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雲州城在薄霧中緩緩蘇醒。街巷間傳來零星的人聲與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新生居供銷社】那扇鑲嵌大塊玻璃,帶著異域簡潔線條的店門,被準時拉開。店內經過一夜的通風,仍殘留著新木料、油墨紙張、以及各類新奇商品混雜的獨特氣味。薑儀娘,這位名義上的“當家主母”,今日換上了一身質地考究但樣式並不張揚的鵝黃色綉纏枝蓮紋的襖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乾淨利落的圓髻,隻插了一支樣式簡單的銀簪。她眉眼溫和,肉身膚色雖因原主人早年勞作略顯深些,卻透著健康的光澤,身段豐腴合度,自有一股歷經世事後的從容與沉靜,站在櫃枱後,用一塊細軟的白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玻璃櫃枱麵,動作嫻熟自然,與這間售賣“奇技淫巧”之物的店鋪,竟奇異地和諧。
你隱在二樓臨街一間用作小憩的屋子裏,這屋子窗戶開在側麵,從你的角度,既能透過鏤空花窗的間隙,清晰看到樓下店內大部分情形,又能透過正麵另一扇較為隱蔽的窄窗,觀察街麵動靜。你靠在一張鋪了軟墊的扶手椅中,手邊小幾上放著一盞清茶,熱氣裊裊,你並未去碰,隻是閉目養神,神念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整間店鋪乃至門外半條街巷都籠罩在內,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你的感知。
約莫辰時末,街市逐漸熱鬧起來。你的神念微微一動,“看到”了目標。
曹旭與華天江,一前一後,走進了供銷社所在的街口。曹旭今日換了身尋常商賈子弟愛穿的寶藍色綢緞直裰,頭戴方巾,刻意收斂了那點子江湖氣,努力扮作好奇的富家子弟模樣,隻是眼神裡的那點故作鎮定下的遊離與探究,瞞不過明眼人。他手裏甚至還假模假式地搖著一把灑金摺扇,隻是步伐間仍帶著習武之人的輕盈利落。
走在他側前方的華天江,則是一身富態員外打扮,團花錦袍,福字紋的寬腰帶,手裏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臉上堆著看似和氣的笑容,隻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時不時閃過令人極不舒服的、黏膩而充滿評估意味的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掃過街邊鋪麵、行人,最終牢牢鎖定在【新生居】那敞開的店門上,更準確地說,是門內櫃枱後那個溫婉忙碌的身影。
兩人跨過門檻,店內明亮的光線、整齊排列的貨架、琳琅滿目且多半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商品,讓曹旭眼中真真切切地掠過一絲驚嘆。他倒是敬業,立刻進入角色,嘴裏“嘖嘖”有聲,湊到最近的貨架前,拿起一個鐵皮餅乾盒翻來覆去地看,又對著牆上掛著的煤油燈罩子研究,時不時還低聲嘀咕兩句“這物事倒是精巧”、“不知是何原理”,演技雖略顯浮誇,但那份“土包子進城”的好奇,倒也裝了個七八成像。
華天江則不同。他一進門,那雙眼睛就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了薑儀娘身上。從她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烏髮,到溫潤的側臉,再到因俯身擦拭櫃枱而微微顯露的、包裹在衣衫下的成熟腰身曲線,最後落在她那雙正在細緻工作、骨節勻稱的手上。他的目光貪婪而露骨,彷彿穿透了那層衣衫,帶著灼人的熱度。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臉上那偽裝的和氣笑容,也漸漸摻入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淫邪意味。他搖著核桃,踱著方步,徑直朝著櫃枱走去。
薑儀娘早已察覺二人的到來,也“感應”到了你神念中傳來的、關於這兩人身份的淡淡警示。但她麵色如常,甚至連擦拭櫃枱的動作都未曾停頓分毫,直到華天江那帶著濃重體味和某種莫名香料氣息的身影逼近櫃枱,投下一片陰影,她才緩緩直起身,將手中抹布疊好放在一旁,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華天江,溫聲道:“客官,想看些什麼?本店貨物都在架上,明碼標價。”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有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沉穩,眼神清澈,並無尋常婦人見到陌生男子逼近時的驚慌或閃躲,隻有一種經見世事的淡然。
華天江被她這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滯,那股子邪火卻燒得更旺。他就喜歡這種表麵端莊、內裡不知如何的婦人,征服起來別有滋味。他咧開嘴,露出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嬉皮笑臉地又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櫃枱邊沿,壓低聲音,帶著調戲的腔調道:“這位娘子,生得好生標緻!不知是掌櫃的,還是東家奶奶?你這店裏,稀奇玩意兒是不少,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薑儀娘身上掃視,尤其是在她飽滿的胸口和腰臀處流連,嘴裏嘖嘖道:“最稀奇的,依老夫看,還得是娘子你這個人兒!不知娘子芳齡幾何?可曾許了人家?這拋頭露麵的營生,辛苦得緊,不若跟了老夫,保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豈不快活?”說著,他竟然伸出手,那手指枯瘦卻異常有力,徑直朝著薑儀娘搭在櫃枱邊沿那隻白皙的手背摸去。
這一下,不僅是言語調戲,更是動手動腳了。若是尋常婦人,隻怕早已嚇得驚叫後退。曹旭在那邊貨架旁,也停下了裝模作樣的觀看,眼角餘光瞟向這邊,眉頭微皺,似是對華天江這急色莽撞的舉動有些不滿,卻也未出聲製止,顯然也想看看這明顯不是那在雲州城裏風華絕代,人人皆識得的白女俠的“新任女掌櫃”如何應對。
就在華天江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薑儀娘手背的剎那——
“這位老爺爺!”
一個清脆稚嫩,卻帶著明顯不悅的女童聲音響起。同時,一個嬌小的身影靈活地從櫃枱側麵鑽了出來,張開雙臂,攔在了薑儀娘與華天江之間。
正是馮施琳(伊芙琳·馮·施特勞斯)。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小襖裙,頭髮梳成兩個整齊的髮髻,用同色髮帶繫著,小臉綳得緊緊的,碧藍如湖水的眼眸瞪著華天江,叉著腰,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請你放尊重些!我們這裏賣的是貨品,不賣人!更不許對薑姨動手動腳!”
她個頭隻到華天江腰間,仰著小臉,氣勢卻絲毫不弱。那純粹清澈的目光,直直盯著華天江,竟讓這老魔頭莫名感到一絲不自在,彷彿內心那點齷齪心思被這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看了個通透。伸出的手,也下意識地僵在了半空。
薑儀娘適時地伸手,輕輕將馮施琳攬到身側,動作自然帶著保護的意味。她臉上依舊沒什麼怒色,隻是那溫婉的笑意淡了些,語氣平和卻帶著距離感:“小琳兒說得是。客官若是來買東西的,本店歡迎。若是來找茬,或是存了別的心思,隻怕是來錯了地方。雲州城有王法,巡撫衙門和平南將軍府,也都不是擺設。”她的話語輕輕柔柔,卻將“巡撫衙門”和“平南將軍府”點了出來,既是警告,也暗示了店鋪並非毫無背景。
華天江臉色變幻了一下。他橫行慣了,何曾被一個婦人加一個小丫頭如此頂撞?若是平日,在他那一畝三分地,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但此刻,他記著自己的任務,是來探查這“新生居”底細的,不是來鬧事的。強壓住心頭火氣與那點被一個小丫頭唬住的惱羞,他乾笑兩聲,收回手,順勢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他麵皮光潔並無長須),打著哈哈道:“誤會,誤會!老夫隻是見娘子操持辛苦,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罷了!小丫頭片子,還挺厲害。”最後一句,是對馮施琳說的,眼神卻有些陰冷。
馮施琳毫不畏懼地回瞪著他,小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扭過頭,拉住了薑儀孃的手,仰臉道:“薑姨,別理這怪爺爺,咱們看賬本去。”
薑儀娘摸了摸她的頭,對華天江點了點頭,算是揭過此事,轉而看向那邊似乎還在“研究”一個鐵皮座鐘的曹旭,提高聲音,溫言道:“那位客官,可有什麼中意的?或是需要老身為您介紹一二?”
曹旭這才彷彿“驚醒”一般,轉過身,臉上堆起笑容,搖著扇子走近櫃枱,先是對華天江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然後對薑儀娘拱了拱手,語氣客氣:“這位……夫人,有禮了。在下是城西【秋風會館】的管事,姓曹。前些時日,我家會館曾向貴店訂購了一批水泥和自行車,當時是一位姓白的女俠接待的,說是到貨便通知。不知……如今可有了訊息?”
他說話時,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薑儀娘,又飛快地掃視店內陳設、通往後麵的門簾,甚至天花板的角落,試圖找出任何不尋常之處。
薑儀娘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和歉意,微微屈膝還了半禮:“原來是【秋風會館】的曹管事,失敬。白掌櫃前幾日確有交代,說是有貴客預訂了貨。隻是……”她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愁色與無奈,“曹管事想必也知曉,那水泥與自行車,俱是海外新奇之物,製作不易,運輸更是艱難,前些日子到的貨,早已被各家定完了。下一批貨船,據信鴿傳訊,約莫要下月中下旬才能抵達赤河碼頭,再運來雲州,最快也得下月底了。讓貴會館久等,實在抱歉。您放心,白掌櫃叮囑過,貴會館的訂單是記下的,貨一到,定會優先通知。本店開門做生意,信譽最是要緊。”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說明瞭缺貨原因(製作難、運輸慢),給出了大致到貨時間(下月底),表達了歉意,又強調了信譽和“優先通知”的承諾,合乎一個本分商家的應對。語氣溫婉懇切,表情自然,絲毫看不出作偽。
曹旭仔細聽著,觀察著她的神色,心中暗自思忖:這婦人言語清晰,神態自若,不似作偽。而且她提到“白掌櫃”外出,也合情合理,那種江湖女子,本就不會常年坐店。這鋪子看起來就是一家貨物新奇些的雜貨鋪,掌櫃是個頗有風韻但無武功的普通婦人,還有個機靈的小丫頭,夥計也都是尋常人,後院似乎也隻是存貨和住家,並無甚特異氣息……難道,真的隻是我們多心了?
他不死心,又試探道:“原來如此,倒是在下心急了。不知白掌櫃何時能歸?我家主人對那自行車甚是喜愛,還想當麵向白掌櫃請教些騎乘養護的訣竅。”
薑儀娘歉意地笑了笑:“白掌櫃行蹤不定,她隻說是去外地處理些貨棧事務,歸期未定。至於自行車,貨到之時,會附上詳細的說明書,按圖索驥便是,並不複雜。若真有疑難,屆時也可來店中詢問,店中夥計略知一二。”
話說到這份上,再追問就顯得刻意了。曹旭與華天江交換了一個眼神。華天江雖然對薑儀娘賊心不死,但也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麼了,又顧忌方纔薑儀娘點出的“官府”,隻得按下心思。
兩人既為探查而來,空手出門反而惹眼。曹旭便故作隨意地指著貨架道:“既然如此,那便等貨到再說。唔,這玻璃罐子裏的……是肉?倒是稀奇,買兩罐回去嘗嘗鮮。”他刻意表現出對新奇貨物的興趣。
薑儀娘自然從善如流,讓夥計取下兩罐紅燒肉罐頭,用油紙包好。曹旭付了錢,兩人又裝作好奇地東看西看了一番,這才拎著罐頭,悻悻然離去。出門時,華天江還忍不住回頭,又深深盯了薑儀娘一眼,目光在她腰臀處狠狠剮了一下,才轉身跟上曹旭。
待兩人身影消失在街角,馮施琳才撇了撇嘴,小聲道:“薑姨,那個老頭,眼睛壞壞的,真討厭。”
薑儀娘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沒事了,小琳兒真勇敢。”她抬頭,望了一眼二樓賬房的方向,你知道,她感應到了你的關注,對你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一切順利。然後便神色如常地繼續整理櫃枱,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
你坐在二樓,將方纔的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薑儀孃的應對,沉穩得體,不卑不亢,既打發了探子,又未露絲毫破綻。馮施琳的“童言無忌”,更是恰到好處地打斷了華天江的進一步糾纏,點出了背景,讓對方有所顧忌。這兩個女人,一個溫婉堅韌,一個機敏早慧,放在這明麵上,確是絕佳的偽裝。
而曹旭與華天江的反應,也在你預料之中。他們並未看出什麼異常,隻覺得是家貨物新奇、背景可能有點複雜、但掌櫃隻是普通婦人的商鋪。這種“不過如此”的印象,正是你想要的。
你的神念如影隨形,悄然跟隨著離開的兩人。隻見他們走出不遠,便尋了處僻靜角落。華天江一把奪過曹旭手裏的罐頭,掂了掂,啐道:“呸!白跑一趟!那姓白的騷娘們不在,就剩個半老徐娘,還有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片子!晦氣!”
曹旭倒是謹慎些,低聲道:“華壇主,慎言。我看那店鋪,倒不像有什麼古怪。那婦人應是尋常商家女,無甚武功根底。後院也無甚特異氣息。或許……真是我們多慮了?天師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些?”
華天江冷哼一聲,捏著罐頭,眼中淫邪之光又起:“那婦人雖年紀不小,膚色也黑了點,但那身段,那韻味……嘖嘖,別有一番風味。等正事辦完,老夫定要……”他後麵的話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旭皺了皺眉,沒接這話茬,隻道:“東西買也買了,先回去向天師復命吧。好歹也算有個交代。”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城外【雲霞舊居】方向而去。
雲霞舊居,陰森庭院
回到那株巨大古榕樹蔭蔽下的莊院,廳內氣氛依舊凝重。冥河天師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幾張寫滿符咒和潦草計算的紙張,旁邊還放著那幾個玻璃罐頭瓶和水泥塊,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研究材料”上敲擊,顯然仍在為無法參透其中奧妙而煩躁。奚可巧坐在下首不遠處,捧著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啜飲,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劉蕃、馬風、趙小河三人則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曹旭與華天江進門,將探訪經過簡略彙報了一番,重點描述了“白掌櫃外出”、“主事者為一年約三十許、頗有風韻但無武功的婦人”、“店內陳設正常,後院無異狀”、“貨物短缺需等下月”等情況,當然,華天江略去了自己調戲未遂反被小丫頭頂撞的尷尬細節。
冥河天師靜靜聽完,未置一詞,目光卻落在了曹旭放在桌上、用油紙包著的兩罐肉罐頭上。他伸手拿起一罐,入手微涼,玻璃罐壁光滑,上麵貼著的標籤色彩鮮艷,畫著誘人的肉塊圖案,還有“紅燒肉罐頭”的文字。他指尖摩挲著罐頭蓋的金屬邊緣,又掂了掂分量,沉默片刻,忽然道:“開啟,煮了。”
劉蕃連忙應聲,找來小爐和陶罐,小心翼翼撬開罐頭封蓋。隻聽“啵”一聲輕響,一股混合著油脂和濃鬱香料燉煮肉類的奇異香氣,瞬間在室內瀰漫開來!這香氣醇厚撲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激發食慾的鮮美,與平常燉煮的肉類香氣截然不同,更醇厚,更持久,彷彿將肉類的精華與香料的味道完美鎖在了這小小的罐中。
就連原本心思不屬的華天江,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結滾動。劉蕃將罐中內容倒入陶罐,加入少許清水,置於小爐上加熱。不多時,咕嘟聲起,那股香氣更加濃鬱霸道,充滿了整個廳堂,勾得人食指大動。
肉湯煮好,劉蕃盛了幾碗,先奉給冥河天師,然後是華天江、奚可巧,最後才輪到曹旭和自己幾人。
冥河天師端著粗瓷碗,看著碗中色澤透亮、湯汁濃稠、肉質看起來酥爛的燉肉,並未立刻動口。他先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這香氣……太過“標準”,太過“完美”,不似尋常灶火慢燉所能得。他舀起一小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湯汁入口,鹹香適口,帶著一種複雜的、層次分明的鮮美,瞬間在味蕾上炸開。肉質酥爛入味,幾乎不需咀嚼。這味道……他閉目細細品味,試圖分辨其中用了哪些香料,火候如何掌握,但越是細品,越是心驚。這味道的“標準”和“穩定”,超出了他的認知。尋常燉肉,即便同一鍋,不同部位、不同火候,味道亦有細微差別。但這罐頭肉,每一口,味道都幾乎一模一樣,醇厚、穩定得……不像人間煙火。
他放下碗,臉色陰沉。這絕不僅僅是“新奇”那麼簡單。能做出這等味道穩定、易於儲存、香氣特殊的肉食,其背後的技藝,甚至可能涉及的“道”,都非同小可。難道這“新生居”,真與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傳承有關?還是說,隻是海外番邦的奇巧技藝?
他看了一眼也正在喝湯的華天江和曹旭。華天江早已將一碗湯喝得見底,正咂巴著嘴,嘀咕道:“他孃的,這新生居的玩意兒,味道還真不賴!就是這肉,燉得太爛糊,少了點嚼勁。”
曹旭則是小口喝著,臉上也露出驚奇之色,顯然也被這味道征服。
奚可巧隻是淺嘗輒止,便放下了碗,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平淡,彷彿在喝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湯水。
冥河天師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疑竇更甚。他沉吟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在瀰漫著肉香的廳內顯得格外低沉:“看來,這新生居,確實不簡單。所售之物,匪夷所思。背後定有隱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不過,眼下當務之急,並非深究此店。甬州煉屍堂被毀,渠帥張山虎失蹤;鳴州瘴母林遇襲,壇主曲香蘭殞命;如今連玄冥子也杳無音訊。接連折損,絕非偶然。需得先查清這幾樁事端。”
他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臉色陰沉的尤維霄:“尤穀主,你意下如何?”
尤維霄自得知愛徒張山虎凶多吉少、煉屍堂被毀後,一直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此刻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寒光如電,沙啞道:“老夫要親去甬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老夫倒要看看,是誰,敢動我萬毒穀的人,毀我徒兒基業!”聲音中蘊含著刻骨的恨意與殺機。
冥河天師點了點頭,這正在他意料之中。他轉而又看向華天江:“華壇主,你便坐鎮雲州,但需謹記,莫要輕易露麵。你身份特殊,仇家甚多,易惹人注目。調查新生居之事,交給劉蕃、馬風、趙小河、曹旭他們便可。至於鳴州瘴母林那邊……”他目光投向奚可巧,語氣緩和了些,“奚宮主,你對毒物瘴氣瞭解最深,便隨老夫再走一趟瘴母林。我們需得仔細查驗現場,看看那瘴母失控,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香蘭之死,也需有個確切說法。”
華天江一聽要留在雲州,不能去“兇險”的甬州,也不能去“瘴氣瀰漫”的鳴州,反而正中下懷!雲州城繁華,又有那新生居的美婦和小丫頭……他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拍著胸脯道:“天師放心!老夫省得!定讓劉蕃他們幾個,把那個勞什子新生居,查個底掉!嘿嘿,這肉湯真香,咱們是不是吃飽了再分頭行動?”
冥河天師哪有心思吃飯,但見眾人都看著那鍋香氣撲鼻的肉湯,尤其華天江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也不好掃興,便點了點頭:“先用飯吧。”他也想再仔細琢磨一下這罐頭肉的特殊之處。
眾人圍坐,就著這異域風味的肉湯,吃了些乾糧。席間氣氛沉悶,各懷心思。
奚可巧小口吃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讓自己去瘴母林?那裏早已被你破壞得乾乾淨淨,冥河再去,又能查出什麼?不過是白跑一趟,徒耗時間。而讓自己離開雲州,這剛剛到手、還未焐熱的“權柄”,豈不是又要空懸?劉蕃那幾個廢物,還有華天江這老淫棍在旁,難保不會出什麼岔子。更重要的是……她悄然抬眸,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廳堂上方那繁複的梁椽,彷彿能穿透屋頂,看到那株巨大的古榕樹冠。她知道,你或許就在某處看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鞏固自身地位、同時將水攪得更渾的機會。
她放下碗筷,拿起帕子優雅地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向冥河天師,聲音清晰而平靜地開口:“天師,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冥河天師看向她,對這個用毒手段不凡、關鍵時刻又能提出“外部勢力針對”之說的“新晉壇主”,他眼下還算看重,便道:“奚宮主但說無妨。”
奚可巧微微垂眸,似在組織語言,片刻後才道:“天師讓妾身隨您前往瘴母林,自是看重妾身辨識毒瘴之能。然,妾身竊以為,此行意義或許有限。”她頓了頓,見冥河天師目光微凝,便繼續道,“天師您修為通天,丹道毒術更是冠絕西南,前次親赴瘴母林,探查十餘日,若非有確鑿發現,想來也不會輕易離開。妾身這點微末道行,再去一趟,恐怕也難有超出天師所見的新發現。無非是再次確認瘴母狂暴出逃,香蘭師妹與那偷襲者同歸於盡,屍骨無存罷了。”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冥河天師,又點出“再去意義不大”的事實,還隱含“天師您都查不出,我去也白搭”的意思。
冥河天師撚著鬍鬚,沒有立刻反駁。他上次在瘴母林,確實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幾乎將那片區域翻了個底朝天,除了確認瘴母失控、曲香蘭與“偷襲者”被瘴母吞噬,同歸於盡的痕跡,以及一些丹房被極高溫度瞬間灼燒過的詭異殘留外,確實一無所獲。奚可巧所言,不無道理。
奚可巧見他意動,話鋒一轉,聲音更沉穩了幾分:“反觀雲州此地。甬州、鳴州接連出事,玄冥子壇主亦下落不明,滇黔震動。總壇急令重建丹房,此事千頭萬緒,選址、籌備物資、調配人手,皆需有人居中協調、坐鎮主持。秋風會館乃雲州要衝,訊息集散之地,雲霞舊居更是隱秘根基所在。此處若無人坐鎮,隻留劉師兄他們幾人,恐難當大任。華壇主身份尊貴,不宜輕易示人,許多明麵上的事務,難免束手。”
她抬眼,目光掃過劉蕃等人,最後落回冥河天師臉上,語氣誠懇:“妾身不才,蒙天師與聖尊抬愛,暫領坤字壇。對毒物丹術略知一二,於庶務協調亦有些許心得。且妾身新至雲州,麵孔生疏,由妾身坐鎮雲州,明麵上以會館管事身份活動,暗中調配資源,探查新生居等可疑之處,或許比隨天師再赴瘴母林,更能為聖教分憂。”
她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處處以“大局”和“為聖教分憂”為出發點,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勇於擔當、不計較個人得失(不去相對“安全”的瘴母林,反而留在“危險”的雲州)的位置上。
冥河天師尚未表態,旁邊的華天江卻坐不住了!他原本聽說要去瘴母林那鬼地方就心裏打鼓,此刻聽到奚可巧主動請纓留下,而冥河似乎有意讓她同去鳴州,豈不是要把他“發配”到那鬼地方?他立刻插嘴,語氣急切:“奚宮主所言極是!雲州乃根本重地,豈可無人主持大局?奚宮主心思縝密,手段了得,正是坐鎮雲州的不二人選!”他先捧了奚可巧一句,然後話鋒一轉,圖窮匕見,“至於那瘴母林,毒瘴瀰漫,詭異莫測,奚宮主千金之軀,何必親身犯險?不若……”他眼珠一轉,看向冥河天師,臉上堆起笑容,“天師,屬下倒是有個想法。您看,甬州那邊,先是傳出飄渺棄徒月羲華在城中活動的風聲,緊接著煉屍堂就出了事。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那月羲華,當年便是和合歡宗……咳咳,與在下舊主也有些恩怨。屬下不才,對合歡宗、飄渺宗那些陳年舊事,倒還知曉一二。不如,讓屬下隨尤穀主同往甬州!一來,可助尤穀主一臂之力,查清煉屍堂真相;二來,或許能順著月羲華這條線,挖出更多隱秘!總好過讓屬下一把老骨頭,憋在這雲州城裏,無所事事啊!”
他這番話,可謂正中下懷!既合理解釋了自己想去甬州的理由(查月羲華線索),又暗示了自己對飄渺宗/合歡宗的瞭解可能有用,還把“無所事事”的帽子扣在了“留守雲州”上,顯得自己一心為公,急於出力。更重要的是,月羲華的名字,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他心中激起無限遐想!當年飄渺宗那朵百年白蓮花,他可是垂涎已久卻未能得手,引為畢生憾事之一!若她真在甬州……華天江隻覺得一股邪火從小腹竄起,什麼新生居的美婦,暫時都被拋到了腦後。
尤維霄原本對華天江這老淫棍並無好感,但聽他提及“飄渺宗”、“月羲華可能與煉屍堂被毀有關”,又想到對方畢竟曾是合歡宗長老,或許真知道些內情,便也沉默不語,算是默許。
冥河天師目光在奚可巧和華天江臉上來回掃視。奚可巧的提議確實更為穩妥,她留下坐鎮,自己也能更放心地去瘴母林。而華天江……這老傢夥雖然好色誤事,但實力擺在那裏,對飄渺宗也知根知底,讓他和尤維霄同去甬州,一明一暗,一個追查煉屍堂,一個尋找月羲華線索,或許真能有所收穫。總比把他留在雲州,整天惦記著那個新生居的美貌掌櫃,惹是生非強。
思忖片刻,冥河天師緩緩點頭:“也罷。奚宮主思慮周詳,便依你所言,留在雲州,主持秋風會館與雲霞舊居事務,暗中探查新生居,並統籌丹房重建前期事宜。劉蕃,你是秋風會館的坐堂管事,需全力輔佐奚宮主,不得有誤!”
劉蕃連忙躬身應諾:“謹遵天師法旨!”劉蕃低頭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讓他聽命於這個剛剛爬上來、資歷遠不如自己的女人?他心中自然不服,但天師有令,不敢不從。
冥河天師又看向華天江和尤維霄:“華壇主,你便與尤穀主同往甬州。凡事,多聽聽尤穀主的意見。曹旭,尤穀主有意栽培你,月羲華之事,你跟隨尤穀主和華壇主可暗中查訪,但切記,莫要打草驚蛇,首要還是查明煉屍堂真相與山虎下落。”
華天江大喜,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天師放心!老夫曉得輕重!定當全力協助尤穀主,查明真相,抓住那月羲華小賤人!”他彷彿已經看到月羲華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景象,興奮得滿臉紅光。
曹旭受寵若驚,沒想到自己一路恭維尤維霄,居然真的得到了老頭的賞識,要提攜自己,對尤維霄連連稱謝。
尤維霄隻是冷哼一聲,算是回應。
冥河天師最後看向奚可巧,語氣鄭重:“可巧,你是老夫當年招入聖教的。這些年做事也算兢兢業業。雲州這邊,便交予你了。丹房重建乃當前第一要務,所需物資、人手,你可酌情調配。若有難處,或遇緊急情況,隨時以秘法傳訊。”
奚可巧起身,盈盈一禮,神色肅然:“妾身領命,必不負天師所託。”
最後冥河天師回頭對馬風和趙小河吩咐道:“馬風、趙小河,你們隨我再度前往鳴州瘴母林探查,老夫就不信查不出點蛛絲馬跡。也看看丹房還有沒有可用之物能帶回總壇,瘴母已逃,丹房全毀,能打包帶回一些總是好的。”
馬風和趙小河對視一眼,知道被冥河天師當苦力跟班對待了,也隻能無奈領命。
一場看似平常的任務分派,就在這瀰漫著罐頭肉香氣的廳堂中敲定。沒有人知道,這番安排,完全落入了某個隱身暗處之人的算計之中。
樹冠之上,你靜靜“聽”完這一切,臉上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愈發深邃。調虎離山,分而化之,將最具威脅的冥河天師、尤維霄調離核心,將好色無謀的華天江引向註定撲空的甬州,將野心勃勃卻根基不穩的奚可巧推上前台,執掌雲州權柄……一切,皆如你所料,甚至比你預想的更為順利。
你身形微動,如同融入夜風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下古榕,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之中。棋盤已布好,棋子已就位。接下來,該讓這場戲,按照你的劇本,一步步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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