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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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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寅時末,更夫的梆子聲早已遠去,雲州城還沉陷在最深沉的睡眠中,東方的天際,連一絲魚肚白都尚未泛起,隻有一種近乎墨藍的、凝滯的黑暗。萬籟俱寂,連慣常的夜鳥啼鳴與野狗吠叫都消失了,彷彿整座城池、連同城外的山野,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雲霞舊居】那扇厚重、包著鐵皮、平日裏極少開啟的後門,在令人牙酸的細微“吱呀”聲中,被從內緩緩拉開一道僅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縫隙。沒有燈火,沒有言語,三道牽著騾馬、打扮成普通行商模樣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依次閃出。當先一人,身材瘦削,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細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半舊的風毛鬥篷,頭上戴著一頂遮住大半麵容的範陽笠,正是“冥河天師”。他身後跟著同樣作商人打扮、但神色間難掩疲憊的馬風與心情不太好的趙小河,以及牽著兩匹馱著簡單行囊、打著響鼻的騾子、體型肥壯、不時警惕回望的馬風。

三人站在門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如同巨獸匍匐般的莊園輪廓。冥河天師的目光似乎在那扇重新無聲合攏的後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複雜,有煩躁未消,也有對即將麵對之事的凝重。他無聲地揮了揮手,示意出發。馬風與趙小河連忙牽穩騾馬,三人一前兩後,踏著被露水打濕的冰冷草徑,迅速沒入莊園後方那片濃密的山林陰影之中,向著東北方——鳴州的方向而去。他們的腳步很輕,馬蹄和騾蹄都包裹了厚布,在寂靜的山林間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隻留下幾行迅速被夜露掩蓋的淺淺足跡。此行隱秘,力求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耳目,無論是官府的,江湖的,還是……他們自己內部的。

約莫一個時辰後,天色依舊昏暗,但東方天際的墨藍已開始向靛青色過渡,依稀能分辨出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雲霞舊居】的另一處側門,也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這次出來的是三人三騎。當先一人,正是千麵鬼叟尤維霄。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陳舊布袍,頭上那頂邊沿微塌的破舊竹編鬥笠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麵孔,隻露出一個瘦削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他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彷彿一塊會移動的石頭,但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的陰冷與生人勿近的漠然,卻讓靠近他的人不自覺地從心底泛起寒意。他翻身上了一匹毛色雜亂、毫不起眼的黃驃馬,動作沉穩,沒有多餘聲響。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是“極樂老人”華天江。他似乎刻意換下那身標誌性的艷麗錦袍,穿了一套較為利落的藏青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頭上也戴了頂遮掩麵容的寬簷帽。但這身幹練打扮,卻掩不住他那過度紅潤、此刻因興奮而更顯油光的胖臉,以及眉宇間那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混合了急不可耐與淫邪之色的光芒。他搓著手,不時舔舔嘴唇,目光閃爍,東張西望,與其說像個去執行秘密任務的高手,不如說更像個即將去煙花柳巷尋歡作樂、卻又故作神秘的土財主。他也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頗為神駿的棗紅馬,隻是那姿勢略顯笨拙,透出幾分養尊處優的虛浮。

最後出來的是曹旭。這年輕人臉上混雜著對未知任務的忐忑、對能被尤維霄這等傳說人物提攜的激動與慶幸,以及一絲年輕人特有的、對“江湖冒險”的隱秘期待。他牽著一匹較為溫順的栗色馬,緊緊跟在兩位“前輩”身後,動作謹慎,眼神卻忍不住四下逡巡,彷彿要將這黎明前最神秘的出發景象深深印入腦海。

三人沒有交流。尤維霄一馬當先,沿著與冥河天師他們截然不同的、通往東南方向的小路,策馬緩緩而行。華天江緊隨其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瞥向雲州城的方向,彷彿魂早已飛到了那“新生居供銷社”。曹旭則努力挺直腰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老練些,驅馬跟上。

三騎很快也消失在漸起的、灰白色的晨霧之中,蹄聲嘚嘚,逐漸微弱,最終歸於寂靜。

偌大的【雲霞舊居】,這座太平道在雲州地區最重要、也最隱秘的據點之一,隨著冥河天師與尤維霄這兩撥核心人物的相繼離開,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隻剩下一副空洞而沉默的軀殼。莊園內的燈火更加寥落,守衛似乎也鬆懈了不少,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寂與……脆弱。

而雲州城內,那座門庭氣派、日夜迎來送往的【秋風會館】,名義上的最高負責人粟文康,不過是個打理庶務、仰仗太平道鼻息的商賈代理人。如今,隨著曹旭、馬風、趙小河這三位實際掌控者的離開,整個雲州地區太平道明暗兩處的勢力,在名義上的最高指揮權,便自然而然地、也帶著幾分詭異的真空意味,落在了那位新任坤字壇“準壇主”、昨日在【雲霞舊居】會議上“直言敢諫”、顯得頗有見地與擔當的“桃源宮主”——奚可巧的肩上。

至少,在太平道內部此刻的認知與局勢下,看起來便是如此。

午後的陽光失去了清晨的銳利,變得慵懶而溫暖,透過【雲蒼會館】那間上等客房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光潔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駁陸離、明明滅滅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檀香氣息,這是會館為貴客準備的常例。但這香氣此刻卻與房間內另一種甜膩而暖昧、屬於女子閨閣的脂粉香、體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誘人的氛圍,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流轉緩慢。

奚可巧剛剛送走了一撥人。是【秋風會館】那邊,主管【秋風會館】的粟文康派來的一名外門弟子,恭敬地前來向她這位“準壇主”彙報會館近期的日常賬目收支與一些瑣碎事務。她端坐在主位的酸枝木圈椅中,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矜持與淡漠,偶爾輕輕“嗯”一聲,或是指出某個賬目上模糊不清的地方,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讓那年輕弟子額頭冒汗,應答越發小心翼翼。她心中冷笑,知道這不過是粟文康那老滑頭派來試探風向、順便表忠心的棋子。她也不點破,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隨即,她又以“喜靜”、“不需人時刻伺候”為由,屏退了劉蕃之前“好意”安排來、名為伺候實則監視她的兩名隨身侍女。當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內隻剩下她一人時,那種刻意維持的端莊與疏離,如同潮水般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巨大興奮、誌得意滿、以及一絲如履薄冰般謹慎的複雜神情。

她緩步走到那麵打磨得光可鑒人、鑲嵌著螺鈿花鳥的碩大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艷麗非凡、卻因心緒激蕩而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龐。她沒有立刻動作,隻是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彷彿要確認這個即將手握權柄、身份煊赫的女人,真的是她奚可巧。

片刻之後,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疑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與熾熱的野心取代。她開始對鏡梳妝,動作細緻而緩慢,帶著一種儀式感的莊重。她用精巧的玉簪挑起細膩的珍珠粉,均勻敷在臉上,遮蓋掉可能因昨夜輾轉難眠而留下的一絲憔悴。以螺子黛精心描畫眉形,將原本就細長的眉毛勾勒得愈發飛揚入鬢,平添幾分淩厲氣勢。蘸取少許上好的胭脂膏,在掌心勻開,輕輕拍在雙頰,暈染出嬌艷欲滴的桃花色。最後,用唇筆蘸了鮮艷的正紅色口脂,一點點描繪唇形,使得那張飽滿的嘴唇如同熟透的櫻桃,誘人採擷。

妝容畢,她開啟隨身帶來的樟木衣箱。裏麵是她平日極少穿著的華服。她略一沉吟,取出了一襲絳紫色宮裝長裙。這裙子用料極盡奢華,是黑市買來的朝廷雲錦,在陽光下能泛出流動的淡淡紫色光澤。裙裾與廣袖之上,用金線銀絲以“盤金綉”的技法,綉滿了大朵大朵盛放的纏枝牡丹,花團錦簇,富麗堂皇,行動間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幾乎能晃花人眼。她褪去身上的常服,將這襲沉重而華麗的宮裙小心穿上。裙身剪裁極為合體,腰身處用同色織錦腰帶緊緊束起,勒出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更將胸前飽滿傲人的弧度與臀部豐腴挺翹的曲線凸顯到極致,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長長的裙擺曳地,在身後鋪開一片絢爛的紫色雲霞。

她走到鏡前,再次端詳。鏡中的女人,雲鬢高聳,為了搭配這身過於華貴的宮裝,她將烏黑濃密的長發梳成了極其繁複費時的朝雲近香髻,髮髻高聳如雲,層層疊疊,以數根赤金打造的細小發簪固定。而在髮髻最顯眼的位置,她斜斜插入了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鳳凰栩栩如生,口中銜著一串細長的、以米粒大小的珍珠和金箔葉片串成的流蘇,隨著她哪怕最微小的動作,流蘇便輕輕搖曳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更襯得她脖頸修長,儀態萬方。

此刻的奚可巧,一掃前幾日那種刻意低調、甚至帶著警惕與蒼白的模樣,整個人如同經過精心打磨、驟然出鞘的寶劍,又像是被驟然注入生命與華彩的玉雕,艷麗、奪目、充滿攻擊性與誘惑力,彷彿一朵在午夜驟然綻放的、帶著毒刺的黑色曼陀羅,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美麗與危險氣息。她對著鏡子,微微側身,欣賞著自己曲線畢露的背影,眼中閃爍著誌得意滿的光芒,那是權力即將在握的興奮,是多年壓抑野心終得宣洩的快意。然而,在這光芒最深處,仍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對未來的不確定與隱憂,如同冰麵下的裂痕。更深處,則是對那個賦予她這一切、也掌控著她一切的男人——你——深入骨髓的敬畏,與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扭曲而病態的依賴。她知道,她今日的妝容、這身衣服、乃至此刻的心境,都是為了迎接那個男人的“臨幸”,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他賜予的權柄,是為了……取悅他。

就在這時,房間那扇雕著如意紋的厚重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又輕輕合上。沒有鎖舌彈動的輕響,沒有腳步踏地的聲音,彷彿隻是一陣微風吹過。

你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真正無形無質的幽靈,出現在了這間瀰漫著濃鬱香氣、光影斑駁的房間內,出現在了她身後。鏡中,清晰無比地映出了你挺拔如鬆的青衫身影,以及奚可巧在鏡中驟然睜大、瞳孔收縮,隨即又迅速被洶湧的驚喜、媚意與一絲如願以償的放鬆所盈滿的眼眸。

你從她背後伸出手臂,動作自然而熟稔,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環住了她那被華麗宮裝緊緊包裹、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下柔韌與驚人熱力的纖細腰肢。你的手掌寬大而穩定,貼合著她腰間光滑冰涼的雲錦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腰肢的勁瘦與那誘人起伏的腰臀曲線。你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馥鬱頭油與體香的、高聳的髮髻上,透過那麵光亮的銅鏡,與鏡中她那雙瞬間水光瀲灧、倒映著你身影的眼眸靜靜對視。

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帶著一絲晨起般的微啞,混合著戲謔,卻又透著一種彷彿掌控萬物般的平靜與不容置疑:“恭喜你啊,奚宮主。”你微微停頓,鏡中的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讓她心尖發顫的弧度,“哦,或許現在該換個更恰當的稱呼了……雲州地麵上的‘一把手’?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感覺……如何?”

奚可巧的嬌軀在你手臂環上的瞬間,便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刺激、被徹底擁有的臣服感、以及一種“終於等到”的釋然。她清晰地感受到你手臂傳來的、堅實而充滿力量感的禁錮,你胸膛緊貼她後背傳來的、穩定而灼熱的體溫,這讓她心臟狂跳,一股酥麻的電流自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轉過身——這個動作讓髮髻上的鳳凰步搖流蘇一陣急響——雙臂如水蛇般柔韌而急切地纏上你的脖頸,整個人如同失去所有骨頭般,軟軟地掛在你身上,仰起那張精心修飾過、此刻艷光四射的俏臉。

她的眼中波光流轉,媚意幾乎要化為實質滴落,聲音又嬌又媚,帶著刻骨的討好與毫不掩飾的邀功,氣息噴吐在你的下頜:“主人~您就別取笑奴婢了!”她故意用上了最卑微的自稱,語氣卻甜膩如蜜,“奴婢能有今日,這身皮囊還能站在這裏,對著鏡子搔首弄姿,還不是全仗主人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若非主人您暗中謀劃,巧妙點撥,讓那冥河老鬼自己焦頭爛額、又去鳴州瘴母林收拾爛攤子;又將尤維霄這尊凶神和華天江那老狗支開,一個去查那無頭公案,一個被引去甬州查什麼‘月羲華’……奴婢一個無根無基的婦人,哪有機會、哪敢奢望坐上這位子?”

她說著,故意用那被宮裝高高托起、飽滿柔軟的胸脯,蹭著你的胸膛,嗬氣如蘭,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鉤子:“奴婢的一切,從裏到外,從這條命到這副身子,再到眼前這點小小的權柄風光,都是主人您賞的,是主人您親手給的。主人想要奴婢怎麼做,奴婢就怎麼做,絕無二話!便是要奴婢立刻去死,奴婢也絕不敢皺一下眉頭!”

你低笑一聲,那笑聲從胸腔震動傳出,帶著一絲慵懶的滿意,抬起手,手指勾起她精緻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的臉與你靠得更近,目光直直撞入她那雙盛滿媚態與討好的眼眸深處。你的目光深邃幽暗,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能輕易看透她所有精心修飾的偽裝、所有澎湃的野心、以及那深藏心底的恐懼與依賴。

“隻是嘴上說說,表表忠心,可不夠。”你的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她光滑細膩、因激動而微微發熱的下頜肌膚,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千鈞重壓般的無形壓力,每個字都清晰鑿入她耳中,“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掉劉蕃。他心懷憤懣,野心不小,對你未必沒有懷疑,對你更從未心服,留著,始終是個隱患,是紮在肉裡的一根刺。”

聽到“劉蕃”這個名字從你口中吐出,奚可巧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狠厲與深入骨髓的厭惡。她對你早已不設心防,你知道她對劉蕃那點覬覦之心、屢次的暗中刁難與嘲諷,早已忍耐到了極限,殺心暗藏。但出乎你意料的是,她並未如尋常得到指令的棋子般立刻點頭稱是,露出躍躍欲試的殺意,反而微微蹙起了那精心描繪過的、如遠山含黛的柳眉,艷麗的臉龐上露出了真正思索的神色,媚意稍斂。

她依舊保持著依偎在你懷中的姿勢,彷彿貪戀你身上的溫暖與氣息,一隻柔荑無意識地在你的青衫衣襟上畫著圈,沉吟了足有數息時間,才抬起眼,試探著,用一種更柔、更緩、卻條理清晰的聲音輕聲道:“主人……直接殺了劉蕃,固然乾淨利落,一了百了。但……奴婢剛剛接手雲州事務,名義上是坤字壇的壇主,實則立足未穩,根基淺薄。劉蕃畢竟在【秋風會館】經營多年,是太平道在雲州生意的實際打理人之一,與馬風、趙小河等人關係盤根錯節,在總壇那邊也有些微末人脈。他若突然暴斃,哪怕我們做得再天衣無縫,再像是意外或仇殺,也難保不會引人疑心。尤其是馬風、趙小河那兩個牆頭草,他們對劉蕃未必有多少真情義,但兔死狐悲,說不定會藉此機會生事,暗中向總壇申訴密報,攀咬奴婢排除異己,動搖奴婢這來之不易的位置。屆時,恐怕會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也……有負主人重託。”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你的臉色,見你深邃的眼眸中並無不悅,反而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嘉許的微光,她心中一定,膽子稍壯,繼續娓娓道來,聲音更柔,卻思路分明:“依奴婢愚見,不如……想個更周全的法子,將他遠遠地支開。派他去執行一項看似緊要、關乎教中大事,實則兇險萬分,或者註定徒勞無功、甚至可能惹上一身腥臊的任務。若他運氣不佳,死在了外頭,那是他時運不濟,本領不濟,與人無尤,教中也不好過多追究;若他福大命大,僥倖活著回來了,也必定是任務失敗,損兵折將,灰頭土臉,一無所獲。屆時,奴婢再以壇主之尊,或嚴詞申斥,或‘寬宏大量’不予深究,既能藉此樹立威信,掌控局麵,又能讓他徹底在眾人麵前抬不起頭,威望掃地。以後……再要尋個由頭收拾他,或是讓他‘自然’消失,也更名正言順,不易惹人懷疑,不會損及主人您的佈局與奴婢這枚棋子的用處。”

你聽著她這有條不紊、權衡利弊的謀劃,眼中的讚許之色漸漸濃了起來,不再掩飾。這個女人,果然沒有讓你失望。和曲香蘭一樣,這奚可巧能在太平道那等虎狼環伺、步步殺機的地方,從一個逃犯爬到獨掌一方的渠帥,甚至如今登上壇主之位,靠的絕不僅僅是狠辣與用毒之術。她們都有著相當的心機與審時度勢的能力,懂得在絕對的命令之下,尋找最穩妥、最不引火燒身、最能達成根本目的(鞏固權位、消除威脅)的解決方式,而非一味莽撞執行。這纔是合格的、有自主能力的“工具”與“棋子”。

你鬆開了勾著她下巴的手指,轉而撫上她因激動與期待而微微發熱、光滑如玉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溫度與細膩觸感,讓你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聰明。”你低語,聲音不高,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如同主人誇獎一隻完成了複雜指令的愛寵,“知道從我的命令裡,提取出真正的意圖——是除掉麻煩,鞏固你的權位,掌控雲州局麵,而非單純地殺一個人。太平道坐擁西南,卻讓你這樣的‘人才’明珠蒙塵,甚至險些淪為棄子,隻能說他們氣數將盡,合該敗亡。”你的誇獎,彷彿帶著魔力,讓奚可巧的眼眸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臉頰的紅暈更深,那不是胭脂的效果,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興奮與激動,如同得到了至高無上的獎賞與認可。

你攬著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帶著她走了幾步,來到那鋪設著柔軟錦褥的寬大床邊,並未急著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就著相擁的姿勢,雙雙坐在了床沿。讓她靠在你懷裏,繼續用那種談論天氣般的平靜口吻,佈置著接下來的步驟:

“就讓他去黑水鎮。”你緩緩說道,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鬢邊一絲不亂的髮絲,“名義上是追查前任坎字壇壇主玄冥子失蹤的線索,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查清真相。那裏是栗墨淵的地盤。栗墨淵那女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如今雖表麵臣服太平道,年年納貢,但以她的性子與栗家在那裏數百年的經營,未必沒有二心,隻是隱藏得深。劉蕃此去,若栗墨淵當真心懷異誌,以她天階中品的修為,加上栗家在當地根深蒂固的勢力,劉蕃帶著幾個人貿然闖入,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若栗墨淵暫時還算安分,沒有異動,她為了掩蓋玄冥子等人在她地盤附近失蹤的真相(無論真相如何),也必定不會讓劉蕃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隻會用各種手段敷衍、搪塞、甚至暗中使絆子,最後將劉蕃打發得空手而歸,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你覺得,此計如何?”

奚可巧依偎在你懷中,聽著你清晰冷靜的分析,眼中異彩連連,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她顯然覺得此計大妙!簡直是一石數鳥的絕佳謀算!既能假栗墨淵這把“刀”殺人,無論成功與否,都能極大削弱劉蕃;又能藉此試探黑水鎮栗墨淵的真實態度與立場,為日後謀劃埋下伏筆;還能讓劉蕃無論生死都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徹底喪失與她抗衡的資本。這計策的狠辣、精準與對人心、局勢的把握,讓她從心底感到戰慄與……崇拜。

她主動湊上來,帶著馥鬱的香氣,在你唇角印下一個熱情而討好的吻,聲音甜膩得彷彿能滴出蜜糖,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傾慕:“主人算無遺策,洞若觀火!奴婢佩服得五體投地!此計甚妙,就這麼辦!奴婢今晚就以坤字壇壇主之名,召他前來,令他即刻挑選得力人手,前往黑水鎮,追查玄冥子壇主下落,不得有誤,務必查明真相!他若推諉,奴婢便以‘抗命不尊’、‘罔顧教中大事’的罪名壓他!”

你被她這主動獻上的、帶著胭脂香氣的吻撩撥,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混合的脂粉與體香,懷中是溫香軟玉,也不再刻意忍耐。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從床沿上打橫抱起。她低低地驚呼一聲,雙臂卻條件反射般更緊地環住了你的脖子,將臉埋在你頸側,眼中媚意流轉,幾乎要化為春水湧出。

“很好。”你將她輕輕放在鋪著柔軟錦被的床榻中央,俯身壓下,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整個人禁錮在你與床榻之間狹小而私密的空間裏。她身上那襲華貴沉重的絳紫色宮裝,在錦被上鋪開一片絢爛的雲霞,襯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頸與鎖骨肌膚勝雪,因激動而微微泛著粉色。繁複高聳的朝雲近香髻有些鬆散,幾縷烏黑的髮絲掙脫了發簪的束縛,垂落在她潮紅的臉頰與光潔的額邊,更添幾分慵懶撩人的風情。你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灼熱而帶著彼此氣息的呼吸緊密交融在一起。

“不過,”你的聲音因升騰的慾望而變得有些低啞,卻依舊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冷靜,繼續佈置著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一環,“光是打發他去黑水鎮,讓他碰一鼻子灰,或是死在那裏,還不夠圓滿,也達不到最佳的效果。”

奚可巧被你完全籠罩,感受著你身上傳來的、不容抗拒的男性壓迫感和濃烈到令人眩暈的氣息,身體早已酥軟如泥,眼神迷離,春情泛濫,卻仍努力集中著逐漸渙散的神智,聆聽你的話語。聽到這裏,她迷濛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悟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劃過的流星。

你繼續道,指尖劃過她敏感的鎖骨,引起她一陣細微而愉悅的顫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充滿誘惑與冷酷:“你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派幾個‘得力’的、最好是平日與他走得近、算是他心腹的弟子跟著他。記住,無論黑水鎮那邊情況如何,劉蕃本人,必須儘可能活著回來。而且,要全須全尾、最好隻是受點不輕不重的傷,然後一無所獲、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獨自逃回來。”

奚可巧喘息著,胸脯劇烈起伏,宮裝高高的領口被扯開些許,露出更誘人的溝壑。她聽懂了你的意思,眼中那絲了悟化為徹底的明悟與一絲寒意——並非對你,而是對劉蕃結局的冰冷預判。

你俯身,貼近她的耳廓,氣息灼熱,一字一句,將最殘酷的算計送入她耳中:“他活著回來,卻寸功未立,反而損兵折將,連心腹弟子都護不住,隻剩下自己孤身逃回。這在太平道內部,尤其是在那些看重實力與結果的同僚眼中,就是無能的恥辱!屆時,他將在眾人麵前徹底顏麵掃地,威信全無,連條喪家之犬都不如。”

“而你,”你的指尖順著她的鎖骨下滑,探入那華麗的衣襟邊緣,“作為新任壇主,屆時便可擺出‘寬宏大量’、‘體恤下屬’、‘不計前嫌’的高姿態。甚至可以在冥河老鬼回來之後,稍加為他‘開脫’幾句,言其雖然辦事不力,但畢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念其多年苦勞’,請求從輕發落。如此一來,既能彰顯你身為壇主的胸襟氣度與禦下之能,又能將他徹底踩在腳下,讓他對你感恩戴德(哪怕是表麵的),又欠下你一個‘人情’。從今往後,他在你麵前,將永遠抬不起頭,隻能仰你鼻息,苟延殘喘。”

你微微停頓,欣賞著她眼中因你的話語而燃起的、混合了野心、冷酷與興奮的火焰,繼續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致命的安排:“等到他在眾人眼中,已經是個徹底無用的廢物,連冥河老鬼都對他失望透頂,不再關注之後。你再尋個合適的時機,找個無人察覺的由頭,在無人之處,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他。那時,誰會懷疑到你這位剛剛‘維護’過他的壇主頭上呢?一個剛剛被壇主‘開脫’罪責、理應感恩戴德的失勢渠帥,突然‘意外’身亡,或是‘舊傷複發’不治,或是‘心懷愧疚自盡’……豈不是合情合理,再自然不過了嗎?”

奚可巧在你身下劇烈地喘息著,眼中充滿了近乎狂熱的欽佩與徹底的臣服。她不僅完全聽懂了你這環環相扣、步步緊逼的毒計,更看到了其中所蘊含的、為她個人鋪就的、通往更高權位的階梯——藉此不僅能徹底除掉劉蕃這個礙眼的釘子,還能在教中上下麵前,成功樹立起自己“恩威並施”、“手段老辣”、“胸有丘壑”的強勢壇主形象,進一步鞏固權位,收攏人心。這比單純殺一個劉蕃,價值高出何止十倍!

她扭動著如水蛇般的腰肢,主動迎合著你蓄勢待發的身體,聲音斷斷續續,因情動而沙啞,卻帶著一股狠絕的意味:“主人……英明……神武……奴婢……明白了……都明白了……今晚……奴婢就召集手下……以壇主令……派劉蕃去黑水鎮……讓他帶上幾個……他平日最‘倚重’的弟子……名義上是協助查案……實際上……哼……他若回不來……是他命該如此……若是回來了……也得像條狗一樣……跪著……求我……幫他開脫罪責……以後……再慢慢炮製他……”

你不再多言,用行動代替了所有語言。華麗的絳紫色宮裝被層層剝落,如同褪去她精心偽裝的、華麗而脆弱的外殼,露出其下更加真實、誘人、充滿生命力的本質。綉著纏枝牡丹的昂貴雲錦與光滑細膩的肌膚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引人遐思的窸窣聲,逐漸與越發急促難耐的喘息、壓抑的呻吟交織在一起,譜寫成一首充滿原始慾望與權力征服的私密樂章。那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不知何時從鬆散的髮髻中滑落,“叮”的一聲輕響,砸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地麵上,金流蘇與珍珠散亂開來,在從窗欞透入的、斑駁跳躍的光影中,閃爍著冰冷而華麗的光澤。烏黑如瀑的長發徹底披散開來,鋪滿綉枕,襯得她臉頰潮紅如醉,眼眸水潤迷離,那刻意維持的端莊、艷麗與嫵媚,此刻盡數化為最原始、最坦率的情動、臣服與索取。

……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場席捲一切的暴風雨終於停歇,房間內重新被一種極度靜謐、卻又瀰漫著濃烈情慾氣息的氛圍所籠罩。激烈到令人窒息的聲響平息,隻剩下兩道交織在一起、逐漸趨於平緩的呼吸聲,以及彼此心臟沉重而有力的搏動,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奚可巧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與骨骼,癱軟在淩亂不堪的錦被之中,渾身香汗淋漓,彷彿剛從水中撈出,那身價值不菲的宮裝早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胡亂堆在床腳。烏黑的長發濕漉漉地黏在她潮紅未褪的臉頰、頸側與汗濕的胸口,更添幾分頹靡艷色。她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眼神迷濛而渙散,看向你的目光癡纏而依賴,充滿了徹底放縱與征服後的巨大滿足感,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烙印在靈魂上的歸屬感。她啞著嗓子,聲音因過度使用而乾澀,卻帶著無比的順從與討好,低低地道:“主人……奴婢……會好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絕不會讓您失望……”

你側臥在她身邊,一手隨意地支著額角,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佔有,撫弄著她汗濕後愈發光滑細膩的肩頸線條與精緻的鎖骨。你的氣息早已平復如深潭,神情疏淡,眼中卻是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不見絲毫情慾殘留的迷亂。你低笑一聲,聲音帶著縱慾後的微微沙啞,與一絲冰冷的到近乎殘酷的玩味:“聰明。不過,記得,劉蕃必須‘活著’回來,哪怕隻剩半條命,哪怕像條喪家之犬。咱們要的,不是他一死了之,圖個痛快。咱們要的,是他身敗名裂,在你麵前、在所有人麵前再也抬不起頭,失去一切價值與尊嚴,活著比死更難受。這樣,後麵的事,才更好操作,也更……有趣。”

奚可巧在你指尖的撫弄下微微戰慄,眼中滿是徹底的崇拜與討好的光芒。你的心思之縝密冷酷,手段之狠辣果決,佈局之深遠精妙,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敬畏,又因此而生出一種扭曲的興奮與安全感。她知道,唯有緊緊跟隨、徹底服從這樣的主人,她才能爬得更高,走得更遠,得到她渴望的一切——權力、力量、乃至……這令人戰慄又沉迷的“寵愛”。她強撐著如同散架般酸軟無力的身體,從你懷中艱難地坐起,開始摸索著散落在地上的、皺巴巴的衣物。

你拍了拍她挺翹圓潤、此刻佈滿曖昧紅痕的臀瓣,帶著一絲懲戒與親昵的意味,隨即從容起身,開始整理自己絲毫未亂的青衫,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情事未曾發生。

“去吧,辦好了,再來回報。”你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疏離,如同主人吩咐完一件尋常差事。

奚可巧低低應了一聲“是”,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混合著疲憊與渴望的光芒。她知道你所謂的“賞賜”是什麼。那不僅僅是身體的歡愉,更是力量的賜予,是地位的確認,是她賴以生存和向上攀爬的根本。她不敢耽擱,迅速而勉強地穿好那身皺巴巴的宮裝,對著角落裏那麵銅鏡,勉強梳理了一下淩亂不堪的長發,草草整理了一下暈染的妝容。儘管眉梢眼角、脖頸胸前還殘留著濃得化不開的春情與痕跡,但她的眼神,已然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清明、冷靜,與一絲掩藏得很深的、屬於“桃源宮主”的狠厲與果決。她深吸幾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與儀態,又變回了那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即將執掌一方權柄的太平道“準壇主”。她最後對著鏡子確認了一下,然後搖曳著依舊有些酸軟發飄、卻刻意挺得筆直的腰肢,步履略顯虛浮卻堅定地走出了這間瀰漫著情慾與權力氣息的房間,去執行你那冷酷、周密而致命的命令。

你留在房間內,並未立刻離開。空氣中濃鬱的檀香、脂粉香與情事後的特殊氣息混合在一起,有些窒悶。你走到那扇雕花窗欞前,伸手推開一道縫隙。午後的風帶著微涼的秋意湧入,輕輕吹動著室內垂落的紗幔,也稍稍驅散了那暖膩甜腥的氣息。你的目光投向窗外,【雲蒼會館】精緻的庭院景色映入眼簾,假山玲瓏,池水清澈,幾片早黃的梧桐葉悠然飄落。然而,你的神念,卻早已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如同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蛛網,瞬間跨越了數百裡之遙的空間阻隔,精準地“觸控”到了那片位於滇黔交界、群山環繞、霧氣終年不散的土地——黑水鎮。

通過那至高無上、近乎規則的【神之權柄】,一道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神念指令,如同穿越虛空的閃電,直接烙印在了黑水鎮實際統治者、栗家家主、人稱“如玉夫人”的栗墨淵的神魂最深處:

“劉蕃一行,不日將抵黑水鎮,查問玄冥子失蹤之事。不必動他,任其查探。待其離開黑水鎮,臨近鳴州地界時,設伏,殺其隨行弟子,留劉蕃一命,放其狼狽逃回。做得乾淨些,莫留痕跡。”

指令簡短,卻蘊含著絕對的意誌與精準的要求。沒有解釋,沒有商量,隻有必須執行的結果。

幾乎是你的神念傳出的瞬息之間,遠在數百裡外、黑水鎮那棟最為森嚴堡壘深處的栗墨淵,便清晰地接收到了這道指令。你能“感知”到,那道屬於她的、強大而陰柔的神魂波動,在指令烙印的瞬間,產生了極其劇烈的震顫與悸動,那並非抗拒,而是源於靈魂本能的敬畏與恐懼。隨即,一道恭敬、順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慄的神念波動,沿著無形的聯絡,反饋了回來,清晰無比地響徹在你的意識之海:

“殿下放心,奴家遵命。必定辦得乾淨利落,不留首尾。”

你緩緩收回那彌天極地的神念,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窗外的風吹動你的髮絲,你負手而立,目光幽深,看向南方,那裏是黑水鎮的方向,也是劉蕃即將踏上的……不歸路的起點。

接下來的半天,你並未再去【雲蒼會館】奚可巧那裏。而是如同尋常一樣,留在了雲州城內的新生居供銷社。這裏,如今已不僅僅是生意紅火的商鋪,更是你隱藏在西南最繁華市井中的、最安全的據點與神經中樞。明麵上,它是新奇貨物的集散地,是各方勢力交匯的舞台;暗地裏,它則如同潛藏於平靜海麵下的巨型冰山,是你掌控雲州、遙控滇黔、佈局天下的棋盤指揮部。

後院特意為你預留、並且經過巧妙佈置的靜室,清雅而舒適。牆壁厚實,門窗緊閉時,外間的喧囂便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你靠在一張鋪著柔軟鵝絨墊子的紫檀木躺椅上,閉目養神,看似小憩,實則腦中思緒如電,將各方資訊匯總、分析、推演。

不久前從蒙州傳回的訊息,“山神洗浴中心”主體工程已然完工,最後兩條關鍵的泵水管線也已經鋪設完畢,試執行良好。這意味著那個耗資巨大、凝聚了包括你在內,朝廷、各大門派無數心血的龐大專案,終於可以開始發揮其預設的部分功能了。而你的“皇帝老婆”姬凝霜,並未在那荒僻的蒙州哀牢山多做停留,工程一竣,她便立刻帶著隨行的各派宗主代表、以及護衛的京營精銳,沿著赤河水路順流而下,入海後走海路返回京城了。來去如風,果決利落,正是她一貫的風格。

值得注意的是,她並未勉強你身邊“收用”的這些姬妾——幻月姬、秦晚晴,以及改頭換麵、忠心已變的曲香蘭——隨聖駕一同回京。這其中的意味,你自然清楚。既是對你某種程度的“縱容”與“信任”,也是將這些“麻煩”或“助力”留給你,讓你在西南行事更為方便。當然,更深層的原因,或許隻有她自己知曉。

正因如此,雲州供銷社的實際負責人,那位“峨眉一枝花”白月秋,才能如此“恰巧”地在這個時間點,帶著幻月姬、秦晚晴、曲香蘭一行人,順利回到了雲州,回到了這間供銷社。她的回歸,讓你徹底從那些瑣碎的店鋪經營與人情往來中解脫出來,甚至無需再以“楊掌櫃”的身份拋頭露麵。你可以完全隱於幕後,藏身於這後院靜室與三樓那間更為私密的臥室之中,如同一位隱於九重宮闕深處的帝王,隻需通過無形的絲線,便能從容不迫地遙控著雲州、乃至整個西南地區的風雲變幻。

靜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又輕輕合上。一道裊娜的身影,端著一個小小的紫砂茶盞,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是曲香蘭。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凈雅緻的水綠色綉纏枝蓮紋襦裙,外罩同色比甲,身姿纖細婀娜,步履輕盈得如同貓兒,落地無聲。走到你身邊,她並未出聲打擾,隻是將手中那盞剛沏好、溫度恰好的香茗,輕輕放在你手邊觸手可及的小幾上,動作輕柔,生怕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她便極其自然地、姿態恭順地跪坐在一旁鋪著的柔軟蒲團上,拿起一把素麵團扇,開始輕輕地、有節奏地為你扇著風,帶來陣陣帶著她身上淡淡體香的、舒適涼爽的微風。

她的動作嫻靜、溫柔、低眉順目,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與外界那個曾經令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的“屍香仙子”形象,簡直判若雲泥。隻有在她偶爾抬眸,飛快地瞥你一眼時,那雙嫵媚的眼眸中瞬間流淌出的、濃得化不開的癡迷、眷戀與徹底的順從,才泄露出她內心最真實、也最不設防的情感。那是一種經過徹底摧毀、重塑、打上烙印後,產生的本能歸屬與崇拜。

而幻月姬,你的另一位“楊夫人”,她的性子似乎更喜清靜,或者說,更專註於自身“道”的修行。除了每日入夜後,會準時來到你的臥室,履行“陪床”的職責(對你而言,那更多是一種特殊形式的“修鍊”與“掌控”),其餘時間,她幾乎從不在這熱鬧喧囂的供銷社內多作停留。她更喜歡在雲州城郊,尋一處山水清幽、人跡罕至之地,靜靜打坐,體悟、精進她那玄奧莫測的【神·大道至簡神功】。對她而言,塵世的喧囂與權謀,或許遠不如追尋那“大道至簡”的真理來得重要。當然,這並不妨礙她是你手中一枚極其重要、也極其強大的棋子。

秦晚晴則在外間,低聲而清晰地指揮著幾個夥計清點新到的一批貨物,核對複雜的賬目。她的聲音清脆利落,條理分明,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幹練與魄力,將偌大一個供銷社的日常運營打理得井井有條,紋絲不亂。偶爾有夥計拿著難以決斷的事情進來請示,她總能迅速抓住關鍵,給出最妥當、最符合利益的處理意見,儼然已是白月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將供銷社內部管理得鐵桶一般。她的存在,讓白月秋能騰出更多精力,處理對外聯絡、打通關節、以及……執行你暗中佈置的一些特殊任務。

你知道,被你賦予了“重任”與“厚望”的奚可巧,動作向來不慢。根據她事後(通過每日夜間那隱秘而固定的“幽會”與“彙報”)傳來的資訊,一切正如你所料,也正如她所承諾的那般,迅速而“完美”地推進著。

就在你與她在那間瀰漫著暖香與慾望的房間裏定下計策的當天夜裏,她便以新任坤字壇壇主的身份,派心腹手持她的令牌,前往【秋風會館】,緊急召見了劉蕃。

根據奚可巧略帶得意與嘲諷的複述,劉蕃初時聽聞要他前往凶名昭著、連太平道內部也需謹慎對待的黑水鎮,去調查前任坎字壇壇主玄冥子那撲朔迷離的失蹤案時,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一陣青白交錯。他顯然立刻就意識到,這絕非什麼美差,而是奚可巧這個“賤人”在藉機排擠、打壓他,甚至是想將他推入火坑,借刀殺人!他心中怒火滔天,幾乎要當場發作。

然而,奚可巧的“演技”早已今非昔比。她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著華服,頭戴象徵權柄的髮飾,臉上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憂心教中大事”的沉重與“倚重老成”的懇切。一番話語軟硬兼施,滴水不漏:

先是搬出“大義”與“上命”——“此乃冥河天師臨行之前,特意叮囑之要務,關乎我教在西南根基穩固,玄冥子壇主下落不明,總壇已是多次追問,天師心中焦慮,劉師兄難道忍心見天師為此憂心?”

接著是“戴高帽”與“示以重任”——“黑水鎮情況複雜,栗墨淵非是易與之輩。此等重任,非劉師兄這等老成持重、經驗豐富、處事圓融之人不能勝任。教中在雲州,能擔此重任者,除了劉師兄,妾身實在想不出第二人選。此事關乎重大,唯有劉師兄出馬,妾身才能稍稍安心,對天師、對總壇也算有個交代。”

然後是不著痕跡的“威脅”與“提醒”——“劉師兄在教中多年,當知教規森嚴,令出如山。此乃壇主之令,亦是天師之意。若此事拖延不辦,或是出了差池,惹得天師震怒,總壇怪罪下來,恐怕……你我皆擔待不起。劉師兄是明白人,當知其中利害。”

最後,是“安撫”與“利誘”——她當場取出一隻精緻的玉瓶,推到劉蕃麵前,語氣緩和:“此乃妾身祕製的一瓶‘三陽保命丹’,於療傷、解毒、提振元氣頗有奇效。此去黑水鎮,山高路遠,兇險難測,劉師兄帶上,以防萬一。若師兄能查明玄冥子壇主下落,或是探得有用線索,便是大功一件。屆時,妾身必在天師與總壇麵前,為師兄請功!”

一番話下來,有“大義”壓頂,有“重任”相托,有“威脅”暗藏,有“厚利”相誘。劉蕃縱然心中將她罵了千百遍,將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這女人算計了,要去啃一塊最硬的骨頭,甚至可能送掉性命,卻也找不到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推脫。抗命不尊?奚可巧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壇主,有冥河天師默許(至少表麵如此),這個罪名他擔不起。更何況,對方還拿出了“天師之意”這麵大旗。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咬著牙,黑著臉,躬身領命,接過了那瓶或許真有點用處、但此刻更像是一種諷刺的丹藥。

他連夜回到自己的小院,點選了四名平素還算得用、也頗得他信任的心腹弟子。這四人武功不算頂尖,但辦事機靈,對他也算忠心。劉蕃心中或許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覺得黑水鎮雖險,但自己小心謹慎,憑藉多年經驗,未必不能周旋,甚至可能真查出點什麼,反過來將奚可巧一軍。當然,更深層的,是不得不去的無奈與憤懣。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劉蕃便帶著這四名弟子,懷著滿腹的怨氣、不安與一絲渺茫的希望,悄然離開了雲州,向著那位於滇黔交界、群山環抱、終年霧氣瀰漫、充滿無數詭異傳說的黑水鎮而去。那裏,等待他的,將是你與栗墨淵早已為他安排好的“歡迎儀式”。

而奚可巧,則在劉蕃離開之後,立刻以“新任壇主,需坐鎮中樞,統籌各方,穩定雲州局麵”為由,名正言順、雷厲風行地接管了【秋風會館】和【雲霞舊居】的一切日常事務與人員調配。她召見粟文康等留守頭目,發號施令,查驗賬目,聽取彙報,將一乾人指揮得團團轉,迅速而有效地確立了自己不容置疑的權威。粟文康等人本就是牆頭草,見劉蕃被“委以重任”支開,馬風、趙小河又隨天師出行,眼前這位新任壇主不僅美貌狠辣,背後似乎還有冥河天師的支援(他們如此認為),自然不敢有絲毫違逆,唯唯諾諾,極盡恭順之能事。

奚可巧很享受這種感覺。手握權柄,生殺予奪,眾人敬畏。但她心底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清醒,知道這一切來自何處,又將歸於何人掌控。她每日依舊會精心打扮,卻不再是為了取悅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為了維持“壇主”的威儀。她處理事務越發乾練果決,心中卻無時無刻不盤算著如何更好地完成你交代的任務,如何鞏固這來之不易的權位,以換取你更多的“青睞”與“賞賜”。

這一切的進行,都在你那雙隱於最高處、平靜無波、卻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之下,如同精密鐘錶內的齒輪,按照你預設的軌道,有條不紊地咬合、轉動。你知道,劉蕃此行,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是雲州乃至西南太平道勢力格局重新洗牌的重要一步。而你這執棋之手,已然落下了關鍵一子。接下來,隻需靜觀其變,等待黑水鎮那邊的“迴響”,等待各方勢力的進一步反應,然後,再從容落下後續的棋子,將這盤大棋,一步步導向你早已謀劃好的終局。

風,已然起於青萍之末。

而這雲州城,這西南之地,不過是你宏大棋局中,一片波瀾漸起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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