子。“太師叔啊太師叔,您還真是……在這洛瓦江待久了,被那些身毒阿三的鬼話給唬住了!被他們那套裝神弄鬼的把戲給矇蔽了!”

你直起身,臉上滿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誇張表情,彷彿一位名師在訓誡不開竅的蠢笨學生:“什麼狗屁‘聖女’!什麼‘神之侍女’!騙鬼呢!您還真信他們那套忽悠愚夫愚婦的鬼話?”

你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揭露真相的力度:“說白了,那‘聖女’,就是那些婆羅教的高階祭司,還有各地的大小土王、公侯,為自己私下圈養、專用的高階玩物、頂級鼎爐!從小用秘葯泡著,用各種奇技淫巧、近乎巫術的法門訓練得身嬌體柔、精通諸般取悅媚術,體質被改造得異於常人,元陰中蘊含著被秘法催生出的特殊靈性,專為採補元陰、助長修為、延年益壽所用!玩過的人都說,嘖嘖,那滋味、那效果……但凡嘗過一次,什麼人間絕色、什麼靈丹妙藥,都成了寡淡無味的糞土!那是真正能讓人脫胎換骨、延壽百年的好東西!”

你描繪得活靈活現,繪聲繪色,彷彿親身體驗過一般,語氣中充滿了誘惑與煽動。南元道人聽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急促了幾分,胸口起伏,眼中那貪婪的火焰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道袍下擺。你描述的場景,正是他夢寐以求、卻求之不得的終極幻想!

“他們不賣給您,不是因為那些‘聖女’多神聖,多虔誠,多麼不可侵犯。”你冷笑一聲,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嘲諷,“純粹是因為您開價不夠高!或者說,您在他們眼裏,還不夠‘強’!不夠讓他們從骨子裏感到害怕,感到恐懼,不得不交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來討好您、祈求您的寬恕與平安!生意?交換?那是弱者對強者,或者平等者之間才講的東西。當您強大到讓他們顫抖時,他們隻會跪下來,雙手奉上一切,包括他們最珍視的‘聖女’,祈求您不要拿走他們的命!”

“您想想,”你再次俯身,幾乎要貼到南元道人的耳邊,盯著他那雙已被慾望和你的話語燒得通紅的眼睛,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充滿了無可抗拒的煽動性與**裸的暴力誘惑,“您要是別老想著做什麼公平生意、等價交換。直接點,乾脆點!派幾個得力手下,甚至……若是穩妥起見,您老人家親自出馬,帶上幾百上千最精銳、最悍不畏死的道兵,再驅策一批熟悉地形、悍勇好鬥的本地蠻兵為先鋒嚮導。找準幾個婆羅教香火最旺、據說‘聖女’質量也最好的大廟,趁他們夜裏鬆懈,或者舉辦大型祭祀人多眼雜的時候,直接摸過去!把那勞什子廟牆一推,衝進去,見著那些腦滿腸肥、道貌岸然的光頭祭司就砍,見著那些鑲金嵌玉、唬弄愚民的神像金身就砸!把廟裏積累的金銀財寶、珍貴藥材、典籍法器,洗劫一空!然後,把那些養在神廟最深處的、細皮嫩肉、據說連通神明的‘聖女’們,一個不落,全給您搶回來!關進您的鎮南觀,慢慢享用,細細採補!您說,到了那時候,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祭司、貴族,他們敢放個屁嗎?他們隻會跪在廢墟裡,哭嚎著向他們的神祈禱,別讓您這尊煞星再去光顧!”

南元道人聽得目瞪口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你描繪的那幅畫麵:金碧輝煌的神廟在烈火與刀兵中崩塌,平日高高在上的祭司如豬狗般被屠戮,珍貴的“聖女”們在尖叫中被他的道兵粗暴地拖拽出來……這畫麵非但不讓他感到恐懼,反而讓一股前所未有、混合著暴力征服的快意與極度貪婪的熱流,從丹田直衝頂門,燒得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這……這豈非……興無名之師?且……且身毒諸侯林立,神廟亦有護衛武僧,恐非易與……”

“屁的護衛!”

“屁的武僧!”

你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滿是對“蠻夷”徹頭徹尾的鄙夷與不屑,彷彿在談論一群土雞瓦狗。

“太師叔,您久在海外,怕是不知如今外間真實情勢,更不知那些身毒阿三的底細。那身毒之地,天氣終年炎熱,那些所謂的兵卒,別說咱們漢家的精鐵鎧甲,他們連像樣的皮甲都嫌悶熱,打仗時好多就光著膀子、下身纏塊布,拿根削尖的木棍或者生鏽的鐵片就敢往上沖!各城邦、土王之間打仗,跟咱們鄉下唱大戲、趕廟會似的,列個鬆鬆垮垮的陣型,互相隔得老遠叫罵一陣,丟幾輪輕飄飄的標槍、石塊,死上幾十百來個倒黴鬼,就算是一場‘大戰’了!他們的軍隊,也就欺負欺負更落後、更原始的土著部落!或者嚇唬嚇唬沒見過世麵的本國愚夫愚婦。至於那些神廟裏所謂的‘武僧’、‘護法’……”你撇撇嘴,滿臉的不以為然,“練的多是些內觀靜坐、導引吐納的養生功夫,或是些裝神弄鬼、糊弄愚夫愚婦、粗淺的神魂把戲!看著架勢挺足,真動起手來,血濺五步的場麵一見,自己先腿軟了!別說您老人家這等修為親自出馬,就是咱們太平道裡,隨便派兩個能打敢拚、見過血的渠帥、香主過去,都能把他們那所謂的‘精銳’,殺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跪地求饒!”

你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氣勢十足,充滿了對身毒極度的蔑視與一種基於“絕對力量”的、不容置疑的自信。配合你那“天機閣高足”、“聖尊親眷”、以及剛才展現出的、洞悉他修鍊弊端的“超凡眼力”所帶來的神秘光環與權威感,由不得南元道人不信,至少是“願意去相信”。他彷彿看到了一幅充滿無盡誘惑的全新圖景在眼前轟然展開:不再是低聲下氣、耗費巨資去交換別人挑剩下的殘次品,而是直接率領如狼似虎、裝備精良的道兵,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那些裝飾華麗、積累豐厚的神廟,將那些高高在上、純潔神聖、蘊含著神奇力量的“聖女”們,如同最珍貴的戰利品般粗暴地擄掠而來,任由自己採補享用,突破瓶頸,延年益壽!

那將是何等的快意恩仇!

何等的霸道橫行!

而且,聽你這麼一說,似乎……真的不難?他坐擁洛瓦江百年積累,糧草充足,軍械精良,麾下道兵都是歷經與土著衝突、實戰經驗豐富的悍卒,難道還打不過一群光膀子、唱大戲的蠻夷軍隊和一群隻會念經嚇唬人的禿驢?

想到此處,南元道人隻覺一股灼熱到幾乎要將他點燃的野心、貪慾與暴戾之氣,從沉寂了百年的心底最深處,被你寥寥數語徹底引爆、煽動成燎原大火!他看向你的眼神,早已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忌憚與震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的敬畏、狂熱的信服、以及溺水瀕死之人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瘋狂感激與依賴。他彷彿看到了突破修為瓶頸、延壽長生、甚至權勢更進一步的唯一希望與明確道路,而帶來這希望的,正是眼前這位從天而降的“賢侄”!

他猛地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因為極度的激動,枯瘦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用力之大,幾乎要捏碎你的腕骨。他聲音嘶啞而急切,帶著一種近乎哭腔的懇求與確認:

“賢……賢侄!不!楊公子!您……您所言……當真?!那身毒之地,果真如此……不堪一擊?!那些‘聖女’,果真……有那般神奇妙用?!果真能……彌補老道根基虧損,助我……更上一層樓?!”

你任由他死死抓著,手腕傳來清晰的痛感,臉上卻露出了比窗外陽光還要“燦爛耀眼”、比山間清泉還要“清澈見底”的、無比“真誠”與“篤定”的笑容,彷彿一位最可靠的長者在給予最肯定的承諾。你用力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如同在陳述世間最顛撲不破的真理:

“千真萬確!小侄豈敢欺瞞太師叔?此乃小侄綜合多方資訊,乃至家中長輩偶爾提及,得出的確切結論!隻要您下定決心,點齊三千……不,以洛瓦江道兵之精悍,哪怕隻要兩千精銳,再輔以數千熟悉地形、悍不畏死的本地蠻兵為先鋒嚮導,備足糧草軍械,選擇合適時機,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身毒東北那幾個最富庶的城邦、香火最盛的神廟,絕對易如反掌!屆時,神廟積累數百年的金銀財寶、珍貴藥材、典籍法器,還有那些嬌滴滴、蘊含著神奇力量的‘聖女’,還不是任憑太師叔您取用?予取予求!說不定,您此番功成,修為大進,威震身毒,那些倖存的小邦、土王,還要爭相來朝,奉您為‘鎮西法王’、‘大天尊’之類的無上尊號呢!那纔是真正的逍遙快活,稱霸一方!”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個‘鎮西法王’!好一個‘大天尊’!此言深得吾心!深得吾心啊!”

南元道人鬆開你的手,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靜室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臉上紅光滿麵,眼中儘是狂熱、貪婪與一種被極大滿足的虛榮,最後一絲因你身份和話語帶來的疑慮與震撼,也在這無法抗拒的巨大誘惑與美好前景麵前,徹底煙消雲散,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看你的眼神,已如同看待指引迷途的“明燈”、帶來長生與權勢希望的“福星”、乃至是……點化他這“困龍”的“在世神仙”!

你微笑著,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雲霧靈茶”,送至唇邊,輕輕啜飲。冰涼的茶湯滑過喉間,帶來一絲清冽。杯沿之後,你的眼神冷靜如萬古寒冰,深邃如無垠星空,與臉上那熱情洋溢、充滿了鼓勵與期許的笑容,形成了最為詭異而冰冷的對比。這條已徹底上鉤的、貪婪、虛弱卻又掌握著洛瓦江龐大資源的“地頭蛇”,其利用價值,或許比你最初預想的,還要大得多,也要“好用”得多。

洛瓦江這片豐饒而封閉的土地,其門戶的鑰匙,似乎已有一半,在你這番連消帶打、威逼利誘、直擊要害的“表演”下,悄然落入了你的掌中。而另一半,就在這位已被“聖女”和“鎮西法王”美夢沖昏了頭腦、熱血沸騰的南元道人身上。

靜室之內,殺機盡散,隻餘下南元道人抑製不住的、充滿了野望與快意的大笑,以及你那平靜啜茶、深不可測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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