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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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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雲霧山的天柱峰下。

天色未明,東方天際隻透出一線魚肚白,枼州城尚在沉睡,唯有更夫拖長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巷間回蕩。一輛沒有任何家族標識、看起來與城中富戶常用的代步馬車無異的青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秋風會館】的後門,碾過微濕的青石板路,向著城外那座在黎明前的暗色中顯出龐大猙獰輪廓的“天柱峰”駛去。

車內,你與粟永仁相對而坐。粟永仁換了一身較為莊重的深褐色錦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隻是那沉靜之下,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他手中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紫檀念珠,目光時而瞥向你。

你則閉目養神,呼吸悠長平穩,彷彿隻是去赴一場尋常的早茶。一襲靛藍綢衫襯得你麵容愈發清俊,那份屬於“商人楊儀”的圓滑氣質已悄然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潭般的寧靜與深邃。

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行了約小半個時辰,終於在天柱峰腳下,一片較為開闊的碎石平台前停下。此地已是車馬通行的盡頭,再往上,便隻有人工開鑿、蜿蜒如蛇、隱沒於晨霧與密林之中的陡峭石階。

平台一側,立著一座簡陋石亭,亭中已有數名身著灰色短打、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的太平道弟子值守。他們顯然認得粟永仁的馬車,遠遠看見,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來。

“粟老爺,您今日怎的這般早?”那弟子看似恭敬,目光卻如鷹隼般迅速掃過車廂,尤其在你這張生麵孔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警惕。

粟永仁掀開車簾,臉上已堆起慣常的、帶著三分矜持七分和氣的笑容,語氣從容:“有勞幾位值守辛苦了。今日有要事需麵稟聖尊。這位是老夫從蜀中請來的楊先生,乃當世岐黃聖手,於丹毒藥理一道,有獨到見解,或可解我聖教弟子多年痼疾。特引薦於聖尊駕前。”他說著,取出那枚代表粟家最高許可權的玄鐵令牌,在那弟子眼前一晃。

那弟子驗過令牌,又仔細打量了你幾眼,見你氣度沉靜,不似奸佞,且是粟永仁親自引薦,臉上的戒備稍減,但依舊道:“粟老爺的令牌自然無假。隻是……聖尊近日閉關清修,早有諭令,非十萬火急之事,不得驚擾。這……”

粟永仁眉頭微皺,正待說話,你已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抵人心:“這位兄弟麵色隱隱泛青,眼白略有血絲,中庭氣息虛浮,可是每逢子午二時,丹田常有隱痛,執行‘蝕心訣’至第三重時,膻中穴如針刺?”

那弟子聞言,渾身劇震,猛地看向你,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你所說的癥狀,分毫不差!這正是他修鍊教中一門速成功法“蝕心訣”不得法,又長期服用“清靈散”緩解丹毒反噬,所積累下的暗傷,乃是他最大的隱秘,連至親同門都未曾告知!

“你……你如何得知?!”他失聲驚呼,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刀柄。

你微微一笑,擺了擺手:“不必緊張。此乃丹毒積鬱,混合功法戾氣,損傷經脈所致。觀你麵色氣息,便知大概。若信得過,可於每日寅時,取三滴無根水,化開一錢‘茯苓霜’服下,運轉內力時,意守‘關元’,暫緩衝撞‘膻中’,旬日之內,隱痛可減。”

你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弟子將信將疑,但看你神色坦然,又一口道破他的隱疾,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他臉色變幻,最終,對著粟永仁和你抱拳一禮,側身讓開道路,語氣恭敬了許多:“粟老爺,楊先生,請!山上關卡,弟子會先行通報。”

接下來的山路,堪稱一步一險。陡峭的石階彷彿懸掛在絕壁之上,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淵壑,霧氣翻湧,猿啼隱隱。每上行百餘階,便有一處天然或人工開鑿的險要隘口,設有崗哨。有了山下那名弟子的先行通報,加之粟永仁的身份令牌,關卡守衛雖依舊仔細盤查(尤其是對你),但並未過多為難,隻是那一道道或審視、或好奇、或隱含敵意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終纏繞在你身上。

你步履從容,氣息平穩,彷彿這險峻山道與無形壓力,於你而言不過是春日閑庭信步。你的目光,更多流連於沿途所見的景象。

越往上行,人工開鑿的痕跡越重。陡峭的岩壁上,被硬生生鑿出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洞窟。這些洞窟大多裝著粗如兒臂的鐵柵,彷彿一座座懸於半空的囚籠。此時天色漸明,晨光熹微,勉強能看清洞內情形。

隻看了一眼,你心中那口名為“怒”的寒潭,便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隻是表麵,依舊冰封萬裡。

那是一個個人間地獄的縮影。

有的洞窟裡,關著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男女,他們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對過往行人毫無反應,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有的洞窟稍“好”些,裏麵的人尚有幾分人形,但大多麵黃肌瘦,神色萎靡,身上帶著新舊不一的傷痕,目光獃滯地望著鐵柵外的天空。

你看到,一個較大的洞窟內,幾個道士打扮的人,正將一桶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渾濁糊狀食物,粗暴地倒進石槽。洞內關著的數十人立刻如同餓狼般撲上,用手抓著,拚命往嘴裏塞,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和爭奪的廝打聲。看守的道士非但不製止,反而發齣戲謔的鬨笑,用手中的皮鞭,隨意抽打著搶食最凶或動作稍慢的人。

你還看到,一處位置較為隱蔽的洞窟,鐵門虛掩,裏麵隱約傳出女子壓抑的哭泣與男子粗重的喘息,間或夾雜著皮肉撞擊的**聲響與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洞口,一名道士正繫著褲帶,一臉饜足地走出來。

甚至,在一些特別加固、寒氣森森的山洞裏,關押著一些體格異常健壯、但眼神狂亂、肌肉賁張、不時用頭撞擊石壁發出沉悶巨響的男子。他們身旁,散落著沾血的鎖鏈和特製的厚重鐐銬。這是被用作修鍊某些特殊採補功法,或試煉霸道丹藥的“葯人”或“鼎爐”,心智早已被摧毀,隻剩下一具被狂暴能量充斥的軀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汗臭、排泄物、劣質脂粉、以及某種丹藥焚煉後特殊氣味的汙濁氣息。哀鳴、呻吟、狂笑、嗬斥、鞭撻聲、鎖鏈拖曳聲……種種聲音,在這清晨的山霧中交織回蕩,構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畫卷。

這便是太平道“真仙觀”光鮮神聖外表下,最真實、最血腥的根基!是薑聚誠“地上仙國”美夢之下,以無數活人血肉與靈魂鋪就的累累白骨之路!

粟永仁走在你身旁,臉色亦是十分難看。他雖然早已知道教中有些陰私勾當,但平日多在枼州城中處理世俗事務,甚少親臨這後山“丹房”、“鼎爐”禁地。此刻親眼目睹,饒是他心性深沉,也不禁胃中翻騰,陣陣作嘔,更覺自己所效忠的“聖教”,是何等邪惡可怖。他偷眼看向你,見你麵沉如水,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彷彿能將空氣都凍結的寒意,卻讓他心驚膽戰,不敢發一言。

你們穿過了這片如同煉獄般的區域,山路陡然一轉,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人工削平、佔地極廣的山頂平台呈現眼前。平台之上,殿宇巍峨,飛簷鬥拱,琉璃瓦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耀著金碧輝煌的光芒。高大的漢白玉牌坊上,鐫刻著“真仙福地”四個古篆大字。牌坊後,青石鋪就的廣場潔凈無塵,香煙繚繞,身著整潔道袍的弟子往來穿梭,神色肅穆,與山腰那汙穢血腥的景象,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鮮明對比。

這裏,纔是太平道對外展示的、莊嚴神聖的總壇核心——真仙觀。

早有接到通報的知客道士,在廣場前迎候。那是一名年約四旬、麵白無須、眼神靈活的中年道士,道號“增玄”。他顯然與粟永仁相熟,上前見禮後,目光便落在你身上,帶著審視與評估。

“粟居士,聖尊正在三清殿與幾位天師議事。您引薦的這位楊先生……”增玄道士頓了頓,目光掃過你空空的雙手和簡單的行囊,“不知可有所憑?”

粟永仁按照你昨日的交代,上前一步,低聲道:“增玄道長,楊先生乃不世出的醫道聖手,於化解丹毒、改良藥性一道,有驚世之能。永仁已驗看其手段,確然神乎其技,或可解我教弟子多年沉痾,於聖尊大業,亦可能有所裨益。此等關乎教本之要事,不敢怠慢,故冒昧引薦,還請道長通稟。”說著,又將那玄鐵令牌取出,並悄然將一小袋沉甸甸的金葉子,塞入清虛袖中。

增玄道士掂了掂袖中分量,又看了看粟永仁鄭重的神色,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二位請隨我來。隻是聖尊與天師正在議事,需在殿外稍候,待貧道通傳。”

“有勞道長。”粟永仁與你拱手致謝。

增玄道士引著你們,穿過寬闊的廣場,踏上九級漢白玉台階,來到真仙觀的主殿——“三清殿”前。大殿高約十丈,氣象恢宏,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高懸禦賜金匾。殿前銅鼎中,粗如兒臂的檀香靜靜燃燒,散發出濃鬱而莊重的香氣,試圖掩蓋住那從山下隱隱飄來的、屬於地獄的氣息。

你們在殿外廊下靜立等候。殿內隱隱有談話聲傳出,但隔著厚重的門扉,聽不真切。增玄道士對你們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自己則整理了一下道袍,輕輕叩響了殿門。

片刻,殿門無聲地開啟一條縫隙,增玄閃身而入,隨即,門又輕輕合上。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粟永仁而言,卻彷彿過了幾個時辰。他額頭隱隱見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你則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殿前的銅鶴、香爐,以及遠處雲海翻騰的群山之巔,神情閑適,彷彿真的是來此遊覽的方外之人。

約莫一炷香後,殿門再次開啟。增玄道士走了出來,對你們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道路,低聲道:“聖尊有請。二位,請進。”

粟永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冰涼,帶著清晨山間特有的凜冽與草木清氣,卻彷彿無法平息他胸膛內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臟。他看了你一眼,眼神複雜,混雜著敬畏、恐懼、孤注一擲,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即將踏入鬼門關的絕望。

你對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無波,那平靜中透出、彷彿能撫平一切波瀾的力量,讓粟永仁劇烈顫抖的手指勉強穩定了幾分。他強行挺直了那因恐懼而微微佝僂的脊背,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然後,你們一前一後,彷彿兩片即將飄入巨獸口中的落葉,跨過了那道高聳、厚重、雕刻著繁複雲雷紋與猙獰異獸圖案的蟠龍金柱門檻,正式步入了這籠罩在重重迷霧與血腥傳說之中、象徵著太平道最高權力、最深秘密與最終極野心的核心禁地——三清殿。

一步踏入,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殿內空間之廣闊,遠超從外部觀測的想像,足以輕鬆容納數百人而不顯擁擠。地麵鋪就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鏡、能清晰倒映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光可鑒人,行走其上,幾無聲響。三十六根需數人合抱的蟠龍金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均勻分佈,支撐起高高在上的、穹廬狀的殿頂。金柱之上,浮雕著形態各異、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龍身盤旋,鱗甲森然,龍睛以罕見的黑曜石鑲嵌,在幽暗的光線下彷彿閃爍著冰冷而審視的光芒。

殿頂的穹窿之上,繪製著巨幅的、色彩斑斕卻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暗淡的壁畫。日月星辰循著某種古老的軌跡執行,諸天神隻、仙真、力士、天女,或駕雲,或禦風,或持法器,姿態萬千,寶相莊嚴,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疏離與冷漠。壁畫中央,是三清道祖的法相,道韻天成,俯視著下方渺小的眾生,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長明燈在殿角與金柱旁的青銅燈架上靜靜燃燒,燈油中似乎新增了特殊的香料,散發出一種清冷、寧神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氣息,與從高處狹窄的琉璃窗中透入的、被窗格切割成束的、略顯蒼白的天光混合在一起,共同照亮了這宏大、空曠、神秘而莊嚴到令人心生渺小與壓抑的殿堂。

大殿的盡頭,是一座高出地麵數尺、以整塊漢白玉雕砌而成的寬闊神壇。神壇之上,供奉著三清道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的金身塑像。塑像高逾三丈,以純金打造,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而神聖的光澤,麵容慈悲而威嚴,眼神低垂,彷彿悲憫,又彷彿漠然,靜靜注視著下方的一切。神壇之下,設一寬大的紫檀木雲床,雲床雕琢著雲紋仙鶴,古樸厚重,上麵鋪著明黃色、綉有日月星辰圖案的錦褥。

此刻,雲床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外貌,約莫六七十歲年紀,鬚髮皆白,如同冬日初雪,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頭頂綰成一個整齊而簡潔的道髻,僅以一根通體無瑕、溫潤內斂的青玉長簪固定。麵容清臒,骨骼輪廓分明,麵板卻出奇地紅潤光澤,幾乎不見尋常老者應有的深刻皺紋與老年斑,彷彿飽飲了朝露晚霞,蘊養得極好。三縷長須同樣銀白如雪,柔順地垂至胸前,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拂動。他身著一襲毫無裝飾、質地卻極為上乘的月白色寬大道袍,袍袖寬大,幾乎垂至地麵,行動間飄飄然有出塵之態,仙風道骨,不似凡俗中人。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雙眼微闔,彷彿老僧入定,又似神遊太虛,對身外一切漠不關心。然而,一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彷彿與這大殿、與這山嶽、與這方天地隱隱融為一體、渾然天成的磅礴氣息,卻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三清殿。這氣息並非刻意的威壓,而是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掌握至高權柄、修為通玄後自然蘊養出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乃至恐懼的“勢”。他,便是太平道的締造者與最高主宰,活了二百餘載,一手編織了“神瘟”這滅世毒網,意圖傾覆乾坤的巨擘魔頭——聖尊,薑聚誠。

在雲床下首,左右分設四張同樣以名貴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細的交椅。此刻,椅上坐著四人,氣息或森冷,或暴戾,或陰鬱,或妖媚,與薑聚誠那深不可測的“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詭異地融合在這大殿的整體氛圍之中。

左首第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身形異常高瘦、彷彿竹竿般的老者。他麵色慘白,不見絲毫血色,如同久埋地底的屍骸,身著綉滿了扭曲掙紮的森白骷髏與詭異符文的寬大道袍。雙目深陷,眼窩之中並無眼珠,隻有兩簇幽綠如磷火、靜靜燃燒跳動的光芒,冰冷地注視著前方。他枯瘦如鳥爪的雙手,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一顆僅有拳頭大小、卻雕刻得栩栩如生、彷彿在無聲尖嘯的骷髏頭的奇形柺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死寂、混合著濃重血腥氣、腐臭與刑獄酷烈氣息的森然之意,彷彿他便是死亡與刑罰的化身。正是四大天師之首,執掌教內刑罰戒律、令人聞風喪膽的“白骨天師”。

白骨天師下首,坐著一名身著如鮮血浸染般刺目猩紅道袍、麵容陰鷙、鷹鉤鼻、薄嘴唇、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道人。他雙目開闔間,精光暴射,彷彿帶著實質的殺氣與血腥味,手指無意識地、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人心頭。乃是執掌對外征伐、殺戮無數、手上沾滿血腥的“血海天師”。

右首第一張椅子,坐著一名身著深紫色道袍、麵容清臒、三縷長須、頗有幾分傳統得道高人仙風道骨氣韻的老者。然而,其眉宇間卻始終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憊、煩躁與隱隱的焦慮之色,彷彿被某個難題長久困擾,心神不寧。正是剛從雲州返回不久,對無法破解你“新生居”那些超越時代認知的“奇技淫巧”工業品奧秘,而耿耿於懷、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對自身學識與智慧產生懷疑的“冥河天師”。

冥河天師身旁,則坐著一名身著輕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粉色縷空紗裙、體態豐腴妖嬈、曲線驚心動魄的美艷道姑。她雲鬢半偏,斜插一支金步搖,幾縷青絲慵懶地垂在雪白的腮邊。一張瓜子臉,肌膚吹彈可破,媚眼如絲,流轉間彷彿蘊著一池春水,能輕易勾魂奪魄。紅唇飽滿豐潤,嘴角始終噙著一絲似笑非笑、慵懶而媚惑的弧度。她倚在椅中,姿態放鬆,手中把玩著一支碧玉雕成的細長煙桿,煙鍋處有暗紅色的火星明滅。她時不時湊到那誘人的紅唇邊,輕輕吸上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個裊裊娜娜、形狀奇特的淡青色煙圈,空氣中隨之瀰漫開一股甜膩惑人、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腥氣的奇異香氣。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她那嫵媚多情的眼眸深處,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卻如同冰冷毒蛇般的殘忍、貪婪與對一切的掌控欲。正是執掌合歡採補、魅惑人心、令人談之色變的“墮欲天師”。

除了這四位高高在上的天師,殿中兩側,還如同雕塑般,肅然侍立著十數名身著各色道袍、氣息沉凝厚重、修為皆在地階中品以上的護法、長老級別的人物。他們年齡不一,性別各異,但此刻皆目光炯炯,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剛剛踏入大殿的你和粟永仁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冰冷審視,或隱含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飾的輕蔑不屑,或帶著淡淡的敵意與排斥,如同無形的絲網與重壓,從四麵八方悄然籠罩而來,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粟永仁早已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內襯,緊貼著麵板,帶來陣陣寒意。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用眼角的餘光去瞥那雲床與交椅上的身影,隻是憑藉著最後一絲理智與對你的恐懼支撐,疾走數步,來到大殿中央那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麵上,對著雲床上那道宛如神隻的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態,五體投地,拜伏下去。額頭緊緊抵著冰冷光滑的地麵,聲音因極致的緊張、恐懼與敬畏而抑製不住地發顫,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不肖弟子粟永仁,叩見聖尊!恭祝聖尊仙福永享,聖壽無疆!大道永恆!”

你並未跟隨粟永仁下拜,甚至沒有如尋常覲見者那般躬身行禮。隻是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鬆,神色平靜無波,彷彿眼前並非龍潭虎穴,而是尋常人家的廳堂。你對著雲床上那位氣息如淵似嶽的薑聚誠,不卑不亢地抬手,隨意地拱了拱手,朗聲道,聲音清越,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蜀中草民楊儀,見過聖尊。”

你的舉止,在這莊嚴肅穆、等級森嚴、充斥著無形威壓與權力秩序的三清殿之中,顯得格外突兀,格外“無禮”,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公開的挑釁與蔑視!兩側侍立的護法長老中,立刻傳來數道壓抑不住、充滿怒意的冷哼與低聲嗬斥:

“放肆!”

“大膽狂徒!見聖尊竟敢不跪?!”

“無禮至極!拿下!”

更有幾名脾氣暴躁、負責殿前儀衛的護法,眼中寒光一閃,周身氣機勃發,腳步微動,隱隱向前踏出半步,強大的氣勢如同出鞘的利劍,遙遙鎖定於你,大有一言不合便要雷霆出手,將你這“悖逆之徒”當場擒拿、甚至格殺當場的架勢!殿內的空氣,因這突如其來的敵意與殺機,驟然變得緊繃欲裂!

粟永仁伏在地上,聽得你竟然不跪,還如此“輕慢”地拱手了事,嚇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幾乎要離體而出!他連忙以頭搶地,發出“咚咚”的悶響,急聲解釋道,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聖尊息怒!聖尊明鑒!楊先生……楊先生乃真正的方外奇人,隱世高人,不通世俗禮數,且身懷絕世醫術丹道,心繫聖教福祉,絕非有意冒犯聖尊天威!他……他性情如此,還請聖尊寬宏大量,恕其不敬之罪!”

雲床之上,一直微闔雙目、彷彿神遊天外的薑聚誠,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時,平靜無波,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古井寒潭,彷彿蘊藏了無盡的歲月滄桑、紅塵變遷與洞悉世情的智慧。眼眸清澈,卻又彷彿矇著一層淡淡的、看透一切的漠然霧氣。然而,當你與他的目光真正對視的剎那,卻彷彿感到兩道冰冷、銳利、如同實質水晶打磨而成的無形利劍,驟然自那深邃瞳孔中迸射而出!這兩道目光,彷彿能輕易洞穿一切虛妄偽裝,直指靈魂本源,照見你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與此同時,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山嶽、凜冽如萬載玄冰的精神威壓,混合著一種高高在上、漠視眾生、視萬物為芻狗螻蟻的冰冷“神性”,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天穹傾塌,將你牢牢鎖定、籠罩!

這威壓,遠超尋常地階高手的“勢”,甚至隱隱觸控、超越了天階的範疇,達到了某種玄妙難言的層次!顯然,這活了二百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資源、進行了多少詭異修鍊的老怪物,其精神修為與生命本質,早已達到了一個令常人匪夷所思、足以稱之為“半神”或“妖魔”的地步!他試圖以這絕對的精神力量與生命層次的碾壓,將你這“不敬”、“可疑”之徒當場懾服心神,窺破你所有偽裝,乃至掌控你的思維!

然而,身處這足以讓地階巔峰高手心神失守、意誌崩潰、跪地求饒的恐怖精神威壓與窺探目光中心,你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臉龐依舊平靜,眼神依舊清澈深邃,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紊亂半分。彷彿那足以讓鋼鐵扭曲、讓靈魂戰慄的恐怖壓力與窺視,不過是春日午後拂過柳梢的微風,了無痕跡。

【心之壁壘】,這門源自【神之權柄】、超越此方世界規則與認知的心靈絕對防護之術,早已在你神念深處,構築起一道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永恆屏障。薑聚誠的精神力雖強,其本質卻依舊侷限於這方世界的規則之內。他的窺探與威壓,衝擊在【心之壁壘】上,就如同以凡鐵巨錘轟擊玄鋼神山,除了發出唯有你能感知到的細微“漣漪”與“反彈”之感,未能撼動其分毫,更未能侵入你神魂核心半分,所有試探皆被無聲無息地“吞沒”、“化解”、“偏轉”,未激起半點有價值的迴響,也未泄露絲毫你不想讓他知曉的資訊。

薑聚誠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訝異。他那雙深邃眼眸中,平靜的湖麵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他眉心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的審視與探究之意,陡然增加了十倍!而那鋪天蓋地、試圖碾壓懾服你的精神威壓,也如同漲潮後又迅速退去的海水,倏然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

大殿內,那令人窒息、心臟都要停止跳動的恐怖壓力也隨之悄然一鬆。不少修為稍遜的護法長老,暗自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們看向你的目光,已從最初的不屑、敵意與看死人般的漠然,徹底轉變為了難以掩飾的驚疑、凝重,乃至一絲隱隱的忌憚。能如此輕描淡寫、恍若未覺地化解聖尊那恐怖的精神試探……此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其修為底蘊,又到了何等地步?

“永仁,起身吧。”薑聚誠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溫潤,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如沐春風的奇異磁性,彷彿能輕易撫平人心的躁動,“這位楊先生,既是方外奇人,隱世之士,自有其處世之道。不必拘泥於世俗虛禮。”

“謝聖尊恩典!謝聖尊寬宏!”粟永仁如蒙大赦,連忙又磕了一個頭,才顫巍巍地爬起來,垂手躬身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抬頭。

薑聚誠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那目光不再充滿壓迫性的試探,卻更加深邃,更加專註,彷彿一位最高明的古董鑒定師,在仔細審視一件突然出現的、前所未見的、價值難以估量的器物。他緩緩道,語調平和,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一絲淡淡的、屬於主人對陌生來客的疏離與保留:

“楊先生。方纔增玄通傳,言你精通醫道丹術,尤擅化解疑難雜症,可解我教弟子因修鍊、服丹所積丹毒之苦,更或有改良藥性、裨益聖教千秋大業之奇能。不知……先生遠道而來,有何以教我?”

他的語氣客氣,用詞斟酌,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清晰無比——他並未完全相信粟永仁那套“尋得曠世奇人”的說辭,更對你這個突然出現、背景神秘、舉止“異常”、又能抵禦他精神探查的“奇人”,抱有極大的疑慮與戒心。所謂“請教”,不過是客套的試探,看你如何接招,又能拿出什麼“真材實料”。

你迎著他那看似平和、實則深邃如海、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目光,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被質疑的不安或急於證明的急切,反而緩緩浮現出一絲彷彿帶著悲天憫人意味的淡淡笑意。那笑意很淺,卻彷彿能映照出世間的荒誕與無奈。

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甚至沒有去看兩側那些虎視眈眈、神色各異的天師與護法。你彷彿獨自立於另一個時空,目光緩緩掃過這宏大、莊嚴、瀰漫著香火與權力氣息的殿堂,掃過那些或警惕、或好奇、或隱含敵意的麵孔,最後,重新定格在雲床上那位彷彿與道相合、仙風道骨的老者臉上。

然後,你向前緩緩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唰——!”

整個大殿的氣氛,因你這突兀的一步,驟然再次緊繃到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護法長老,氣息瞬間提升到頂點,眼中精光爆射,幾乎要忍不住當場出手,將這個一再“無禮”、“挑釁”的狂徒拿下!連四位天師,也神色微變,氣息隱動。

你卻恍若未覺,彷彿行走在自家後院。你的目光,清澈而平靜,與薑聚誠那深邃的眼眸對視著,用一種清晰、平穩、卻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包括最角落的侍者,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如同九天驚雷、石破天驚、直指太平道存在根本的問題:

“聖尊可知,太平道,氣數將盡,大禍……已然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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