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城,烏衣書院。
山長靜室,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將午後略顯灼熱的陽光與市井喧囂隔絕在外。室內,光線昏暗,空氣凝滯,瀰漫著陳年書卷的墨香、楠木傢具的淡雅,以及一種近乎窒息的、源自權力威壓的寂靜。
你,並未使用索皓明誠惶誠恐準備的那間“最清凈的上房”。你隻是隨意地坐在他那張寬大、堅硬、鋪著暗青色綢麵坐墊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椅子很高,靠背筆直,雕著簡單的捲雲紋,坐起來並不舒適,甚至有些硌人,但這正合你意——你需要保持一種清醒而略帶壓迫感的姿態。
你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滑冰涼的木料,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臉上,那抹屬於“燕王府長史”的、冰冷而自信的微笑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近乎神性的平靜。眼簾低垂,眸光內斂,彷彿真的隻是在小憩,或是陷入某種深沉的思索。
然而,你的意識,早已脫離了這具看似放鬆的軀殼,躍升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眉心祖竅深處,那源自索拉裡斯“神血”改造、又經你自身不斷錘鍊而愈發浩瀚精純的“神念”,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蘇醒,又似無形的潮水,以你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漫溢開來。
這不是武者以氣機感應周遭,也非精神念師以意念掃描探查。這是更高層次的、近乎規則層麵的“感知”。你的神念,無形無質,不擾動空氣,不引發能量漣漪,甚至能巧妙地繞過某些針對精神探測的預警禁製(如果存在的話)。它如同最精密的、由無數納米級“感測器”構成的智慧網路,又似一張擁有自我意識、無限延展的感知薄膜,輕柔而堅定地將整個黔州城——城牆、街道、房屋、人流、牲畜、甚至地底淺層的蟲蟻活動——都籠罩在了你的“感知域”之中。
無數龐雜的資訊流,如同百川歸海,瞬間湧入你的意識核心。市井的叫賣、行人的低語、車輪的轆轆、孩童的嬉鬧、酒樓食肆的杯盤交錯、深宅內院的私密交談、地窖倉庫的陰冷潮濕、乃至某些陰暗角落裏見不得光的勾當……聲音、影象、氣味、溫度、生物磁場、能量波動……一切可以被“感知”的要素,都被你的神念捕捉、過濾、分類、提煉,轉化為一張立體、動態、細節驚人的“黔州城實時全景地圖”,清晰地呈現在你的“心湖”之中。
很快,在紛繁複雜、如同萬千光點閃爍的“城市圖譜”中,一個帶著特定“氣息印記”(你與他同行五日,早已對其生命磁場、內力波動、甚至情緒特質瞭如指掌)的熟悉“光點”,被你精準地鎖定、放大、聚焦。
劉蕃。
他果然沒有立刻出城,前往那危機四伏的傷陀山。你的“神念”清晰地“看”到,他與你“依依惜別”、轉身走入人群後,臉上那副“不捨”與“鄭重”的表情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甚至帶著幾分“任務間隙偷得浮生半日閑”的輕鬆與憊懶。
他沒有急著去完成“冥河天師”交代的、請“桃源宮主”出山的重任,反而像個真正結束了長途跋涉、打算好好犒勞自己的旅人,開始在黔州城內優哉遊哉地“閑逛”起來。
他先是循著熱鬧的街市,找到一家門麵頗大、布料花色齊全的成衣鋪。在店裏挑挑揀揀,最終選了一身質地中等、但做工尚可、顏色更為鮮亮些的杏黃色新道袍,當場換上,將之前那身沾滿泥濘汗漬的舊袍隨手扔給了夥計處理(或許能換幾個小錢)。換上新衣,對鏡整理道冠,捋順長須,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連那焦黃的麵皮似乎都多了幾分光彩。
接著,他嗅著空氣中瀰漫的食物香氣,踱進了一家招牌響亮、賓客盈門的酒樓。要了一個臨街的雅座(不算最貴,但視野不錯),點了三四樣當地特色菜肴,又要了一壺溫熱的米酒。一個人自斟自飲,吃得不快,但很專註,很享受,時而夾起一塊肥嫩的肉片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時而啜飲一口酒,眯著眼睛看向樓下街景,臉上帶著滿足的喟嘆。那樣子,全然不像一個肩負秘密使命、需爭分奪秒的道士,倒像個遊山玩水、品味人生的閑散客。
酒足飯飽,又在茶館裏聽了一段評書,消磨了小半個時辰,他才終於心滿意足地結了賬,踱出酒樓。此時日頭已微微偏西。劉蕃辨了辨方向,這次不再閑逛,目標明確地朝著黔州城南區走去。那裏並非商業中心,也非官署所在,房屋相對低矮密集,巷道更為曲折,空氣中隱隱飄散著脂粉、劣質熏香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氣息——那是許多城市“灰色地帶”共有的味道。
你的“神念”如影隨形。你看著他穿過幾條越發僻靜、行人稀少的巷子,最終停在了一棟頗為氣派、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朱漆大門前。門楣上掛著描金匾額,上書四個柔媚中透著俗艷的大字:【仙鄉歸處】。門口懸著兩盞粉紅色的紗燈,雖未點亮,但在夕陽餘暉下依然醒目。幾個穿著輕薄紗裙、妝容濃艷、倚門賣笑的年輕女子,正懶洋洋地向著偶爾經過的行人拋著媚眼,說著些露骨的調笑話。
這是一家妓院,而且是檔次不低、頗具規模的那種。
劉蕃在門口駐足,目光在那匾額和門口女子身上掃過,臉上並無尋常男子尋歡前的急色或猥瑣,反而是一種混合了審視、評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公務”般的嚴肅。他略一猶豫,彷彿在確認什麼,隨即神色一正,整了整新換的道袍,邁步走了進去。
你的“神念”如同一縷青煙,緊隨而入。
院內景象與門外又自不同。繞過影壁,是一個頗為寬敞、裝飾得富麗堂皇卻又流於俗艷的前廳。猩紅的地毯,鎏金的柱飾,四處懸掛的輕薄紗幔,空氣中濃鬱的脂粉香混合著酒氣、汗味以及某種催情香料的味道,構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奢靡氛圍。此時尚是傍晚,客人不多,但已有一些男女在角落裏調笑,絲竹之聲隱隱從後堂傳來。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風韻猶存、但臉上脂粉塗得極厚、幾乎看不出本來膚色的婦人,正斜倚在櫃枱後撥弄算盤。她穿著絳紫色綉金線的褙子,頭上插著幾支明晃晃的金釵,眼神精明而世故。看到劉蕃進來,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堆起熱情到誇張的職業笑容,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聲音又尖又嗲:“哎呦喂!這……這不是劉道長嗎?!什麼仙風把您這尊大佛給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可是稀客,稀客呀!”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描繪精緻的眼睛飛快地打量著劉蕃,尤其是在他新換的道袍和腰間的拂塵上多停了一瞬。
劉蕃卻對她這過分的熱情反應平淡,甚至有些疏離。他沒有接話,隻是目光平靜地與她對接,同時,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向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色中帶著一種“公事公辦”、“閑人退避”的意味。
那被稱作“王媽媽”的老鴇,臉上的誇張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但旋即恢復自然,隻是那熱情底下,迅速蒙上了一層公事公辦的冷淡與瞭然。她不著痕跡地左右瞥了一眼,見附近無人特別注意,便對著櫃枱旁一個正在擦拭花瓶、看起來頗為機靈的小夥計,同樣使了個眼色,又向劉蕃努了努嘴。
那小夥計心領神會,立刻放下抹布,快步走到劉蕃身邊,低眉順眼地道:“道長,請隨小的來。”說罷,便引著劉蕃,繞過前廳喧鬧處,穿過一條掛著更多紗幔、氣味更加曖昧的走廊,從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進入了後院。
你的“神念”無聲蔓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後院比前庭清凈許多,有幾間獨立的廂房,裝飾雅緻了些,少了前院的浮華,多了幾分私密。小夥計將劉蕃引入其中一間陳設簡單、但頗為乾淨整潔的客房,奉上一杯清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隻剩下劉蕃一人。他並沒有喝茶,也沒有坐下休息,而是開始在房間內略顯焦躁地踱步。雙手背在身後,眉頭微鎖,不時看向緊閉的房門,又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顯然在等待著什麼重要人物的到來。
你的“神念”靜靜懸浮在房間一角,如同最高明的旁觀者。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漸暗,前院傳來的絲竹聲、調笑聲、劃拳行令聲越發嘈雜響亮,混合著女子的嬌嗔與男人的鬨笑,構成了夜晚秦樓楚館特有的喧囂背景音。但這間後院的客房,卻始終無人叩門。
劉蕃的耐心似乎在一點點消磨。他踱步的頻率加快,臉上的焦躁之色越來越濃,甚至開始有些坐立不安,時而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時而又回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黔州城,前院的喧鬧達到頂峰,房門才終於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正是那位王媽媽。此時的她,臉上已全無白日迎客時的誇張熱情,甚至那層職業化的笑容也懶得維持。她反手關上門,走到桌邊,自顧自地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與敷衍,語氣冷淡地說道:
“劉道長,真是對不住,讓您久等了。宮主她……眼下還在【桃源仙鄉】裏頭,忙著‘煉屍’呢,正到緊要關頭,實在抽不開身,暫時不方便移駕前來這‘醃臢地方’。您看……要不您再等等?或者,改日再來?”
她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用詞客氣,但語氣裡的推諉、敷衍乃至一絲隱隱的不屑,清晰可辨。尤其她提到“煉屍”二字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做飯”、“洗衣”,而“醃臢地方”顯然是對這妓院【仙鄉歸處】的某種內部隱晦稱呼。
你的“神念”捕捉到“【桃源仙鄉】”和“煉屍”這兩個關鍵詞,心中瞬間豁然開朗,如同拚圖找到了最關鍵的一塊。
“【桃源仙鄉】!煉屍!”你心中冷笑,一切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原來如此!那傷陀山深處的所謂‘桃源仙鄉’,根本不是什麼世外仙境,而是一個依託古代墓葬(桃樹辟邪,常植於墓地)、被太平道改造用來秘密‘煉屍’(很可能是煉製特殊屍毒或屍傀)的邪惡據點!這個【仙鄉歸處】妓院,則是其在黔州城內的前哨站、聯絡點和掩護!王媽媽是奚可巧的聯絡人,劉蕃持‘冥河天師’令牌前來,需要通過她向上傳遞訊息,請求奚可巧出山!”
果然,劉蕃在聽完王媽媽這番明顯敷衍的託詞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怒意閃現。他猛地一拍桌子(控製了力道,沒發出太大響聲),低喝道:“什麼?!還不方便?!王媽媽,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拿‘冥河天師’和‘聖尊’的法旨當兒戲?!”
他上前一步,逼近王媽媽,身上屬於太平道核心弟子的威壓隱隱散發出來,語氣帶著威脅:“我奉的是‘冥河天師’與‘聖尊’大人的金令,前來恭請奚宮主出山,有關乎我道興衰的要事相商!你若是敢在此拖延怠慢,誤了大事,這責任……你擔待得起嗎?!”
他試圖以“天師”和“聖尊”的權威壓人。
然而,王媽媽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她能被奚可巧放在黔州城經營這處重要據點,自有其依仗和底氣。麵對劉蕃的威嚇,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嗤笑一聲,翻了白眼,語氣更加不客氣:“劉道長,您也甭拿‘聖尊’和‘天師’來壓我!宮主她有宮主她的規矩!她在【桃源仙鄉】閉關煉屍,那是天大的事!說了不見,就是不見!我這當奴婢的,還能硬把她從煉屍池邊拽出來不成?”
她雙手一攤,一副“我也沒辦法”的樣子,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譏誚:“您要是真有急事,真有那個本事……喏,出南門,往東南走,進傷陀山,自己個兒去那【桃源仙鄉】請她呀!隻要您能穿過那百裡桃林瘴、找到入口、過了宮主設下的機關陣法、再在她煉屍的時候闖進去……嘿嘿,那算您本事大!”
這話已是毫不掩飾的刁難與嘲諷。誰都知道,沒有內部人接引,外人想找到並進入那隱秘的【桃源仙鄉】,幾乎是癡人說夢,擅闖更是死路一條。
劉蕃被她這番話噎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卻又發作不得。他確實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硬闖【桃源仙鄉】。王媽媽這話,等於直接戳破了他狐假虎威的虛張聲勢,讓他下不來台。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次任務的重要性。若是連奚可巧的麵都見不到,請不動人,回去如何向“冥河天師”交代?一想到任務失敗可能麵臨的嚴厲懲處,他就不寒而慄。
焦急、憤怒、不甘、恐懼……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衝撞。他腦子飛快轉動,目光閃爍。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閃,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做出了某種冒險的決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臉上重新堆起一種混合了神秘與鄭重的表情,再次向王媽媽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語氣,快速而清晰地說道:“王媽媽,你立刻返回【桃源仙鄉】,麵見奚宮主!告訴她——”
他頓了頓,確保王媽媽在認真聽:“就說,坤字壇壇主,‘屍香仙子’曲香蘭,已在鳴州‘瘴母林’遭遇不測,被那林中妖物吞噬,確認殞命!如今坤字壇群龍無首,丹房幾近癱瘓,丹藥供應斷絕,教中人心惶惶!”
他看著王媽媽眼中漸漸亮起的驚訝光芒,繼續加重籌碼:“聖尊與冥河天師有令,為解燃眉之急,重振丹房,決定破格擢升!請奚宮主即刻出山,以渠帥之身,暫代‘坤字壇壇主’之位,並總管滇、黔兩地所有丹房事務,是為‘丹房總負責人’!”
他盯著王媽媽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告訴她,隻要她肯出山,這個位置,就是她的!這是天師與聖尊的親口承諾!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王媽媽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她臉上的不耐煩、敷衍、譏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隨之而來的狂喜與貪婪!
坤字壇壇主!滇黔丹房總負責人!這可是太平道內實權極重的核心職位!地位遠超奚可巧現在這個偏安一隅的“渠帥”!一旦坐上這個位置,意味著無上的權力、豐厚的資源、以及難以想像的地位提升!這對於一直野心勃勃、卻因各種原因(或許包括與曲香蘭的舊怨)未能更進一步的那位“宮主”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天賜良機!
王媽媽作為奚可巧的心腹,自然清楚主子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也明白這份“厚禮”的分量有多重!如果此事促成,她作為傳訊功臣,必然也能跟著水漲船高,獲得難以估量的好處!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完成了從寒冬到盛夏的轉變,堆滿了諂媚、討好、甚至帶著幾分巴結的笑容,聲音也重新變得又尖又嗲,但這次充滿了發自肺腑的熱情:
“哎呦喂!我的劉道長!您看您!這麼大的事,您怎麼不早說啊!您瞧瞧,我這不是有眼不識泰山,耽誤了天師和聖尊的大事了嗎?!罪過,罪過!”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彷彿懊悔不迭。
“您稍等!您千萬別著急!我這就去!立刻、馬上就去【桃源仙鄉】,親自麵見宮主,把您的話一字不落地帶到!保證讓宮主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見您!”
她眼珠一轉,臉上又堆起曖昧的笑容:“您這一路辛苦,在這兒乾等著也無聊。我這就去給您安排兩個最新買來的、還沒開苞的雛兒,水靈得很,讓她們先過來伺候您解解乏,您看……”
劉蕃此刻哪有心思理會這個,揮了揮手,不耐道:“不必了!速去速回!我在此靜候佳音!”
“是是是!我這就去!這就去!”王媽媽不敢再多言,連聲應著,對劉蕃福了一福,轉身便急匆匆地推門而出。
你的“神念”清晰地“看”到,王媽媽出了房門,臉上的諂媚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興奮、急切與精明的神色。她沒有驚動前院的任何人,快速回到自己房中,麻利地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用頭巾包住了頭髮,臉上也未施脂粉,瞬間從一個濃妝艷抹的老鴇,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市井婦人。
她悄悄從妓院後門溜出,左右張望無人注意,便邁開步子,向著黔州城南門方向快步走去。出了南門,她並未走官道,而是拐入了一條偏僻的小徑,身形迅速隱沒在夜色之中。行出數裡,確認四周無人,她忽然提氣縱身,施展輕功,身形如狸貓般輕盈敏捷,速度陡增,朝著東南方向的連綿山影疾馳而去!顯然,她本身也具備不俗的武功底子。
“好機會!”你心中低喝,眼中銳光一閃。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王媽媽作為聯絡人,親自返回【桃源仙鄉】報信,無疑是最好的“嚮導”!跟著她,不僅能找到那隱秘的【桃源仙鄉】確切位置,更能直搗黃龍,摸清其內部結構、防禦力量,甚至有機會見到那位神秘的“桃源宮主”奚可巧本人!這遠比你自己盲目搜尋,或者等奚可巧來到黔州城後再行動,要直接、高效得多!
你不再猶豫。靜室之中,你一直靜坐不動的身體,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神光湛然,冰冷而銳利,再無半分之前的“平靜”或“倦怠”。
你長身而起,動作輕靈無聲。沒有驚動外麵可能守候的索皓明或任何書院僕役,你如同鬼魅般推開後窗(早已檢查過,外麵對著一片僻靜竹林),身形一閃,便已融入窗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幻影迷蹤步】全力施展!你的身形彷彿徹底失去了重量,與夜色、風聲、乃至空氣的流動融為一體。足尖在屋瓦、樹梢、牆頭輕輕一點,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數丈,落地無聲,起落如飛。速度之快,在空中隻留下一道淡淡的、轉瞬即逝的虛影,尋常人即便瞪大眼睛,也隻會以為是自己眼花。
你遙遙鎖定著前方數十裡外、正在山野間疾奔的王媽媽那微弱但清晰的氣息。你的速度遠勝於她,但並未立刻追上,隻是不緊不慢地吊在她身後數裡之處,確保她始終在你的感知範圍內,同時又能提前規避任何可能被她或山中暗哨發現的路徑。
夜色成了你最好的掩護。你如同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飄蕩在黔州城外的山嶺之間,輕鬆地翻越陡峭的山崖,掠過幽深的溪澗,穿過茂密得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王媽媽那點粗淺的輕功和警惕性,在你麵前形同虛設。你甚至有閑暇,一邊追蹤,一邊“欣賞”著她那因劇烈奔跑而上下起伏、略顯笨拙的背影,心中評估著她的武功路數和體力極限。
這一跟,便是大半夜。從星月滿天,到東方微露魚肚白。
當天邊第一縷熹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雲層,將深藍近墨的天幕染上一絲灰白時,前方疾奔的王媽媽終於漸漸放緩了腳步,最終停在了一處人跡罕至、地勢險惡的山穀入口之外。
你的身形無聲無息地隱入一株高達十數丈、樹冠如華蓋的古鬆茂密的枝葉之中,氣息收斂至近乎虛無。從這裏,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山穀入口處的情形。
隻見那山穀入口極為狹窄,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怪石嶙峋。最為詭異的是,整個穀口乃至穀內上空,都被一層濃鬱得化不開的、呈現出妖異粉紅色的霧氣所籠罩!那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翻滾、湧動,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散發著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卻又隱含致命危險的氣息——是經過精心調配、蘊含劇毒的桃花瘴!尋常鳥獸絕不敢靠近,觸之即死。
而在那被粉紅瘴氣半掩的穀口最顯眼處,赫然矗立著一塊高約丈許、寬達數尺的黑色石碑!石碑飽經風霜,表麵佈滿青苔與蝕痕,但上麵以某種銳器深刻出的四個巨大的古篆字,依然清晰可辨,筆力蒼勁,卻透著一股森然鬼氣:
【桃源歸處】!
“桃源歸處……”你心中默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弧度。好一個“歸處”!將這煉製屍兵、戕害人命的魔窟,美其名曰“桃源歸處”,真是極致的諷刺與虛偽!這名字,結合穀外可能種植的大片桃林(桃木辟邪,亦常植於墓地),更印證了你之前的猜測——此地極可能是一處被太平道改造利用的古代大型墓葬群。
你看到,王媽媽在石碑前停下,先是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無人跟蹤後,迅速整理了一下因長途奔襲而略顯淩亂的粗布衣裙,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草屑。然後,她麵對著那塊冰冷詭異的“桃源歸處”碑,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她以頭觸地,極為標準地磕了三個響頭,動作一絲不苟,充滿了某種宗教儀式般的虔誠與敬畏。
磕頭完畢,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依舊跪著,抬起頭,對著那石碑,用一種異常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語氣,低聲誦念道:“弟子王翠花,有要事稟報宮主,懇請……開門!”
隨著她這聲“開門”落下,那原本緩緩翻滾的粉紅色濃稠瘴氣,彷彿真的聽到了命令,或者說觸動了某種預設的機關,竟然自中間向左右兩側緩緩分開!如同被一雙無形巨手緩緩撥開的厚重門簾,露出了一條寬約丈許、筆直通向山穀深處的、暫時沒有瘴氣的“通道”!
通道盡頭,隱約可見山體岩壁上,一道黑黢黢的、如同大地裂開般的狹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深不見底,散發著更濃鬱的陰冷、潮濕與陳腐氣息。
那王媽媽(王翠花)看到通道和地縫出現,臉上瞬間露出難以抑製的興奮與狂熱,彷彿朝聖者終於得見聖地入口。她再無猶豫,從地上一躍而起,也顧不得拍打膝蓋上的泥土,便邁開步子,沿著那條瘴氣分開的通道,急匆匆地奔向那黑暗的地縫,身影一閃,便沒入其中。
她進入後不久,那分開的粉紅瘴氣,又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合攏,重新將山穀入口封得嚴嚴實實,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唯有那塊“桃源歸處”碑,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漸亮的晨光與妖異的粉紅霧氣中,訴說著此地的詭異與不祥。
“裝神弄鬼,故弄玄虛。”你心中冷笑。這種依靠特定口令、磕頭儀式觸發機關,配合天然毒瘴營造神秘恐怖氛圍的手段,對付尋常武林人士或無知百姓或許有效,但在你超越時代的認知與強大的神念感知麵前,簡直如同孩童的把戲。
你重新在古鬆虯枝上盤膝坐好,再次緩緩闔上雙眼,將心神沉靜到極致。這一次,你的神念不再大範圍鋪開,而是凝練如針,堅韌如絲,帶著更強的穿透性與隱蔽性,悄無聲息地向著下方那被粉紅瘴氣籠罩的山穀深處,探了過去。
你的神念輕易穿透了那層對肉體而言致命的毒瘴(神念無形無質,不懼尋常毒素),進入了山穀內部。
出乎意料,山穀內部的景象,與入口處的險惡詭異截然不同。越過入口狹窄處,裏麵竟是一片極為開闊的穀地。時值春夏之交,穀地之中,竟然生長著大片大片的桃林!粉紅、淺紅、白色的桃花正值盛放,如雲如霞,綿延不盡,幾乎鋪滿了整個山穀,在漸亮的晨光中,美得如夢似幻,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沖淡了入口處毒瘴的甜膩。
然而,在這片充滿生命力的絢爛花海之下,你的神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不容錯辨的、混合了血腥、腐敗與某種藥物苦澀的異常氣息。這美麗,如同最精緻的畫皮,掩蓋著其下深重的罪惡。
你的神念沒有在花海多做停留,徑直朝著山穀深處、那地縫入口的方向延伸。神念順著狹窄、潮濕、向下傾斜的地縫通道深入,很快便進入了一個巨大、空曠、陰冷的地下空間!
這顯然是一個天然形成、又經人工大規模開鑿改造的巨型溶洞或地下石窟。洞內光線昏暗,僅有少數幾處鑲嵌著發出慘白、幽綠光芒的螢石,或是燃燒著散發異味的油燈,勉強照亮區域性。
你的神念如同最冷靜的掃描器,迅速將整個地下空間的結構與功能區劃分辨清楚:
靠近入口區域,較為乾燥,擺放著數十個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陶罐、瓷瓶、銅鼎、石臼,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草藥、礦物、乃至血腥的複雜氣味。這裏是“丹房”區,顯然是用來調配、儲存各種藥物(包括毒藥)的地方。
旁邊一片區域,用粗大的木柵欄隔成了數個牢籠。裏麵或坐或臥,擠著數十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目光獃滯麻木的男女。他們有的身上帶著潰爛的傷口,有的在低聲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屎尿和絕望的氣息。這裏是“材料”區,關押著被擄來或騙來,用於試藥、試毒,乃至最終作為“煉屍”材料的無辜百姓。
而在地下空間的最深處,也是最寬敞、最陰森的區域,你的神念“看”到了一個讓你瞬間怒火升騰、殺意盈胸的場景!
一個長約三丈、寬約兩丈、深達丈許的石砌池子!池中並非清水,而是盛滿了粘稠、黝黑、不斷冒著細密氣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與強烈腐蝕性氣味的液體!那液體顏色深沉,彷彿能將光線都吞噬。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這翻滾的漆黑毒液中,竟然浸泡著數具早已麵目全非、但依稀可辨人形的“屍體”!有的浮在表麵,有的半沉半浮,麵板肌肉在毒液侵蝕下呈現出詭異的青黑、潰爛、膨脹,五官扭曲,保持著臨死前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從體型看,有男有女,甚至可能有尚未成年的孩子!
煉屍池!用來煉製某種歹毒屍毒或培養毒屍的魔窟真正核心!
在煉屍池的邊緣,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她並未穿著道袍,而是身著一襲剪裁合體、質地精良的天藍色廣袖長裙,裙擺和袖口用銀線綉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臉上,戴著一張打造精巧、遮住上半張臉的銀色麵具,麵具眼角上挑,透著冷冽與神秘。露出的下半張臉,膚色蒼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下巴線條優美。她身姿挺拔,負手而立,正微微低頭,凝視著池中翻滾的毒液與沉浮的屍骸。那目光,平靜,專註,甚至帶著一種研究者審視實驗材料般的冷靜與評估,沒有絲毫憐憫、厭惡或激動,隻有純粹的、非人的漠然。
“奚可巧……”你心中瞬間確認。
這位“桃源宮主”,果然如你所料,是個視人命如草芥、冷酷到極點的毒道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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