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終還是決定,與其在雲州安穩的後方坐等薑聚誠出招,被其層出不窮的、隱藏在暗處的後手所牽製,不如主動出擊,化被動為主動。
對付薑聚誠這般活了二百多年、心思深沉如海、城府難以測度的老狐狸,僅僅依靠外部施壓、旁敲側擊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深入其巢穴,在他自以為最安全、最掌控一切的核心之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點起一把從內部燃起的、足以焚毀其自信與佈局的烈火,才能真正逼他亂了方寸,在倉促應對中暴露出致命的破綻與底牌。枼州,太平道總壇“真仙觀”所在,這片被重重迷霧、險峻山巒與血腥傳說籠罩的土地,你必須親自去一趟,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感知去丈量,用你的意誌,去擾動那看似穩固的深潭。
臨行前,你將雲州新生居供銷社的一應日常事務,暫時交給了白月秋與秦晚晴協同打理。白月秋心思縝密,手段圓滑,長於對外聯絡與應對複雜局麵;秦晚晴則細緻幹練,對供銷社內部運營與賬目往來早已駕輕就熟。二人一內一外,配合默契,足以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穩穩守住這份基業,應付太平道那些不成氣候的監視與試探,確保後方無虞。
至於你身邊那位最為特殊、兼具“姬妾”與“參謀”雙重身份的職業“陪床”,曾經的坤字壇壇主,屍香仙子曲香蘭,她的作用更為關鍵,也需更為謹慎。你並未讓她立即隨行。而是通過神念,向潛伏在太平道內部的奚可巧傳達了明確的指令:讓她設法繞過冥河天師和她自己明麵上的渠道,通過其他更為隱秘、不引人注目的中間人之手,為你準備一個足以深入枼州、甚至有機會接觸粟家乃至太平道核心層的偽裝身份。
同時,等這陣子太平道在雲州因白骨天師親臨、內部清洗而引發的緊張風頭稍過,奚可巧那邊接到關於枼州局勢與接應安排的可靠訊息之後,曲香蘭再改頭換麵,以全新的身份秘密前往枼州與你匯合。她曾位居壇主,對太平道內部的人事、規矩、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秘辛瞭如指掌,將是你潛伏枼州期間,瞭解敵人內部資訊、提供決策參謀的絕佳助力。
奚可巧不愧是你親手“雕琢”、賦予“新生”的棋子,其領悟力與執行力皆屬上乘。她並未選擇刺客、遊俠、或是身份敏感的江湖術士之類的危險身份,那些雖易於隱藏,卻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盤查與懷疑。她為你精心打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角色,富足、正當且略帶神秘色彩的商人——蜀中“慶餘堂”少東家,楊儀。
“慶餘堂”是蜀地一家有著近百年歷史的老字號藥材行,在蜀中信譽頗佳,與滇黔地區的藥材商也素有生意往來,其背景相對乾淨,來歷在商界有跡可循,卻又與太平道核心層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僅與太平道外圍的一些藥材採購管事有些許不深的生意關係,既不會引起高層過多警惕,其“藥材商”的身份又天然契合太平道煉丹合葯的需求,為深入接觸提供了合理的藉口。
她暗中授意自己新近提拔、安插的幾個坤字壇管事(這些管事隻知效忠“奚壇主”,對你與她的真實關係一無所知),以“接待重要客商、為總壇籌備緊缺藥材”的名義,專門為你準備了全套行頭與物資。
行頭極盡考究:一襲用上等蜀錦裁製、以同色絲線綉著低調雲紋暗花的靛藍色綢緞直裰,質地挺括,光澤內斂;外罩一件同色、隻在領口袖口以銀線綉了回紋鑲邊的比甲,既顯身份又不張揚;腰間束著一條寬寸許、毫無雜色的羊脂白玉帶,溫潤剔透;右手拇指戴著一枚水頭極好、翠色慾滴的翡翠扳指;手中一柄灑金川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麵是當代一位不甚出名、但筆力雋秀的文人山水,題著兩句閑適的詩文。這一身裝扮,華貴卻不顯暴發戶的俗艷,透著一股儒商經過數代財富與學識沉澱後方能養成的從容氣度與特有書卷味,與那些行走西南、滿臉風霜的普通行商截然不同。
隨行的“貨物”是整整十二輛大車,裝載著蜀地特產的上好藥材,如品相完整的川貝母、個頭勻稱的天麻、色澤金黃的黃連、以及一些滇黔相對稀缺的當歸、黃芪等。這些都是重建丹房,準備煉丹合葯必需之物,價值不菲,也彰顯了“慶餘堂”的實力與誠意。護送商隊的,是十幾名經過奚可巧親自篩選、背景相對簡單、對“楊東家”真實身份一無所知、隻當是執行一次尋常押運任務的太平道外圍弟子。領頭的是個在【秋風會館】幹了二十多年、老實巴交、對粟家和太平道都頗為忠誠的粟家老僕晉陞的管事,姓粟,人稱粟老根。這老管事隻知此番是護送一位與“聖教上層”有交情的大藥材商前往枼州總壇交割貨物,沿途需小心伺候,其他一概不知,倒也省去了許多口舌。
更妙的是,奚可巧的謀劃環環相扣。她讓這幾個負責具體事務的管事,將“慶餘堂楊東家攜帶大批珍稀藥材意欲與總壇交易”的訊息,“專程彙報”給了那位接到枼州總壇急令、正急於趕回商議大事、焦頭爛額的冥河天師。老頭子此刻心煩意亂,既要擔憂總壇變故,又要頭疼丹藥供應,聽聞有採購大批藥材送上門,雖覺突然,卻也懶得多想,更無暇親自接見一個商人,隻隨口吩咐奚可巧“你既在雲州負責丹房籌備與對外採買,此事便由你全權處置,便宜行事,莫要誤了正事”。有了冥河天師這句“口諭”,奚可巧再以坤字壇壇主的名義,正式簽發了一份措辭嚴謹、印信齊全的通行與接洽文書。文中言明:“蜀中慶餘堂少東楊儀,攜珍稀藥材一批,赴枼州交割總壇,重建丹房,以應亟需。沿途各堂口、關卡,見此文書,需予以便利,不得留難。”如此一來,你的行程便有了“奉壇主之命、為總壇辦事”的正當性,一路暢通無阻。
你對這番安排頗為滿意。這“少東家”的身份,進可攻(憑大宗藥材與正式文書,有機會接觸總壇丹房乃至更高層),退可守(隻是個背景清晰、行為正當的尋常商人),且完美契合你此刻需要“觀察”、“滲透”、“瞭解”而非“強攻”、“破壞”的首要目的。如同一滴水融入江河,悄然無息,卻能感知水流的每一絲變化。
你仔細檢查了所有偽裝細節,確認沒有任何紕漏後,於一個天色微明、晨露未曦的清晨,辭別了眼底滿是不捨與擔憂、卻強忍著不曾表露的曲香蘭與秦晚晴,帶著這支由藥材、護衛、老管事構成的小小商隊,離開了漸漸蘇醒、喧囂初起的雲州城,踏上了前往西南更深處、那片被太平道經營得鐵桶一般的枼州的漫長旅途。
通往枼州的道路,遠比地圖上標示的直線距離更為崎嶇、漫長,充滿了自然與人為的雙重險阻。車隊如同一條緩慢蠕動的蜈蚣,蜿蜒行進在滇黔交界處層巒疊嶂、彷彿沒有盡頭的群山之間。時而需要攀越雲霧繚繞、寒風刺骨的山脊隘口,一側是萬丈懸崖,另一側是陡峭石壁,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官道吱呀作響,令人心驚膽戰;時而穿行於幽深險峻、終日不見陽光的峽穀底部,耳邊是轟鳴的激流,腳下是濕滑的巨石與盤根錯節的古木根係。
沿途人煙稀少,偶爾能見到的村落,多是依著陡峭山勢層層疊疊修建的土司寨子,以竹木為材,頂覆茅草或樹皮。寨中居民穿著色彩鮮艷、紋飾各異的民族服飾,用好奇而戒備的目光,沉默地打量著這支規模不大、卻護衛齊整的漢人商隊。他們似乎對這類往來山間的商隊並不陌生,但也絕無多少熱情,交易時多用簡單的官話詞彙或手勢比劃,透著山民特有的質樸與疏離。
山路年久失修,雨季的沖刷使得許多路段泥濘不堪,車輪深陷,需要人力推輓甚至卸貨輕裝方能通過;晴天則塵土飛揚,烈日曝曬,悶熱難當。押運的太平道外圍弟子們雖非精銳,倒也還算盡職,輪流在前探路、在後警戒,宿營時也能迅速搭建起簡單的營寨。那領頭的老管事粟老根更是對這條通往枼州的“商道”頗為熟悉,總能避開一些傳聞中不太平(有悍匪或兇猛野獸出沒)的地區,選擇相對安全的路線和宿營點。行程雖然緩慢,每日不過行進三四十裡,但一路上有驚無險,還算順利。
你安坐於一輛鋪墊了柔軟錦褥、懸掛著防蚊紗簾的馬車之內,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彷彿對車外的艱辛與風景漠不關心。然而,你的神念卻如同無數無形無質、卻又敏銳無比的觸角,悄然以你為中心蔓延開去,無聲地感知著沿途的一切。
你“看”到山川地脈的走勢,感知到某些隱秘洞穴或峽穀中殘留的、稀薄卻陰冷的異常氣息(或許是太平道廢棄的臨時據點或進行過某些儀式的場所);你“聽”到風中傳來的、遙遠寨子裏的模糊人聲、祭祀鼓點,或是密林深處野獸的低吼;你甚至能隱約捕捉到某些看似無人的山巔、樹梢,有極其短暫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窺視目光掠過車隊,又迅速消失——那可能是太平道佈置在關鍵路徑上的暗哨,也可能是山中土著獵戶好奇的打量。這些資訊如同破碎的拚圖,被你悄然收集、歸類,逐漸在你腦海中勾勒出這片土地更為立體、也更為隱秘的輪廓。
你發現,越靠近枼州地界,周遭的環境便發生著微妙而持續的變化。山林中明顯由人工開闢的、如同天梯般層層而上的梯田越來越多,引水的竹梘、溝渠縱橫交錯,顯示出比滇黔其他地區更為精細和集約的農業耕作。沿途經過的寨子規模明顯更大,寨牆多以石塊壘砌,更為堅固,寨門上甚至能看到簡單的瞭望台。寨中隱約傳來土兵操練的呼喝與金屬碰撞聲,秩序井然,與那些滇黔其他地區鬆散自在的土寨截然不同。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清新與山區特有的濕潤,似乎還開始瀰漫一絲若有若無、屬於長期大量人群聚居而產生的特有“人氣”——炊煙、牲畜、生活垃圾混合的複雜氣息,以及一種被秩序約束後的隱約“馴服”感。這裏,顯然已在太平道(通過粟家)的經營下,形成了更高程度的社會組織與控製。
經過近半個月的風餐露宿、跋山涉水,在一個驟雨初歇、天空被洗刷得澄澈如碧璽的黃昏,車隊終於艱難地繞出一片濃密得幾乎不透陽光的原始森林。當最後一棵巨樹的陰影被甩在身後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廣闊穀地,如同畫卷般緩緩展現在眼前。
枼州城,赫然在望。
然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卻與你根據情報和想像所勾勒出的、太平道總壇所在地應有的蠻荒、閉塞、詭異氛圍,大相逕庭,甚至讓你平靜無波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許意外的漣漪。
這絕非一個想像中瘴癘橫行、隻有低矮竹樓、土人遍地的邊陲荒鎮。展現在地平線上的,分明是一座規模可觀、佈局規整、城牆巍然、充滿漢地風情的繁華大城!
呈現灰褐色的高大城牆,依著山勢蜿蜒起伏,將一片麵積不小的肥沃穀地嚴實地包圍其中。城牆顯然經過多次修葺加固,以巨大的條石壘砌而成,垛口、女牆、馬麵、角樓一應俱全,雖不及中原大城那般巍峨雄壯,卻也高達三丈有餘,氣象森嚴,自有一股邊地重鎮的堅固與壓迫感。遠遠望去,城牆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盤踞在青山綠水之間。
夕陽的餘暉為城牆鍍上一層金紅的邊,城門洞開,厚重的包鐵木門向兩側敞開,一道結實的木製弔橋平穩地架在護城河上。城門上方,依稀可見“寶江”兩個厚重的楷體大字,這是枼州的州治,寶江縣。城門兩側,各有數名身著簡陋號衣、手持長矛的兵丁懶散地守著,對進出城門絡繹不絕的人流、車馬、馱隊,並不多加盤查,隻是偶爾嗬斥驅趕一下堵在門口的牲口,顯得頗為鬆懈。
車隊隨著人流,緩緩駛過弔橋,穿過幽深陰涼的城門洞。當馬車車輪碾壓在城內堅實的路麵上時,你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窗簾隙,看到的城內景象,更是讓你心中那絲訝異,變成了深沉的審視。
腳下,是一條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排通行、寬闊平整的青石板主街!石板被經年累月的車輪與腳步磨得光滑,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光澤。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高低錯落的商鋪,木質或磚石結構的兩層小樓居多,間或有幾棟更為氣派的三層建築。商鋪門前幌旗招展,各色招牌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酒樓茶肆裡,傳出跑堂嘹亮的吆喝與食客的喧嘩談笑,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氣與酒香;布莊綢緞鋪的櫃枱上,陳列著顏色各異的土布、錦緞,甚至有幾匹來自江南的蘇綉;當鋪錢莊的門麵頗為氣派,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在餘暉中閃爍;甚至還有幾家書肆和文房店夾雜其間,透過敞開的門扉,能看到裏麵架子上堆疊的線裝書和懸掛的筆墨字畫。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行人中,穿著漢人常服(短衫、長袍、馬褂)者佔了約六七成,其餘則是穿著各色改良漢服(如對襟短衣配長褲)或本民族服飾(色彩鮮艷的百褶裙、包頭帕)的“熟夷”,他們彼此交談,多用帶著濃重滇黔口音、卻頗為流利的官話,討價還價,招呼熟人,構成一幅充滿勃勃生機與濃濃市井煙火氣的繁華畫卷,與你沿途所見的蠻荒景象判若雲泥。
你甚至看到了知府衙門的所在——一座位於城中心十字路口附近、規格齊整但牆皮已有剝落、顯得略有些陳舊的三進官署建築。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枼州府”的匾額,門口一對石獅旁,兩個穿著半舊號衣的衙役正抱著水火棍,靠著牆根打盹,對街上的喧囂與往來人流車馬充耳不聞,彷彿與這座城市的活力格格不入。
根據奚可巧提供的情報,現任枼州知府章奇非,乃是五年前因捲入戶部一場不大不小的清賬風波,無意中得罪了時任丞相程遠達,被明升暗貶,打發到這西南邊陲的“瘴癘之地”。此人出身書香門第,頗有文才,赴任之初或許還存著些勵精圖治的念頭,但很快便發現此地情勢複雜,漢夷雜處,地方勢力(實為太平道白手套粟家)根深蒂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加上自覺仕途無望,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萬事不管,隻沉湎於詩酒,苟全性命,知府衙門形同虛設,枼州軍政財文一切大權,早已盡數落入粟家之手。衙門口那對昏昏欲睡的衙役,便是這權力格局最生動的寫照。
“好一個國中之國,化外之邦!”你坐在平穩行駛的馬車中,透過車窗縫隙冷眼旁觀著這“太平”盛景,心中卻是一片冰寒的明悟。太平道在此地經營數代,通過與粟家這等地方豪強的深度捆綁、利益輸送與武力威懾,已成功將這片朝廷鞭長莫及、漢夷雜處的邊陲之地,改造、經營成了一個表麵遵從王化、按時繳納象徵性賦稅、實則軍政獨立、經濟自成體係的獨立王國!這裏的繁華,並非天賜,而是建立在太平道通過粟家操控的、龐大的對外(尤其是對西邊吐蕃、身毒)藥材、金銀、茶葉貿易網路,以及對周邊眾多土司地區的隱性統治與經濟掠奪之上。眼前這“太平”景象,不過是覆蓋在毒瘤之上的一層華麗脂粉,用以迷惑遠在數千裡外的朝廷,安撫境內順民,同時也為太平道總壇“真仙觀”提供了最穩定、最豐厚的物資補給與財政支援。
“去【秋風會館】。”你收回目光,對侍立在車窗外、同樣被城內景象震得有些發愣的老管事粟老根吩咐道,聲音平淡。枼州作為太平道經營的核心,自然也有【秋風會館】,且規模與地位,絕非雲州那座可比。那裏是粟家公開的產業,也是太平道在枼州明麵上最重要的聯絡點、情報集散地與物資交易中心。
“是,楊東家。”粟老根回過神來,連忙應聲,指揮著車隊在熙攘的街道中緩緩轉向。他對枼州城顯然頗為熟悉,穿街過巷,避開最擁擠的主街,約莫一刻鐘後,車隊停在了一座位於城西、佔地極廣、建築氣派非凡的宅院門前。
枼州的【秋風會館】,其規模與氣勢,確實遠超雲州那座。眼前是一座由高牆圍起的、足有數進之深的巨大院落群,飛簷鬥拱,青磚灰瓦,朱漆大門足有一丈餘寬,門楣上懸掛著黑底金字的“秋風會館”匾額,字跡蒼勁有力。門前蹲著兩尊不是石獅、而是造型奇異、似虎非虎、似麒麟又非麒麟的石獸,齜牙怒目,平添幾分神秘與威嚴。高牆之內,隱約可見樓閣重重,簷角如飛,氣象森嚴,與其說是一座會館,不如說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塢堡或豪商府邸。
然而,與會館本身的莊重、封閉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門前廣場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喧囂鼎沸如同市集般的景象!各式各樣的馬車、牛車、騾隊、馬幫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扛著麻包、木箱的腳夫喊著號子穿梭其間,牽著牲口的馬鍋頭大聲吆喝著同伴,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商賈或高聲談笑,或低聲密語。會館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此刻竟完全洞開,裏麵並非想像中幽靜典雅的客房庭院,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無比、上方覆以輕質竹木頂棚的天井!
這天井之大,幾乎堪比一個小型的廣場。頂棚之下,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擠滿了各式攤位!有就地鋪開油布、擺滿山貨藥材(靈芝、三七、蟲草、天麻)的;有支起簡易木架、懸掛著各色土布、錦緞、毛皮的;有現場擺開爐火、叮叮噹噹打製銀器、銅壺、刀具的;甚至還有賣各種小吃(米線、鍋貼、烤豆腐)、雜耍猴戲、乃至擺著簽筒為人算卦看相的!漢、夷、乃至少數高鼻深目的域外麵孔攤販,操著不同語言,用盡渾身解數大聲吆喝,招攬顧客;來自各地的買家則聚精會神地挑選貨物,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騾馬的嘶鳴、孩童的嬉鬧追逐、銅錢銀錠的叮噹碰撞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熱鬧喧騰的程度,比起外麵主街有過之而無不及,充滿了最原始、最蓬勃的商業活力與江湖氣息。
天井四周,是兩層的迴廊,以木質欄杆圍起。迴廊下一間間店鋪門戶洞開,裝飾明顯比天井中的地攤精緻許多,裏麵陳列的多是更為貴重、精緻的貨物:成匹的蜀錦蘇綉、打磨好的玉器翡翠、封裝好的名貴藥材、來自海外的香料寶石、乃至刀劍弓弩等精良武器。進出這些店鋪的,也多是衣著光鮮、氣度不凡的商賈或看似有身份的人物,交易多在店內低聲進行,與天井中的喧鬧形成兩個世界。
“這裏,纔是粟家,或者說太平道,真正的財富源泉、情報網路核心與權力展示場。”你心中瞭然。明為會館,實則是粟家掌控整個滇黔乃至溝通域外(吐蕃、身毒、扶南諸國)龐大貿易網路的巨大市場、資訊交匯樞紐與黑白兩道人物匯聚之地!這喧囂鼎沸的表象之下,流動著驚人的財富、交織著複雜的人脈、也隱藏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與秘密。
你讓老管事粟老根帶著商隊和通關文書,去往後院專門辦理大宗貨物交割、安排隨行人員住宿等一應雜事。你自己則從容下了馬車,隨手撣了撣靛藍色綢衫上那並不存在的、長途跋涉的灰塵,唰地一聲展開手中那柄灑金川扇,輕輕搖動,彷彿一位真正初來乍到、對這座聞名遐邇的“西南商埠”充滿好奇與探求欲的富商,信步走入了這喧囂鼎沸、光怪陸離的“集市”之中。
你並未急於尋找特定的目標或接觸點,而是像個最純粹的觀光客與採購者,饒有興緻地在各個攤位前流連駐足。你在一個擺滿各色山參的攤位前蹲下,拿起一株品相頗為不錯的“人形”野山參,對著天光仔細端詳其蘆頭、紋理,用帶著蜀地口音的官話詢問年份與價格;你在一個售賣緬玉原石的攤子前停下,拈起一塊拳頭大小、皮殼帶著鬆花、打燈可見隱隱綠意的石頭,在手中掂量,與那麵板黝黑、說著拗口漢話的扶南土人攤主低聲交流,詢問場口與“開窗”情況;你甚至在一個賣銀飾的攤子前,為一條做工還算精緻的苗銀項鏈與那苗族阿婆討價還價了幾句。你的衣著、氣度、談吐,以及那隨手拿起貨物、不經意間露出手上價值不菲的翡翠扳指的動作,讓你在這些底層攤販與大多數尋常顧客眼中,儼然是一位需要小心招呼、或許能做成大買賣的“豪客”或“行家”。
你的目光,卻如同最高精度的雷達與最靈敏的聲納,透過這表麵熱火朝天的商業喧鬧,冷靜地掃描、過濾、分析著一切有用的資訊碎片。你觀察著那些進出迴廊下精品店鋪的人物,他們的衣著打扮、舉止神態、隨行人員,留意他們交談時細微的表情與手勢;你注意到天井中某些看似隨意走動、四處張望、實則眼神銳利、步履沉穩、不時與不同攤主或顧客交換一個簡短眼神或微小手勢的“閑人”;你的耳朵從嘈雜的聲浪中,精準地捕捉那些偶爾飄過的、關於某條商路近日是否太平、某批貨物(如鹽鐵、藥材)的行情漲落、乃至某些隱晦提及的“山裏的大人們”近況或動向的隻言片語……這些雜亂的資訊,如同涓涓細流,悄然匯入你的腦海,被你迅速分類、關聯、提煉,逐漸拚湊出關於枼州、關於粟家、關於太平道在此地活動脈絡的更為清晰的側麵影象。
如此逛了約莫半個時辰,你將這天井大致的格局、主要的貨物種類、活躍的人物型別基本摸清後,便搖著扇子,看似隨意地踱步,走進了天井西側迴廊下,一家門麵頗為雅緻清凈、專營玉器古玩的鋪子。與其他店鋪的門庭若市相比,這裏客人不多,顯得清靜許多。
店鋪不大,但佈置得頗為講究。四壁是多寶格式的木架,上麵分門別類地陳列著各色玉佩、玉璧、玉璜、玉擺件,從常見的岫岩玉、藍田玉,到質地更為溫潤細膩的和田青白玉、籽料,乃至角落一個單獨玻璃罩中,擺放著幾件水頭極足、翠色艷陽的翡翠手鐲、戒麵、掛件,在店內特意調整過的柔和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玉器本身那種冷冽礦物氣息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靜的氛Χ。
店主是個四十餘歲、麵皮白凈、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短須、身材微胖的精明漢子,穿著一身乾淨的杭綢長衫,正拿著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尊白玉觀音像。見你進來,他並未立刻放下手中活計,隻是抬眼迅速在你身上掃過,目光在你腰間那條毫無雜色的羊脂白玉帶上略一停留,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臉上隨即堆起職業化的、卻又比對待尋常客人多了幾分真心的熱情笑容,放下玉像,迎了上來。
“這位爺,麵生得很,是頭一回來咱枼州吧?快請進,快請進!瞧您這氣度,定是位雅人!小店裏都是些上好的老玩意兒,您隨便瞧,若有閤眼緣的,價錢上好商量!”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旁邊一個伶俐的夥計看茶,語氣不卑不亢,卻又透著恰到好處的奉承。
你微微頷首,目光在店內琳琅滿目的玉器上緩緩掃過,並未急於去看那些鎮店之寶般的翡翠,反而信步走到靠近門口的一個多寶格前。這格子上擺放的多是些價格相對親民、適合日常佩戴或把玩的普通玉件。你隨手從其中拿起一枚雕刻著簡易夔龍紋、玉質青中帶灰、約有孩童巴掌大小的青玉玉佩,放在掌心,對著門口透入的天光,微微眯起眼,假裝細細端詳起來。玉佩質地尚可,觸手溫涼,但雕工確實略顯粗疏,夔龍紋的線條不夠流暢有力,邊角處的打磨也可見細微的毛糙,算不得精品,應是匠人應付之作。
你正要將玉佩放回原處,心中盤算著如何與這看似精明的店主攀談,套問些關於粟家或城內其他勢力的情況——
忽聽得店鋪門口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囂張跋扈、透著濃濃紈絝子弟氣息、因中氣不足而略顯尖利的青年嗓音,如同破鑼般炸響,瞬間打破了店內的寧靜:
“王掌櫃!王掌櫃死哪兒去了?趕緊的,滾出來!把你們店裏新到的好貨,尤其是上次說留給本少爺的那對羊脂白玉的鐲子,都給本少爺拿出來瞧瞧!磨磨蹭蹭的,要是敢拿次貨糊弄,或者賣給了別人,仔細你的皮!”
這聲音頤指氣使,毫不客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視萬物為芻狗的驕橫。
你聞聲,手中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捏著玉佩的手指力道不變,眼角的餘光,已如同最鋒利的刀鋒,向店鋪門口迅疾而隱蔽地掃去。
隻見一個年約二十齣頭、身著寶藍色織金緞箭袖袍、頭束赤金嵌寶小冠、腰纏數圈碧玉帶、滿身環佩的華服公子,在一群七八個膀大腰圓、神態驕橫兇惡、清一色青衣短打的家丁簇擁下,大搖大擺、毫無顧忌地闖了進來,直接將門口的光線堵住了大半。這公子哥生得倒算眉清目秀,麵板是養尊處優的白皙,隻是眉眼間那股子目空一切、老子天下第一的驕縱之氣,以及因酒色過度而略顯浮腫的眼袋和虛浮的腳步,將原本尚可的皮相破壞殆盡,隻餘下令人反感的紈絝味。他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為扇骨、灑金箋為麵的摺扇,行走間腰間玉佩、金鎖叮噹作響,派頭十足,卻也俗氣逼人。
那被稱為“王掌櫃”的店主一見來人,臉上原本對你露出的、尚且帶著幾分分寸的熱情笑容,瞬間又燦爛、熾熱、甚至諂媚了三分,幾乎要擠出油來。他連忙撇下你,彷彿你瞬間成了空氣,小跑著迎了上去,腰彎得極低,點頭哈腰道:“哎喲!我的粟三少爺!您可真是貴腳踏賤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您吩咐要留的那對羊脂白玉鐲子,早就給您單獨收在裏間,用錦盒供著呢,就等您來掌眼!快,快,裏邊請,裏邊請!夥計,傻愣著幹什麼?看座,上好茶!把我前兒得的那罐明前龍井沏上!”
被稱為“粟三少爺”的年輕公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大喇喇地走到店堂中央,目光漫不經心、帶著挑剔地掃過店內的陳設與貨架,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地。當他的視線掠過依舊站在門口多寶格旁、手中捏著那枚青玉玉佩、神色平靜的你,以及你身上那身質料、做工皆屬上乘的行頭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以及某種混合著攀比與輕蔑的情緒,似乎對你這個“生麵孔”佔據了他進門時理應成為的“焦點”略有不滿,更對你那身顯然價值不菲的打扮,生出一種本能的反感與挑釁欲。
你心中微動,知道等待的機會,或許就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送上門來了。你並未理會這夥不速之客的闖入,甚至沒有轉頭去看他們,彷彿全然沉浸在對掌中玉佩的“鑒賞”與“評估”之中。你微微搖了搖頭,用恰好能讓附近幾步內的王掌櫃、以及那粟三少爺等人聽清的、不高不低的音量,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遺憾與一絲淡淡的不屑,彷彿真的隻是一位對玉器頗有研究、見到劣作不吐不快的行家:
“嘖,玉質尚可,青中帶灰,應是岫岩老坑料。隻可惜,這雕工……卻是差了些火候。夔龍紋線條滯澀,毫無神韻,邊角處理如此毛糙,未曾細磨,紋路也失了古意,流於匠氣。這等貨色,也敢擺在這等位置?看來這鋪子……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也是虛有其表。”
你的聲音平靜,語調平緩,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然而,在這因粟三少爺一夥闖入而瞬間變得安靜(其他顧客與夥計皆屏息垂首)的店內,這幾句清晰、冷靜、帶著專業挑剔口吻的評價,卻顯得格外刺耳,格外清晰,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幾顆石子。
那粟三少爺正準備接受王掌櫃更高規格的奉承,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聞言猛地轉過頭,那雙因縱慾而略有些渾濁、此刻卻瞬間被怒火點燃的眼睛,瞪得溜圓,裏麵燃起兩簇混合著驚愕、被冒犯的暴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火焰——在這枼州地界,竟然有人敢當著他的麵,如此評點他“光顧”的鋪子,還說得如此不客氣?!他手中的象牙骨摺扇“啪”地一聲狠狠合攏,發出一聲脆響,扇骨直直地指向你的鼻子,聲音因極度的惱怒與某種被挑戰權威的羞憤而陡然拔高,帶著破鑼般的嘶啞與尖利:
“你他媽說誰呢?!哪來的不開眼的東西,敢在本少爺麵前指手畫腳,評頭論足?這玉佩怎麼了?這鋪子怎麼了?輪得到你在這兒放屁?!王掌櫃的鋪子,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他身後的家丁見狀,主人受辱(在他們看來),正是表忠心的好時機,立刻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個個目露凶光,挽袖擦拳,將你半包圍在中間,封住了你向店門和後堂的退路,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一擁而上、將你當場打殘的架勢。店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王掌櫃嚇得臉色發白,額頭見汗,連連對粟三少爺作揖,又向你投來哀求的目光:“三少爺息怒,三少爺息怒!這位客官……許是無心之言,無心之言,口無遮攔,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一個外鄉人一般見識……這位客官,您少說兩句,快給三少爺賠個不是……”
你卻彷彿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他們的存在,以及這劍拔弩張的局勢。你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了雅興的不耐,越過那些麵目猙獰的家丁,直接迎向粟三少爺那噴火的眼睛。你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恐懼,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欠奉,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你隨手,彷彿丟棄一件垃圾般,將那枚被貶得一無是處的青玉玉佩,輕輕丟回它原來所在的多寶格上,玉與木格碰撞,發出“哢噠”一聲不算響亮、在此刻卻異常清晰的輕響。
然後,你用一種更加平淡,甚至帶著點慵懶和淡淡嘲弄的語氣,彷彿在確認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清晰地重複道:“我說,這玉佩,雕工粗劣,是破玩意兒。說這鋪子,貨色平平,虛有其表。怎麼,你有意見?耳朵不好,需要我再重複一遍?”
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砸在每個人心頭。那平淡語氣下蘊含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無視,比任何激烈的辱罵更具挑釁性,也更能點燃某些人心中的暴戾之火。
“你!你找死!”
粟三少爺何曾被人如此當麵頂撞、輕蔑、乃至裸地無視過?尤其是在這枼州地界,誰不知道他粟家三少爺粟明璋(你從王掌櫃的稱呼與這粟家排行中迅速推斷出其名)的名頭?平日裏隻有他欺人、辱人,何曾被人如此對待?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胸膛劇烈起伏,厲聲喝道,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反了!反了天了!給我打!往死裡打!打爛他的嘴,割了他的舌頭,看他還敢不敢胡唚!打死了,本少爺擔著!”
“是!”那幾個早已按捺不住、凶相畢露的家丁,聞令如同出閘的惡犬,揮舞著砂缽大的拳頭,張牙舞爪,帶著風聲,惡狠狠地向你撲來!這些人顯然練過些粗淺的外家功夫,或是街頭鬥毆經驗豐富,出手頗為狠辣,封死了你左右閃避的空間,拳腳直奔你的麵門、胸腹、軟肋等要害,顯然是慣於仗勢欺人、配合默契的打手,出手就是要讓人重傷的架勢。
店內的其他顧客與夥計發出驚恐的低呼,紛紛臉色煞白地向角落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魚。王掌櫃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櫃枱邊,連聲哀嚎:“別打!別在店裏打呀!粟三少爺,使不得,使不得啊!砸了東西是小,驚擾了其他貴客……”
就在沖在最前麵、體格最為魁梧、麵目最凶的兩個家丁,那帶著汗臭和戾氣的拳頭,即將觸及你挺直的鼻樑和胸口膻中穴的剎那——
你的身形,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眼花繚亂、令人目眩的華麗招式,甚至沒有明顯的發力徵兆。你隻是如同鬼魅般,極其輕微、自然地向左側滑了半步,步伐幅度小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同時上身以一個不可思議、彷彿違背了人體骨骼結構的微小角度,向後微微一仰。
“呼!”“呼!”
兩記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的重拳,帶著令人麵板髮緊的惡風,擦著你的鼻尖和胸口衣襟掠過,打了個空。拳風甚至拂動了你額前的幾絲散發。那兩名家丁顯然沒料到你這看似文弱的商人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避開,因用力過猛,重心前傾,下盤頓時虛浮。
而你腳下彷彿生了根,依舊站在原地,寸步未移。隻是在你側身、後仰的同時,你那原本自然垂下的雙手,如穿花蝴蝶,又如靈蛇出洞,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在那兩名家丁的肘部“曲池穴”、肩胛“肩井穴”處,看似隨意地、輕柔地一拂、一按。動作輕盈得彷彿隻是拂去友人肩頭的灰塵。
“哎喲!”
“啊——!”
兩聲短促而淒厲的痛呼,幾乎同時響起!那兩名凶神惡煞的家丁,如同瞬間被抽掉了骨頭,或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關節,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失去了所有平衡與控製,踉蹌著、身不由己地向斜前方猛衝而去,正正撞向後麵跟上來的三四名同伴!
“砰!”
“哎呦!”
“我的腰!”
驚呼怒罵聲中,三四人頓時撞作一團,如同滾地葫蘆,在並不寬敞的店堂裡摔倒一地,桌椅擺設被撞得東倒西歪,瓷器玉器摔碎的“嘩啦”聲接連響起,一片狼藉。慘叫聲、呻吟聲、器物破碎聲混雜,更顯混亂。
而你的身影,已如閑庭信步,又如水銀瀉地,從這短暫的、由人體構成的混亂邊緣“滑”過,步伐依舊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賞玩的悠閑。下一瞬,在所有人——包括那驚怒交加、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粟明璋——的眼中,你竟已如同憑空出現般,直接站在了粟明璋的麵前!兩人之間,距離不過三尺!中間甚至沒有隔著任何一個家丁!
粟明璋臉上的獰笑、囂張、以及那副“看你如何被揍”的殘忍表情尚未完全凝固,便驟然轉化為無邊的驚駭與難以置信的恐懼!他甚至沒看清你是怎麼過來的!隻覺眼前似乎花了一下,那個穿著靛藍綢衫、搖著摺扇、彷彿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便已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家丁的“包圍”,近在咫尺!一股冰冷、凝實、彷彿能將人靈魂凍結的寒意,伴隨著你身上那股山嶽般沉穩、深淵般莫測的氣息,瞬間將他徹底籠罩、淹沒!他感覺自己像是赤身站在了臘月的冰原上,又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你出手如電,靜若處子,動若雷霆。右手五指箕張,快得在空氣中隻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已精準無比、不容抗拒地扼住了粟明璋那細嫩脆弱的咽喉!你的手指並未十分用力,指腹甚至能感受到他頸動脈因極度恐懼而狂野的搏動,但那份穩定、精準、以及其中蘊含的、足以輕易捏碎喉骨的恐怖掌控力,讓粟明璋瞬間魂飛魄散!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彷彿被精鋼鑄造的鐵箍鎖住,呼吸驟然困難,一股窒息般的絕望感攫住了他。一張養尊處優的臉憋得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雙腳徒勞地在地麵上蹬踹著,雙手拚命去掰、去摳你那隻彷彿鐵鑄般的手,卻如同蚍蜉撼樹,紋絲不動,反而因窒息而更加無力。
店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隻有地上那幾個家丁痛苦的呻吟與掙紮聲,以及粟明璋喉嚨裡發出的、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拉動的“嗬……嗬……”聲,還有他自己因恐懼而無法抑製的、牙齒咯咯打戰的聲音。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電光石火間的變故驚呆了,震懾住了。王掌櫃張大了嘴,眼神空洞,癱軟在地。其他顧客瑟縮在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喘,看向你的目光充滿了驚駭與畏懼,彷彿在看一尊突然降世的煞神。
你扼著粟明璋的咽喉,將他如同拎小雞般微微提起,讓他雙腳幾乎離地,腳尖無助地劃動著。你看著他那雙因極度恐懼、窒息而凸出、佈滿血絲、淚水橫流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如同臘月深山寒潭中撈起的冰塊,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也送入店內每一個驚魂未定的人耳中:
“我不管,你是粟家三少爺,還是什麼阿貓阿狗。”
“再敢,對我出言不遜。”
“再敢,讓你的狗腿子,碰我一下。”
“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聽清楚了嗎?”
你的語氣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卻又必將發生的簡單事實。但其中蘊含的那股漠視生命、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殺意,卻讓店內的溫度驟降,所有人如墜冰窟,從心底裡冒出寒氣。粟明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膀胱一陣劇烈的收縮,溫熱的液體幾乎要不受控製地湧出。他幅度極小、但用盡全身力氣拚命點頭,眼中滿是卑微到塵埃裡的哀求、絕望的淚水,以及徹底的屈服。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眼神平靜如深潭的男人,真的會,也真的敢,下一秒就捏碎他的喉骨。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生死懸於一線的死寂時刻——
“這位兄台,還請手下留情。”
一個沉穩平和,帶著幾分久居人上的書卷氣與雍容,卻又隱含不容置疑威嚴的嗓音,自店鋪門口響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空氣。
這聲音並不高亢,甚至算得上溫和,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店內每一個人,包括你的耳中。語氣客氣,用詞斟酌,先禮後兵,但其中蘊含的那種長期發號施令、掌控局麵的分量,卻讓人無法忽視。
你心中微動,扼著粟明璋咽喉的手指,力道略鬆了半分,讓他得以從瀕死的窒息邊緣拉回,喉間發出一連串劇烈、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與乾嘔,涕淚口水橫流,狼狽淒慘到了極點。但你並未立刻放開他,隻是微微側首,目光平靜地投向店鋪門口。
隻見店鋪門口,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數人。
為首者,是一個年約四旬上下、身著石青色杭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雲紋比甲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頎長,略顯清瘦,麵容清臒,膚色是那種久居室內、養尊處優、不經日曬的白皙,三縷墨髯修剪得整整齊齊,垂於胸前。頭上未戴冠冕,隻以一根烏木簪子在頭頂綰了一個簡單的髮髻,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胸有丘壑的氣度。
他眉眼溫和,目光沉靜深邃,此刻正看著你,眼中並無太多尋常人見到此等場麵應有的驚怒、惶恐,反而帶著幾分審慎的打量、理性的探究,以及一絲隱藏得極好的、對局勢的評估。其身後,跟著四名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劍的護衛。這四人年齡均在三十許間,個個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開闔間精光內蘊,氣息沉凝綿長,站立時身形如鬆,顯然都是修為不弱、經驗豐富的內家好手,比地上那些徒有蠻力的家丁強出不止一籌。他們並未如臨大敵般擺出攻擊架勢,隻是靜靜立在中年男子身後一步之遙,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了你,氣機隱隱將你籠罩,隨時可以發出雷霆一擊。這份沉穩與紀律,顯示出他們絕非尋常護院。
這中年男子一出現,店內那充滿血腥與恐懼的凝固氣氛,竟莫名地緩和、沖淡了少許。並非他的到來帶來了溫暖,而是他本身那種沉穩、掌控的氣場,彷彿為這失控的場麵注入了一絲秩序的可能。癱軟在地的王掌櫃如同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爬地哀聲道:“粟……粟老爺!您可來了!這……這……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被稱為“粟老爺”的中年男子,對王掌櫃的失態恍若未見,他的目光自進門起,便牢牢落在你身上,對你扼著粟明璋咽喉的手,以及地上東倒西歪、呻吟不止的家丁和一片狼藉的店麵,隻是平靜地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間便恢復如常。他上前兩步,在距離你約一丈遠處停下,對你微微拱手,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在下粟永仁,忝為粟家家主。不知犬子如何無知,衝撞了兄台,竟惹得兄台動如此雷霆之怒?可否請兄台先行放下犬子,萬事皆可商量。若犬子有錯,在下定當嚴加管教,給兄台一個交代。”
他說話時,目光坦然與你對視,既無咄咄逼人的興師問罪,也無低聲下氣的乞憐,態度不卑不亢,先承認可能是己方有錯(“不知犬子如何無知衝撞”),給出放下人的台階(“萬事皆可商量”),表明管教的態度(“嚴加管教”),最後承諾交代(“給兄台一個交代”)。一番話,有理有節,既保全了粟家顏麵,也給了你足夠的下台階餘地,更將處置權暫時握在了自己手中,可謂滴水不漏。
你看著眼前這個氣度沉穩如山、在兒子性命攸關之際依然能保持驚人鎮定、先禮後兵、言辭得體的中年男子——粟永仁,太平道在世俗界最大、最得力的白手套,枼州乃至周邊地區真正的無冕之王,太平道龐大財富與物資的真正管理者。你知道,你等待的,或者說,你計劃中需要接觸、並設法打入其內部的關鍵人物之一,終於以這種方式,出現了。
你沒有立刻依言放開手中這分量不輕的“人質”,而是與粟永仁平靜地對視了數息。在這短暫卻又漫長的目光交會中,無聲的較量已然展開。你在評估他的城府深淺、真實意圖與底線所在;他則在觀察你的來歷根底、實力深淺、以及此舉背後的真正意圖。店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滯,隻有粟明璋那斷續的、痛苦的抽氣聲,以及地上家丁壓抑的呻吟。
終於,在粟永仁那沉靜目光的注視下,你緩緩地、彷彿帶著一絲嫌棄與無奈般,鬆開了扼著粟明璋咽喉的手。動作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呃……咳咳咳……嘔……嗬……”粟明璋如同被抽掉所有骨頭的爛泥,又像是一條離水的魚,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乾嘔,涕淚口水糊了滿臉,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剛才闖入時的囂張氣焰。他那幾個剛勉強爬起來的家丁,連滾爬地將他攙扶到一邊,低著頭,再也不敢向你這邊看上一眼,如同喪家之犬。
你收回手,彷彿隻是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甚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後隨手將絲帕丟棄在地。你整了整因方纔那細微動作而略有淩亂的衣袖,撣了撣袍角那並不存在的灰塵。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帶著一種事後的悠閑與潔癖般的講究。
然後,你轉向一直靜立等待、神色不變的粟永仁,臉上那冰冷如萬載玄鐵、殺意凜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的,是一副略帶歉意、卻又從容不迫、彷彿剛才隻是發生了一點小小誤會的溫和笑容。你拱手還禮,動作標準,帶著蜀地商人特有的圓滑、客氣與恰到好處的恭敬:
“在下楊儀,蜀中一介行商。路過寶店,見獵心喜,本想尋件雅玩,不意與令郎發生些許誤會。令郎言辭激烈,手下之人更是率先動手,在下迫於自保,不得已略有冒犯。驚擾了粟家主,是在下失禮了,還望海涵。”
你的態度轉變之快,言辭之得體,應對之從容,與方纔那煞神臨世、漠視生死的模樣判若兩人。這份收放自如、能屈能伸、翻臉如翻書卻又絲毫不顯突兀的功夫,讓一直冷靜觀察的粟永仁,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更深的訝異、凝重,以及一絲真正的興趣。他並未因你這番看似誠懇的“道歉”而放鬆警惕,反而對你的來歷、目的、以及所展現出的矛盾特質(儒雅商人/狠辣高手),生出了更大的好奇與探究欲。
“原來是楊先生。”粟永仁微微頷首,目光在你腰間那條品相極佳的羊脂白玉帶、手中那柄顯然價值不菲的灑金川扇,以及你身上那質料、剪裁皆屬上乘的衣袍上再次掃過,語氣依舊客氣,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更為深入的探詢,“楊先生遠道而來,蜀道艱難,舟車勞頓,辛苦了。犬子無狀,衝撞了貴客,是在下教子無方,疏於管教,該當向楊先生賠罪纔是。”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既承接了你的道歉,又將話題自然引向你此行的目的,同時丟擲了橄欖枝:
“隻是,聽楊先生口音,確是蜀中人氏,不知楊先生此來枼州,是尋親訪友,還是行商販貨?枼州雖處邊陲,倒也還算有些特產。若楊先生是行商,有用得著我粟家,或在這枼州地界行個方便的地方,儘管開口。粟某雖不才,在這枼州地麵倒還說得上幾句話。這也算是在下替犬子,向楊先生略表歉意,盡一份地主之誼。”
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他鄉遇故知”般的淡淡欣喜、一絲生意人談及正事時的認真,以及些許初來乍到、人地兩生的為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誠懇道:
“不瞞粟家主,在下此來,確為行商。家中在蜀中經營藥材生意,小有字號,名‘慶餘堂’。此番運了些蜀地特產的藥材,如川貝、天麻、黃連之類,欲與貴地做些生意,互通有無。隻是……”
你微微蹙眉,露出些許無奈:“隻是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雖有引薦,卻尚未尋到可靠的門路與合適的買家。正自躊躇。方纔在店內,見令郎……年少氣盛,行事孟浪,與在下在雲州結識、並承蒙結交的另一位粟家公子,粟明燭粟公子之溫文風範、接物雅量,實有天壤之別。一時還道是哪裏來的宵小狂徒,冒充粟家子弟,在此敗壞貴府百年清譽,故而心中不忿,一時激憤,出手重了些,失了分寸。如今看來,倒是在下唐突冒昧了。令郎……年輕氣盛,亦是常情,還望粟家主勿怪。”
你這番話,看似解釋衝突緣由,實則綿裡藏針,資訊豐富。首先點明你的商人身份和具體來意(蜀中慶餘堂,販運藥材),這是你明麵的合理身份。其次,“無意間”透露了你與粟家另一位重要子弟——寄居在雲州【秋風會館】、人品與出身皆不錯的粟明燭——相識,且關係不錯(“承蒙結交”),這瞬間拉近了你與粟家的心理距離,暗示你並非毫無根基的陌生人。接著,巧妙地通過對比,抬高了粟明燭(“溫文風雅、接物雅量”),暗貶了眼前的粟明璋(“年少氣盛、行事孟浪”),既奉承了粟永仁(教子有方,至少有一個好侄子),又為自己的“激憤出手”找了一個“維護粟家聲譽”的高尚理由,最後還“大度”地表示理解(“年輕氣盛,亦是常情”)。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立場,抬舉了對方,又為自己方纔的狠辣舉動做了合理化解釋,可謂一石數鳥,高明之極。
果然,粟永仁聽到“慶餘堂”時,目光微動,顯然對這個蜀中老字號有所耳聞;而當聽到“粟明燭”三字,尤其是你對其不吝溢美之詞的描述時,他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那原本客套而沉穩的笑容,瞬間真切、生動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暖意。他再次仔細地重新打量了你一番,彷彿要透過你的外表,看清你與那位被他頗為看重的子侄之間的真實關係。粟明燭是他已故二弟的獨子,自幼聰慧,但身體虛弱,在族中老是被自己的子女欺負,被他打發到雲州大侄子粟文康手下討口飯吃,如今在雲州【秋風會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自己並不喜歡這本就病弱,也沒有父母,還文縐縐的侄子,但眼前這個氣質獨特的商人,竟與明燭相熟,還對其評價如此之高?
“哦?楊先生竟與明燭侄兒相熟?”粟永仁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真實的興趣與親近,身體也微微前傾了些,“這倒真是巧了,天下竟有如此緣分。明燭在雲州,可還安好?他的身體如何?”
你展顏一笑,那笑容真誠而毫無作偽,彷彿提起一位摯友:“粟明燭公子雖然身子孱弱,但才華橫溢,不僅得到了莊家莊三爺的賞識,前往其手下產業擔任管事去了;更難得的是為人謙和,知書達理,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風。在下在雲州盤桓期間,多蒙其結交,受益良多。此番來此前,他還曾特意叮囑在下,若行程便利至枼州,定要代他向粟家主您問安,並轉達他對您的掛念之情。”
你這番對粟明燭不吝讚美、且言辭懇切的描述,顯然深深說到了粟永仁的心坎裡。他臉上笑意更濃,看你的眼神,也少了許多最初的審視與戒備,多了幾分“自己人”的親切與信任。畢竟,能得他的子侄如此結交、信任並托為問候之人,想必不是尋常商賈,其品行、能力、乃至背景,都值得進一步交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粟永仁撫掌笑道,那笑聲爽朗了許多,“不想楊先生竟是明燭的故交摯友,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了!誤會,純屬誤會!”
他看了一眼店內猶自狼藉的景象,以及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驚魂未定的兒子,眉頭微皺,但轉向你時,笑容依舊熱情:“此地雜亂,又發生了這等不快之事,絕非敘話待客之所。楊先生遠來是客,又是明燭的友人,更受犬子無禮衝撞,在下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他略微沉吟,隨即向你發出了正式的、不容拒絕的邀請,姿態放得足夠低,誠意顯得足夠滿:
“若楊先生不棄,還請賞光移步寒舍。容在下略備薄酒,一則正式為犬子今日之無禮行徑向先生賠罪;二則,也為先生接風洗塵,聊表地主之誼;這三則嘛,先生既是行商,又與明燭相熟,這藥材生意上的事,或許在下也能提供些許便利,或可為先生引薦一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你心中瞭然,知道初步的接觸與試探已經達成,粟永仁對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希望在一個更安全、更私密、也更能展現他掌控力的環境中,進一步探明你的虛實、評估你的價值,或許,也想通過你,更多瞭解粟明燭在雲州的詳細情況。這正是你潛入枼州、接近粟家核心所要的第一步。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又“卻之不恭”的複雜神色,彷彿一位謹守本分的商人,麵對地方豪強的盛情邀請,既有結交的渴望,又有一絲應有的謹慎與矜持。你略一沉吟,便拱手道,語氣帶著適當的感激與客氣:
“粟家主盛情相邀,在下銘感五內。隻是……在下初來乍到,便登門叨擾,恐過於冒昧。況且,貨物尚未交割安置,隨行人員也需安排……”
“誒,楊先生不必客氣,更無需為這些瑣事費心。”粟永仁不等你說完,便笑著擺手,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先生的貨物與隨行人員,自有我這會館的管事妥善安置,斷不會委屈了他們。寒舍雖陋,倒也還備有幾間乾淨的客房。楊先生遠道而來,風塵僕僕,正該好生歇息。若是推辭,那便是看不起我粟永仁,不肯接受在下的賠罪之意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便顯得不識抬舉,也可能引起對方不必要的疑慮。你當即順水推舟,臉上露出欣然之色,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更低了些:“既蒙粟家主如此厚愛,盛情難卻,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楊先生客氣了,請!”粟永仁側身,伸手做了個“請先行”的手勢,態度殷切而周到。
你不再多言,對店內的一片狼藉和猶在角落瑟縮的粟明璋等人,彷彿早已遺忘,看也未看一眼。你整了整衣冠,手中灑金川扇“唰”地一聲展開,輕輕搖動,帶著蜀地商人特有的、經過風浪後的從容氣度,坦然隨著粟永仁,向店鋪外走去。那四名一直靜立不語、氣息沉凝的青衣護衛,兩人迅速上前,在前方無聲引路,另外兩人則默契地、保持著一個既顯尊重又不失警惕的距離,悄然跟在你身後,隱隱形成護衛(或者說,是最高階別的監視與掌控)之勢。
店鋪外,夕陽的餘暉將枼州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粟永仁的馬車早已候在門外,那是一輛比尋常馬車寬敞許多、裝飾低調卻用料考究的黑漆平頭馬車。粟永仁親自為你打起車簾,邀你同乘。你略一謙讓,便安然登車。車廂內佈置清雅,鋪著厚厚的絨毯,設有小幾,幾上紫砂茶具、點心一應俱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漸趨安靜、華燈初上的枼州街道,向著城東那片更為幽靜、守衛也明顯更為森嚴的街區駛去。你知道,那裏是粟家府邸所在,也是你真正深入太平道外圍權力核心的開始。車窗外的景色緩緩倒退,你靠坐在柔軟舒適的錦墊上,神色平靜,目光幽深,心中卻已開始迅速盤算著,接下來在這場更為複雜、也更為危險的“宴席”與“交鋒”中,該如何落子,才能既達成目的,又不至於過早暴露自己那深不可測的底蘊與真正的意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